半晌,呂林甩開了他的手。

呂老頭一個趔趄,還要撲上去,呂媽拚命拉住他,唐小可見勢不妙,也跟著拉扯,低聲哀求:“爸,你快走啊……你別鬧了……”

可能是怕147萬飛了,呂老頭惡狠狠地瞪了呂林一眼,還是悻悻地走了。

呂亮惡狠狠地瞪著大哥,自始至終沒有吭聲,當然,也不敢動手。

他恨大哥,也怕大哥。

反倒是唐小可囁嚅:“大哥……對不起……大哥,你不要跟他們一般見識……”

一行人都走了。

隱隱地,呂林聽得呂老頭的嘀咕:真要死了也好,死了還有一筆遺產留給我們。反正活著我們什麽好處都沒得,有沒有這個兒子無所謂……

呂媽好像很憤怒,罵了他幾句,他立即閉嘴了。

呂林聽得這話,居然沒有半點傷心。

想起不知是誰說過的一句話:許多父親在家庭中就是一個嫖客一般的存在,他們唯一的貢獻就是播種,此外,對於子女是沒有任何感情的。

為了錢,現在他們可能巴不得他早死——隻有死了,估摸著才可以繼承傳說中的幾千萬遺產。

多可怕。

呂林呆坐半晌。

明明是盛夏,全世界卻一片冰涼。

呂明又發來消息:“對了,大哥,你不要給他們錢。他們真的是太誇張了,前天那兩個人並沒有搶麵館的錢,隻是搶走了發給二哥本人的工資(高利貸的沒有那麽傻,人家不可能搶劫外人,又不是想坐牢),至於打手什麽的,那是互相拉扯都有小傷。這些債務我會看著辦,他們死不了的……”

人家追債的是查清楚了的,發工資的那天來找呂亮——此外,並不再威脅他人。

呂明的態度很明確:大哥你別管,讓他們衝我要。因為我一把拿不出那麽多,他們反而老老實實。可你要是承擔了,他們就會得寸進尺。反正都是高利貸,憑什麽一把付清?慢慢來,誰怕誰?

呂明在小地方呆久了,反而更理解小地方的潛規則和生存原則。

最主要的是,這筆錢其實是呂老頭催得緊,得知大兒子發財了,不搜刮一把,他心裏不舒服。

呂明直言不諱地告訴了大哥這一點:“你就算要幫他們還這個債也不用一把付清,否則,他們見來錢這麽容易會更養大他們的胃口,以後,隻要你回老家就會來圍堵你。大哥,該狠心就狠心,你總得替自己想一想。”

就算幫他們還債,可怎麽還,大有講究。

呂林接受了這個建議。

他問:“你的女兒幾個月了?”

“快五個月了。大哥,我很高興有個女兒。”

然後又補了一句:“哪怕我有三個女兒,我也不願意有三個兒子。”

他知道,(深受其害的)呂明這是真心話。

呂明還發了兩張合照過來,照片上,那小姑娘倒是眉清目秀,看麵相很善良淳樸。

他想了想,轉給呂明一筆錢。

呂明沒有點接受,呂明立即問:“大哥,你轉這麽多錢給我幹什麽?我不缺錢。小麵館生意很好,我有錢。我一分錢都不會再要你的。”

“這是我給你們的新婚賀禮,也算是給小侄女的一份禮物,你替她收好,告訴她我很喜歡她。”

這一次,呂明點了接受。

呂明隨即發過來一份小麵館的收支明細,又附了一句:“大哥,小麵館真的可以賺錢了。每個月我都會拿出一部分利潤單獨存起來,你任何時候有需要盡管開口,我一定竭盡全力。”

呂林笑了笑,略感欣慰,真沒想到,呂明居然徹底擺脫了父母,把他的妻兒保護得好好的。

周陽來的時候,已經是晚飯之後了。

他端起茶杯喝一口,小心翼翼:“呂林,你真要賣這套房子?”

呂林點點頭。他心平氣和,絕對的深思熟慮。

“你這房子裝修好,又漂亮,隨著你名氣大增,幾乎成為一個景點了,按理說要賣也不是什麽難事。可是,你要是賣了,以後你到哪裏去錄視頻?”

“天下之大,總有地方。”

“其實,你就在省城附近隨便找個風景好一點的地方買一套民宿當工作室也可以……但這房子還是最好留著,說難聽點,你爸不可能永遠活著,他沒法一直幹涉你,等他們作妖做不動了,你還是可以回來……”

這房子賣不賣,其實真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哪怕這套房子,呂林也不想留給他們了。

哪怕一根針,呂林都不想再留給他們。

這一點,周陽是不清楚的。

周陽長歎一聲,很是惆悵,“人人都說生意難做,但是,真沒想到呂林你不是敗給市場,而是敗給了自己家人!唉,在省城周邊錄製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太不方便了……”

是的,我是敗給了我的父親——一個家庭,父親壞了,根子也就壞了。

呂林反而沒有再憎惡呂亮夫妻,真的,他想,罪魁並非他倆。某種意義上說,他倆也是受害者。

車子出了高速。

整個人終於回了魂。

大城市才是我們的家。

寧願在大城市做一條流浪狗也不要回老家。

呂林想起自己上大學第一天的內心獨白,不料,十幾年後,還是同樣的想法。

呂林在這個城市遊**,很晚才回公寓。

推門進去,看到同事們都還在加班剪輯視頻,做後期處理。

他沒有打擾他們,悄然進了自己的房間。

打開電腦,他沒有動,發呆。

其實,他並非真的傻白甜,他內心的擔憂比肖蠻蠻更甚——當拿到一千五百萬賠償的時候,他已經料到,胡主任絕對不會輕易放過自己。

胡主任這種出身的女人,跟黑澀會也沒啥區別。

相比之下,跗骨之蛆一般的家人,反而不算什麽了。

呆坐半晌,他慢慢拿出那份已經公證過的手寫文件,然後,放進保險櫃鎖好。

做完這一切,他居然如釋重負。

呂老頭的話言猶在耳“反正活著我們也沾不到什麽光,不如死了還有遺產……”

如果我萬一有什麽不測,那麽,你們也絕對沒法如願以償。

你們想我死嗎?就算我死了,你們也什麽都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