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蠻蠻比呂林幸運。

幸運在於肖老頭得了腦梗。

得了腦梗之後的肖老頭，簡直就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脈，思維極大轉變。

比如現在，肖蠻蠻看著滿屋子的親戚，簡直不敢置信。

肖嘉河全家人、肖嘉水全家人都在。

他們眾星拱月一般圍著老頭老太，但是，每個人的表情都很奇特。一聽到開門聲，見肖蠻蠻進來，他們的表情就更奇怪了。

肖蠻蠻走進客廳，看到一屋子沉默的人，很是詫異，小心翼翼地環顧四周，心道，你們這是幹嘛？為毛一個個都不講話？

她還是笑嘻嘻的，給眾人打了招呼，肖老頭幹咳一聲：“蠻蠻，你坐。”

她沒忍住，好奇道：“這麽大陣仗是要幹嘛？”

肖嘉水強笑，然後指了指茶幾上的一堆東西。

肖蠻蠻一看，居然是一大堆材料，她馬上拿起看了看，原來是肖家老宅子真的已經被納入拆遷日程了，拆遷已經挨家挨戶商談賠付，這不，拆遷通知都正式下發了，肖家可以得到五套房子。

大城市，五套房子，怎麽說也是天大的好事。許多普通人一生都掙不到這個錢。

而且所賠付房子的地段都很好，是本市一個很著名的新區，據說比鄰的其他小區，房價均價在三萬上下了。

房子的價值，不言而喻。

可是，肖嘉明還活著的時候，拆遷分配就已經確定了，現在這些人又想幹嘛？

肖蠻蠻狐疑地看一眼肖嘉河，莫非這個二叔事到臨頭又要出什麽幺蛾子了？再看肖威兄弟那麽難看的臉色，她就更覺得這事情蹊蹺。

其他人都不講話，肖老頭直奔主題：“現在人都到齊了，我就直說了。之前我們以為隻賠三四套房子，現在算下來是五套，所以，肖威兄弟一人一套，肖嘉水一家人一套（怎麽分你們自己安排），剩下的兩套就給肖蠻蠻……”

肖蠻蠻以為自己聽錯了，瞪大眼睛。

肖老太訕訕地：“你爺爺無論如何要給你兩套房子，今天叫大家來就是讓大家簽字的……”

是簽字。

不是商量。

肖老頭的態度很明確——沒得商量。

肖嘉水一家人既不反對也不讚成，畢竟，可能是知道這兩套怎麽也輪不到自己，就犯不著得罪人。

可肖嘉河還是忍無可忍，忿忿地：“肖蠻蠻怎麽說也是孫女，孫女一嫁人就是外人，分一套已經天經地義了，怎麽能給兩套呢？這簡直太不公平了……”

劉娜也氣哼哼的：“分一套我們都沒意見，可是，兩套房子給外人真的好嗎？簡直太過分了，好歹肖威兄弟才是傳宗接代的啊……按照規矩，好多人根本不可能分房子給孫女啊……”

低頭玩手機的肖威兄弟雖然不吭聲，但很顯然都是同樣的想法。你一個丫頭分完了，我們這些孫子算什麽？

肖老頭頓了頓旁邊的拐杖：“肖蠻蠻也不算外人，肖蠻蠻說了，以後生個孩子隨我們姓肖，這也是傳宗接代。給兩套房子怎麽了？”

劉娜嘀咕：“都還沒結婚，誰知道以後怎麽樣？說不定嘴上說說，以後孩子真的會姓肖？你說姓肖就姓肖？以後男的不答應你怎麽辦？等生了再說也不遲……”

肖老頭大怒：“我的房子我說了算，輪不到你說三道四！”

劉娜不敢吭聲了，轉向老太太。

兩個孫子也看著老太太。

老太太裏外不是人。

肖嘉河急了：“媽，你也同意嗎？你可是有兩個嫡親的孫子啊……”

肖老太看一眼肖蠻蠻，弱弱地：“蠻蠻……要不然……你看？”

你自己放棄？你隻要一套房子就行了？

肖蠻蠻稀奇地看著他們，又看看肖老頭——說真的，她自己都沒反應過來，畢竟，這太出乎意料了。

肖老頭卻站起來，很頑固地一錘定音：“就這麽決定了！大家簽字！”

家庭內部的分配協議，一式四份。

肖嘉水尬笑了一下，本來還在猶豫，但是她的兒子兒媳婦給她使了個眼色，於是，她率先拿起自己的那一份：“我沒意見，我先簽了。”

肖嘉河一家人不動。

老頭指著肖蠻蠻：“蠻蠻，你簽。”

肖蠻蠻居然真的拿起刷刷地簽了。

隻剩下肖嘉河一家人。

一家人看她居然那麽痛快地簽字，都不帶推辭一下的，更是氣得要命。

肖嘉河怒不可遏，覺得受到了一萬點的暴擊，忽然哇的一下哭起來：“爸，你是不是瘋了？你可是有兩個親孫子的呀，你怎麽能這樣？你真是太不公平了……”

劉娜也哭哭啼啼：“憑什麽孫子一人一套，孫女反而兩套？太不公平了……”

肖老太也覺得不公平，可是，又不敢講話，她見小兒子哭，急了：“老頭……”

肖老頭冷笑一聲：“你們覺得不公平是不是？可我們都快餓死了的時候，你們在哪裏？要不是肖蠻蠻，我們排骨都吃不起了……”

眾人這才注意到肖蠻蠻手裏還拎著一個大袋子，每一次來，她都要去那家著名的鹵菜店買一大堆鹵排骨、豬尾巴、鹵鴨子、鹵牛肉之類的……因為肖老頭特別喜歡排骨，所以，她買排骨的時候最多。

之前，她一般一個月來一次，後來工作銳減，閑著也是閑著，每周都來一次。每次來幫他們買點東西，給點錢，陪著說說話，有時候也帶去醫院，簡單的常備藥什麽的全部買齊。久而久之，兩老特別依賴她，凡事都開始指望著她。肖蠻蠻見他們可憐，也心生憐憫，基本上有求必應。

那冬雖然並不去看他們，但是念及死去的肖嘉明，也三不五時叫朋友從國外給他們買一些好點的藥物或者保健品。

對於肖蠻蠻來說，無非舉手之勞，可對於二老來說，那就截然不同了。手裏有了錢，肖老頭走路都帶風了，天天去菜市場閑逛，專門選昂貴的水果買。那些人老打趣他：喲，肖大爺，這麽貴的車厘子、草莓也買？不買豬肉嗎？不買鹵鴨子嗎？

肖老頭總是趾高氣昂（故意炫富）：買什麽豬肉？我孫女都是在大商場下訂單給我們送貨上門，都是很好的糧食豬肉，你們這裏都沒得賣！我們平常就買點水果蔬菜什麽的，其他用不著的。我孫女有錢，我孫女每次都上千地給我錢，我無論吃什麽都買得起。

小販：嘖嘖嘖，那肖大爺你多買點哇。

肖老頭：我買你這個攤子都不是問題。

小販們總是哄堂大笑。

肖老頭也洋洋得意，一雪（偷鹵鴨子未遂的）前恥。

如果偶爾有小販對他不敬，他馬上就會說：你等著，我孫女打死你。

小販們又是哄堂大笑，跟他開玩笑說：肖大爺，你孫女還可以嘛。你孫女這麽有錢是嫁了土豪嗎？

肖老頭：什麽嫁土豪哦，我孫女自己能掙錢，月薪十幾萬（吹牛的），本領又大。

小販們：哇，月薪十幾萬？一年不是一兩百萬？你吹牛的吧？女的也能掙這麽多錢？是幹啥子的哦（不正當的吧）？

肖老頭：我孫女985畢業的，你懂得起什麽叫985不？

小販：你孫女長得乖又這麽有錢？耍朋友沒得嘛？要不我給你們介紹一個？

肖老頭：你們這些彎腳杆（土鱉）能介紹得了什麽好的？我孫女看不上的。

小販們：……

肖老頭總是在小販們豔羨（打趣）的目光中施施然地被肖老太拉走了。於是，附近幾條街的人都知道肖老頭的孫女985畢業月薪十幾萬。

不知不覺地，肖蠻蠻已經成了二老的驕傲——精神支柱和生活支柱。

正因此，當拆遷的正式賠付通知發到肖老頭手上時，他一看要分五套房子，馬上就嚷嚷，一定要給肖蠻蠻兩套。

肖老太不是沒有勸阻過（認為孫女是外人），但是，老頭堅持肖蠻蠻發過誓的，今後生的孩子會姓肖（不算給了外人），所以，必須給兩套。

肖老太拗不過老頭，隻好召集全家人來當眾商量。

這不，肖嘉河一家人就覺得自己的利益受到了嚴重侵害，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肖嘉河見沒法說服老頭，就一心想從老太身上打開缺口：“爸得了腦梗，腦子有病，媽，你不能也跟著糊塗啊……”

肖老太還沒回答，肖老頭破口大罵：“什麽腦子有病？我腦子清醒得很。我為你們當牛做馬一輩子，要不是肖蠻蠻，我連豬肉都吃不上。我算是看明白了，兒子孫子有什麽用？光啃老，誰管你死活？肖蠻蠻至少還會養著我們，你們會養我們？五套房子都給你們，你們也不得養老……”

肖嘉河梗著脖子：“你現在住的誰家？不是我們養嗎？”

不說這話還好，一說，老頭一口呸在他的臉上：“你拿了我們兩個的養老金，一分錢不給我們，差點餓死我們，要是沒有退休金，你會讓我們住？”

肖老太本來要替小兒子說幾句，聽得這話，啥都說不出來了。

肖老頭惡狠狠地轉向她：“死老太婆，你想被餓死是你的事情，我可不想餓死。我現在清醒得很，房子在肖蠻蠻手上，我們最後幾年可能還有點好日子，要是到了這些人手上，你看，到時候你要斷氣了都沒人理你，你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