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門宴”設在斛門關附近的河邊,臨時搭起來的王帳外麵一半由倉旻官軍拱衛,一半由豐齊人馬看守,雙方派兵對等對峙。

倉旻使團本著呈交和親國書和簽訂休戰決議的目的而來赴宴,然而宴會的氣氛並不像表麵那般平靜友好。

隨著夜幕降臨,王帳內燈火通明,豐齊王高坐主座,兩方的使者在下方各坐一邊,目光不時交錯,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難以言說的緊張感。

桌上擺滿了各式精美佳肴和醇香美酒,但沒有人真正有心思去品嚐。

王帳的中央騰出了一大片空地,數名異族舞姬身著大膽**的紗衣,在搖曳的燭光中輕盈起舞,她們的腰肢隨著靡靡鼓樂肆意地扭動著,如同夜色中綻放的花朵。

宋祈年眸光不鹹不淡地落在那群舞姬身上,縱是這些女子再千嬌百媚,也未能在他眼中激起一絲波瀾。

他端坐如鬆,眼神深邃得有些發冷,仿佛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讓人難以窺探他此刻內心的思緒。

與此同時,坐在上位的豐齊王體態圓潤,滿臉橫肉。

他輕拈著酒杯,微微凸出的瞳仁裏閃爍著奸滑和狡黠,他的目光穿透酒宴的喧囂,直指宋祈年。

“聽聞倉旻國有意獻上和親公主以示友好?”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戲謔,“美人何在?不妨讓她現身一展芳容,與寡人共飲這美酒佳釀!”

宋祈年聞言起身,看向豐齊王的眼神晦暗不明,“和親公主麵見豐齊王自有其時宜,不過為表述本國誠意和訴求,還請臣先呈交倉旻國書,以求休戰!”

說罷,他輕輕擊掌,一名身著鎧甲的士兵捧著一個金漆木匣步入大殿,步履沉穩地停在了中央的平地上。

舞姬們沒有得到豐齊王的命令,不敢退下,便聚在那名士兵周圍扭動腰肢。

豐齊王見狀,臉上的戲謔之色並未收斂,“宴會剛開始你們就急著讓寡人簽休戰書,真是敗了興致。”

他的話語中透露出對倉旻國的輕視,同時也在試探宋祈年的反應,“都說了寡人要先看看美人,你們是聽不懂人話嗎!”

此話一出,聲如洪鍾,整個王帳裏的氣氛都為之一凝。

宋祈年微側著臉,眸光銳利如刀,仍不退讓,正欲發話,卻被坐在旁邊的左荀截斷了話語——

“既然豐齊王如此急切地想要見一見長公主,那不妨讓長公主奉上國書,和和美美地簽下兩國盟約,如何?”

豐齊王單手撐在座椅扶手上,睨了宋祈年一眼,後又朝著左荀說道:“還是東川侯世子識人情趣,那就這麽定了,快請美人出來吧!”

“傳昭寧長公主入帳——”忽而一道高昂的傳喚聲響徹王帳。

不久之後,就聽到一陣鞋履輕點地麵的聲響徐徐而來。

周遭一下寂靜無聲,眾人皆屏息凝神,望向從帳外緩步走來的女子。

隻見蘭姻身著一襲素雅的便裝,肩上披著厚實的雪氅,遮住了曼妙的身形。烏發簡單綰成雲纓髻,並無過分貴重的裝飾,僅在發間簪了一支鳳紋圖樣的金釵。

她的步伐緩慢,每邁一步,裙裾便如同微微擺動的水波漣漪。

蘭姻素紗蒙麵,眼簾低垂,長長的睫毛在她那雙深邃的眼睛上投下一抹淡淡的陰影,隱約掩映著她眼中陰霾和思量。

豐齊王的眼睛徒然亮了起來,他迫不及待地吩咐舞姬退下,“美人來了,快快來寡人身旁,讓寡人一睹芳容!”

蘭姻微微頷首,不發一言。

她先是從倉旻士兵手中取過了金漆木匣,然後捧著金漆木匣緩緩呈上。

而豐齊王根本等不及掩飾色心,竟親自走下高台,將蘭姻摟進了懷裏,禁錮著她於主座上坐下,“美人快坐本王腿上,讓本王仔細瞧瞧。“

他的力道很重,滿身濃重的酒氣,但蘭姻並未躲閃,低著頭順從地坐在了他的腿上,並將金漆木匣打開,取出了一封國書緊緊攥在手裏,說道:“大王,還請簽下休戰書。”

豐齊王聽得嬌聲軟語,一下子就酥麻了半邊身子,於是更加放肆地湊近蘭姻,扯開了她掩麵的素紗,“哈哈哈好!美人親寡人一口,本王就立馬簽!”

蘭姻沒有回應,隻覺得底下似乎有道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比豐齊王身上的酒氣還要濃烈和灼熱,好似點一把火就能燃燒起來。

宋祈年手指緊攥著盛著烈酒的金樽,骨節泛起了一道道青白之色。

就在豐齊王欲勢強吻蘭姻的那一刻,宋祈年重重地將金樽砸在了案上,濺出來的酒液險些就要將官袍弄髒。

“啪”得一聲,響徹王帳。

須臾之間,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唯獨坐在一旁的左荀心知肚明地勾了勾唇角,似是早就預料到宋祈年會有這個反應。

豐齊王被打斷了動作,備顯不耐地厲喝道:“使臣怎麽了?是豐齊的酒不合口味,還是你對寡人有什麽意見!”

下一刻,蘭姻的視線也投落在宋祈年的身上,神色很淡,看不出有什麽情緒。

宋祈年隻捏著金樽,冷言道:“大王若行輕薄之事,恐有損兩國交好!”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足以讓整個王帳內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豐齊王露出不滿,“嗬!你們送來美人,為的不就是與寡人交好嗎!寡人莫非連親她一口,都要被你們約束不成!”

蘭姻明顯感受到了豐齊王的怒意,低聲開口緩和道:“大王息怒,我國使臣出言無忌,我代倉旻使團敬大王一杯。”

說罷,蘭姻從席上取來酒壺,倒滿一金樽,遞到了豐齊王的嘴邊,酒麵倒映出了她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眸。

豐齊王摟緊蘭姻,心情稍緩,滿是橫肉的一張臉抵著她的耳際,**邪道:“還是美人識趣,來!你來喂寡人!”

蘭姻低垂著眉眼,沒有片刻猶豫,提起金樽,將酒液盡數抵入了豐齊王的口中。

接著,她柔聲試探道:“大王喝了酒,是不是可以提筆簽字了?”

豐齊王恍若未聞,似有些得寸進尺之意。

他一麵意猶未盡地舔著嘴角的殘酒,一麵說著葷話,“美人真是個尤物......簽字的事情不急,快先讓寡人快活快活!”

話音剛落,豐齊王便強勢地扒下了蘭姻的外衣。

蘭姻對此沒有防備,亦是一驚,下意識攥緊了裏衣,方才沒有**裸地暴露在眾人的視野裏。

豐齊王荒**,在眾人麵前放縱**欲已是常事,豐齊大臣對此見慣不怪,反而還迎合著拍手叫好,像是看好戲一般地聚笑了起來。

宴席之上,宋祈年的目光寸步不離地盯著上位者,在一排排低劣的目光之中,唯有他的眼裏露出了屈辱和懊悔。

她是倉旻的長公主,本是那麽驕傲光鮮的一個女子,如今卻淪為了敵國的笑柄和玩物。

這樣的褻瀆不光是對她而言何其殘忍,對於整個倉旻來說都是一種恥辱!

驟然間,一道響亮的器物碎裂聲自下席間傳來,那聲音突兀而刺耳,使得整個王帳都震了一震。

就連角落裏彈琴的樂師和帳中跳舞的舞姬都停下了動作,跪伏在地上不敢造次。

蘭姻下意識怔楞住,側臉看向聲音的源頭,卻見宋祈年掀翻了麵前的桌案,朝著主座這頭走來。

然而,他沒走幾步,就被一道厲聲喝止,“放肆!”

豐齊王還沒來及出口,就聽見蘭姻先發製人,“宋祈年,你不要命了!兩國使者都在席上,惟你酒量不佳,還要耍酒瘋不成?”

說著,蘭姻示意他看了一圈周圍手拿利刃的士兵。

聞聽此言,宋祈年才克製住心緒,神色沉痛地抬眸望著高台上的蘭姻。

蘭姻看出了他的煎熬,隻得冷聲接續道:“宋祈年!素聞你通音律,擅弄琴,你速速為豐齊王獻樂一曲,以示歉意!”

宋祈年身形一頓,站如青鬆,沒有說話。

宋祈年心知蘭姻此話是為了給他解圍,可是要他彈琴取樂敵國,實是對他人格的侮辱。

此時此刻,不論是帳內帳外都開始劍拔弩張,雙方的士兵都已經掌扣刀柄,屏息凝神,大氣也不敢出,隻等著有人點燃戰火的引線。

一片死寂,須臾之後,宋祈年握緊了拳頭,往後退了一步,低頭道:“微臣有些醉了,不慎撞翻了桌案,抱歉......微臣願意奏樂以謝罪。”

席間無人說話,皆是麵麵相覷——眾人看得清楚,他桌上的酒......分毫未飲。

豐齊王掃了宋祈年一眼,又轉眼凝著蘭姻的眸子,看出了兩人之間的貓膩,瞬間情欲全無,冷喝一聲道:“真是一出好戲啊!”

說著,豐齊王使勁掐著蘭姻的腰肢,呲牙道:“隻是聽琴太過枯燥乏味,豐齊的樂師哪個不會彈琴!不如美人也為寡人跳支舞助助興吧!”

蘭姻腰間被他手間的力道掐得一陣疼痛,下意識脫身退下高台,一個“我”字將要脫口,就看見眼前的帝王極具壓迫性的目光,頓了頓,低聲稟道:“妾不會樂舞,還請大王恕罪。”

豐齊王依依不饒,堅持道:“不會跳,就跟著舞姬學著跳!寡人還要你每跳一下,就脫一件身上的衣服,讓所有人都開開眼,看看這倉旻的長公主脫下衣服是個什麽狐媚模樣!你若是敢抗旨不從,寡人便撕了國書,叫你們有命來無命回!”

話音剛落,蘭姻的臉色瞬即變得難看起來。

不光如此,還有帳內所有倉旻的使臣和士兵都便沉了臉。

沉默許久,蘭姻朝著豐齊王欠了欠身,平靜地說道:“大王若想看妾跳舞,妾便遵旨舞一曲,隻是還請大王允許妾熄滅少許燭燈以飾難為情......”

豐齊王未作遲疑,不屑地揮了揮手,嗤笑道:“準!”

宋祈年見蘭姻答應了這實是羞辱的要求,陰鬱滿身地上前走了兩步,正欲開口阻止,卻見蘭姻轉而看向他,抬手一揮衣袍掩住了嘴型,無聲傳話道:“靜待指示。”

緊接著,他徒然停頓腳步,便知蘭姻是有別的打算,隻得不再出頭而勉力配合她。

與此同時,左荀閑散地靠在座位上,下巴微揚,笑盈盈地看著帳中央的蘭姻和宋祈年。

自從入席後,他就沒說過一句話,似是全然不在意此間發生的一切,隻當這是場免票一觀的好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