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瑤的母親去世了,她辦完喪事從老家回來後,我帶著小寶去看她。雪瑤站在宿舍樓下等著我們,我們抵達的時候,她正仰望天空,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到天藍得透明,雲稀薄得像幾縷白煙,淡淡的飄浮著,陽光明亮,秋風輕柔。陽光下雪瑤的眼睛,有點迷離,有點落寞,又有點蕭索。那眉梢眼角積壓著某種看不見的憂鬱,使她的臉龐顯得莊嚴而又動人,竟像極了噴水池裏那尊汪守成最愛的女神雕像。
“李老師”,小寶歡笑著跑到雪瑤身旁。
雪瑤彎下腰,愛憐的摸了摸小寶的臉頰,“思澤,今天李老師這裏有個小妹妹,你陪她一起玩好嗎?”
“小妹妹在哪裏?”小寶好奇地問。
雪瑤用手一指不遠處的木馬,上麵坐著一個小小的女孩子,她很乖很安靜的坐著,小小的身體隨著木馬輕輕晃動。
“那是誰家的孩子?”我看著小女孩孤單瘦弱的身影,一種憐惜的、酸楚的情緒捉住了我。
雪瑤輕輕的歎了口氣,“是幼兒園小班的孩子,才三歲多。那孩子很可憐,從來沒有見過爸爸,媽媽又不管她,把她丟到幼兒園不聞不問。我真不明白,既然不喜歡孩子,為什麽要把她生下來,讓她來到這個世上受罪。”
我心頭一緊,這麽小的孩子,被爸爸遺棄,連媽媽都不負責任,過早的嚐盡了人間疾苦。
“她的媽媽為什麽不管她?”我同情的問,“是不是有什麽不得已的苦衷?”
“才不是呢”,雪瑤氣憤地說,“她的媽媽打扮得珠光寶氣,一看就是個有錢人,她隻愛自己,一點都不愛孩子。我曾經看到孩子身上青一塊紫一塊,問她怎麽受的傷,她說是媽媽打的。天底下怎麽會有那樣殘忍的母親。”
“不是親生母親吧?”我想隻有後媽才會這樣虐待孩子。
但是雪瑤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是親生的,所以,我特別痛恨那個母親,簡直毫無人性。”
“那個小妹妹叫什麽名字?”小寶插進來問。
“我們都叫她悠悠”,雪瑤溫柔的對小寶笑了笑,“妹妹很孤單,你去陪她玩,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小寶應了聲“好”,就向悠悠跑了過去。
小寶已經上小學三年級,成長為小小男子漢了,也變得聽話、懂事,我很慶幸的是,過去的那些不幸經曆沒有給他留下陰影,他很健康,很陽光,這得益於大家對他的關心愛護。小寶雖然身世可憐,但是媽媽和爺爺其實都默默守護著他,給他無微不至的愛。還有爸爸雖然不知情,也時時牽掛著小寶,從來不曾遠離,小寶應該會有心靈感應吧。
我和雪瑤看著小寶跑到悠悠身旁,主動和她說話,為她搖著木馬,悠悠的臉上露出了天真的笑容。
“思澤很有大哥哥的樣子了”,雪瑤看著小寶長大,她那語氣就像在談論著自家親愛的孩子,“長得帥,又懂事,將來一定是個萬人迷,迷倒一大片女孩子。”
我莫名的心驚,我最近忽然發現,小寶的神態越來越像他的爸爸了,特別是笑起來的樣子,簡直一模一樣。會不會有一天,阿珩也起了疑心?我默默祈禱,千萬不要發生這樣的狀況。還有,我將來要好好看住小寶,不能讓他像他的爸爸一樣,誘騙無知少女,我已經過早的當了媽媽,不要再當年輕奶奶了。
我搖頭失笑,為自己那可笑的念頭。我真是杞人憂天,小寶還不到十歲,我居然考慮到當奶奶的問題了。
“你笑什麽?”雪瑤奇怪的望著我。
“沒什麽”,我忙斂了笑意,轉移話題,“你和瑞霖,準備結婚了嗎?”熱孝期如果不結婚就要等三年,雪瑤現在也麵臨這個問題,康瑞霖估計等不及三年了。
雪瑤抬頭看了看遠處的浮雲,臉上浮現迷茫之色,“瑞霖很希望百日之內可以結婚,他的父母也一直催促。但是,我還沒有做好結婚的心理準備,我對婚姻有很深的恐懼。”
“康瑞霖讓你不放心嗎?”我問。
“不是他的問題”,雪瑤悲哀的搖了搖頭,“媽媽的經曆給我留下太大的心理陰影,無法消除。”
我稍稍猶豫了一下,終是開口詢問:“你的媽媽,她經曆過什麽?”
雪瑤把眼光調開,煙霧籠罩了她的眼睛。“這是個過程很美好,結局卻很淒慘的故事”,她慢慢的說,“希望你有耐心聽我說完。”
我當然有耐心,開始靜靜的聽著雪瑤的敘述。
雪瑤告訴我,她的媽媽當年是北京一所美術院校的學生,有一天走進北大校園,在未名湖畔寫生時,遇上了她的爸爸,兩人很快陷入了熱戀中。那時候她的爸爸到北京做生意,媽媽畢業後,和爸爸一起在北京生活,兩人度過了一段非常美好的時光。
但是有一天,雪瑤的媽媽發現,她受騙了,雪瑤的爸爸早已成家,有妻子,還有兩個孩子。當時媽媽已經懷了身孕,她悲憤之下獨自一人離開北京,回到閩北老家,和爸爸斷絕了一切聯係。
雪瑤的媽媽很快帶著肚子裏的孩子嫁了人,因為那男人承諾會愛她肚子裏的孩子。婚後第二年,媽媽又給雪瑤生了一個弟弟。
然而不幸的是,雪瑤的媽媽再度遭到了欺騙。雪瑤小的時候,繼父經常打罵她,後來見她長成亭亭玉立的姑娘,竟對她動了邪念。雪瑤11歲那年,險些被繼父強暴,媽媽帶著她逃離了那個可怕的家。害怕被繼父找到,她們東躲西藏。直到兩年後繼父因醉駕出車禍死亡,她們才重新回到家,和弟弟團聚。
雪瑤的媽媽在學生時代獲過許多美術獎項,完全有潛質成為優秀的畫家,但是不幸的情感和婚姻,讓她荒廢了美術專業,隻能靠著給雜誌社畫插圖的收入維持生計,拉扯兩個孩子,日子過得很艱難。
“媽媽常說,婚姻是女人的第二次生命,告誡我千萬不要像她那樣,因為輕易相信了男人的花言巧語,而毀了自己的生命”,雪瑤淒然低語,“所以我一直很害怕,不敢接近男人,擔心上當受騙。”
我同情的望著雪瑤,“那你覺得,康瑞霖可靠嗎?”
雪瑤驀的紅了臉,“他……對我很尊重,我們在一起也快兩年了,他從來沒有對我提過……那方麵的要求。我媽媽也見過瑞霖了,覺得他忠厚老實,又懂得尊重我珍惜我,值得托付終身。我媽媽臨終前,瑞霖和我一起陪在病床前,媽媽是含著笑走的,她安心了。她的身後事,也是瑞霖一手幫忙料理的。”
“既然這樣,你還有什麽好擔心的”,我安慰她,“放寬心吧,至少可以保證,康瑞霖沒有老婆孩子,他肯定是單身,而且他有一個健康幸福的家庭,父母對生活充滿熱愛,個性品質健康向上,思想感情積極熱情,這種家庭的孩子,生活在積極向上的心理環境中,也會有良好的個性。”
雪瑤認同我的觀點,“他確實有一個很溫暖的家,每次到他們家,我都會受到感染,產生一種幸福的感覺,他的父母也對我很好,非常關心我。”她的眸子微微一飄,“是我太多慮了,我想,我應該鼓足勇氣,勇敢地把自己嫁出去。”
我對她鼓勵地笑了笑,“我等著喝你的喜酒。”
雪瑤羞澀的一笑,笑容又迅速從唇邊隱去。“我……有件事情想請你幫忙”,她猶猶豫豫的,“能不能……讓我見汪董事長一麵?”
我怔愣了一下,“你找他有事嗎?”
“我……”雪瑤支吾著,“是有事,但是,我不能告訴你,對不起。”
我表示理解,“我回去後跟他說,請他安排個時間。”
“他……會同意嗎?”雪瑤顯得緊張不安。
“應該會的”,我想起汪守成對雪瑤異乎尋常的關注,有個念頭電光火石般在我的腦海裏閃現,難道說,雪瑤的媽媽,就是汪守成二十多年來心心念念的那個女人?
雪瑤依舊不安的沉默著。
我想起汪守成辦公室裏,那幅懸掛在牆上的藍色調寫意派水粉畫。“你的媽媽,以前學繪畫是學什麽畫種?”我不露痕跡的打探。
“她主攻國畫、水粉畫和水彩畫”,雪瑤說,“最愛的是水粉畫。”
我進一步確認了這個事實,“為什麽最愛水粉畫?”
雪瑤微喟了一聲,“媽媽和爸爸初次在未名湖畔相遇時,是春暖花開的時節,當時媽媽正在畫一幅水粉畫,畫的是未名湖藍色的湖水,聽說爸爸首先是被她的畫所吸引,才上前和她搭訕,繼而為她的才貌所傾倒。
從那之後,媽媽就獨鍾情水粉畫,那是愛的見證。我知道,媽媽雖然痛恨爸爸的欺騙,卻依然深深愛著他,這輩子都忘不掉,割舍不下。我見過媽媽偷偷躲在房間裏畫水粉畫,一邊畫一邊流淚,她隻用一種顏色的顏料,藍色,我猜想,藍色對她來說有某種特殊的意義。”
“這是我最愛的色調,我覺得自己的血管裏流淌著一種藍顏色的**,那是春暖花開時未名湖水的顏色”,汪守成說過的話,此時清清楚楚地在我的耳畔回響。我的眼眶發熱了,為那對相愛卻不能相守的戀人,為那份曆經二十多年仍無法淡卻的,讓我感同身受的刻骨深情。
汪守成的身體狀況已越來越壞,他在急速的衰弱下去。詹樺不止一次要求他住院治療,但他堅決拒絕了,還咆哮著,“我還能動,還能說話,為什麽要住進醫院?進醫院隻會讓我死得更快,等我不能動的時候,你們再把我抬進去!”
詹樺無可奈何,隻能囑咐我密切注意。我明白,汪守成已經在勉強拖延他生命中最後的一段日子了。這讓我抑鬱、傷感。我已經服侍汪守成近三年,加上我和阿珩的那層隱秘關係,我和汪守成之間早已超越了一個病人與護士,而接近一種父女般的感情。我害怕再次麵對親人的死亡,眼睜睜的看著生命的落幕。
但是汪守成自己很坦然,他似乎比誰都明白將要來臨的事情。這些日子,他比以前更忙碌了,特別是律師唐祺頻頻光顧,和汪守成一起關在書房裏,一磋商就是好幾個小時。我知道,汪守成是在訂立遺囑了。這讓我在悲傷之餘,對生命本身產生了懷疑,一個人從出生到死亡,不過短短數十年光陰。奮鬥了一輩子,打了天下,建立了事業,功成名就之時,生命也就走到了盡頭。剩下的是什麽呢?帶不走的財產,無盡的牽掛,以及一張遺囑而已。生亦何歡,死亦何求!
汪守成的脾氣變得越來越暴躁和易怒,晚上吃晚飯的時候,他嫌趙媽煲的湯太鹹,竟將整碗湯摔在地上,碗砸得粉碎,湯四處飛濺。趙媽當場紅了眼圈,差點落淚。汪守成平常還是比較體恤下人的,但是病情的加重讓他性情大變。
晚飯後,我給汪守成注射了止痛劑,這些日子,他常被突然襲擊的疼痛弄得渾身**,但他卻強忍著,隻為了不住進他討厭的醫院。
見汪守成的情緒穩定了許多,我才告訴他,雪瑤想見他。
汪守成有些渾濁的眼裏閃起一絲清明的光亮,我懷疑,他已經調查過雪瑤,甚至已經知道她是自己的親生女兒了。
“她找我有什麽事?”汪守成的聲音止不住地顫抖。
我輕輕搖頭,“她不肯告訴我,要自己當麵跟你說。”
“她……”汪守成竟有些膽怯的問,“她的母親,還好嗎?”
我不得不讓他知道殘酷的事實,“雪瑤的母親,剛剛過世了。”
汪守成像是遭遇了突如其來的沉重打擊,他顫抖著,扶著沙發站了起來,渾身抖成一團,臉色蒼白如死。
“過世了?過世了”,他重複著這三個字,眼裏逐漸蓄滿了淚。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汪守成在我麵前流淚。我一直以為,他堅強得像一塊岩石,任憑雨打風吹,自巋然不動。
“我還是遲了一步”,汪守成的聲音沉痛而悲切,“我已經打聽到她的住處,準備把手頭的事情處理完了就去找她,沒想到……她一定是恨我入骨,連見我最後一麵都不肯。我有很多的話想要對她說,卻再也沒有機會了。”
“不,她一直深愛著你”,我急促的說,“雪瑤說,她的媽媽偷偷躲在房間裏畫水粉畫,隻用藍色的顏料,一邊畫一邊流淚。我記得你說過,藍色是你最愛的色調,你覺得自己的血管裏流淌著一種藍顏色的**。”
汪守成怔住了,許久,他舉首向天,喃喃而語:“心虹,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女子,我卻欺騙她,辜負了她。我沒有勇氣告訴她自己已有了家室,她有傲骨,如果知道,一定會離我而去,我害怕失去她。”
“為了不失去她,你就隱瞞了已婚的事實?”我能理解汪守成的一片癡心,但我不認同他的做法,“是不是大多數男人都是這樣,既要保住妻子的地位,又不願失去情人,總希望二者兼得,盡享齊人之福?”汪守成和雪瑤的母親李心虹陷入熱戀的時候,他不光有妻子,還有情婦,當時黃靜阿姨剛生下阿珩不久,感情上的不如意,不應該成為他不負責任的借口。
汪守成沉默了,他的眼裏閃著淚光,“我的心很大,想要容納的東西太多,現在回首往事,才發現什麽都想要的結果,就是什麽都沒有得到。”
“如果有來生,我要學會放下。人生在世,有些事情其實是不必在乎的,還有些東西是必須清空的。該放下時就放下,才能夠騰出手來,抓住真正屬於自己的快樂和幸福”,汪守成的臉上綻放出一層虔誠的光輝,“我最愛的女人已經不在了,但是如果在我生命將結束的時候,還能和女兒相聚,我也該滿足了。隻是不知道,她肯不肯認我。”
“她一定肯的”,我很肯定地說,“雪瑤是個心地善良的姑娘,她對那些毫無血緣關係的孩子,都能夠無私的奉獻自己的愛,更何況是親生父親。”
汪守成抬起頭來,他的臉孔上帶著某種堅定的信念,某種熱烈的愛心,他低聲而懇摯的說:“明天上午你帶她到我的辦公室去等候,我明天上午有個會議要參加,會議一結束,我就過來找你們。”
我點頭答應。
汪守成說他還有事情,讓我回自己的房間去。我回房間給雪瑤打了個電話,約定去接她的時間。之後我在沉重心事的壓迫下呆坐了許久,愈發感覺到窒悶,想要出去透透氣,便走進了花園。
今天是農曆十六,月圓之夜,月色正好。月華光輝讓星星都失色了。我踏著月光,望著地上的花影扶疏、竹影參差,踩著那鋪著石板的小徑,聞著那繞鼻而來的花香,心情惆悵、神誌迷茫,今夜花好月圓,可是明天,還有往後的無數個日子,又要麵對月缺花殘。我發揚樂觀主義精神,輕吟著唐代詩人溫庭筠的詩句,“月缺花殘莫愴然,花須終發月終圓”,我告訴自己,雖然圓月殘缺,花瓣零落,但莫要悲愴,因為下一個十五之夜,月會再圓,下一個盛夏,花兒會再次盛放。不要為一時的不美好、不滿意而悲傷。
我穿花拂柳,沿著小徑走進了香草園。我在秋千架上坐下,仰頭對著天上的明月發呆,手指無意識的玩弄著著外套的紐扣。
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秋千架忽然晃動起來,我吃驚的回過頭,見阿珩站在我身後,黑眼睛深深的望著我。
我沉默的回望他。時間在我們恒久的注視下凝住了。半晌,我苦笑著問:“新婚生活還好嗎?”
他捉住我的手,壓在他激動而狂跳著的心髒上。“我從來沒覺得自己結婚了,就算有,我的結婚對象也是你,我們不是早就新婚過了嗎”,他的聲音低沉暗啞。
我定定的直視著他的眼睛,呼吸短而急促。
他對我俯過頭,又中途停住了,他不敢碰我的唇,那樣子,似乎怕他已婚的身份會是對我的褻瀆。他把我的手貼在他的麵頰上、額頭上,最後,緊貼在他的嘴唇上。
我無法再抬起眼睛來看他。因為,在自己充滿悲苦和激動的心懷裏,我忽然覺得要流淚了。
阿珩鬆開了我的手,走到我對麵的石椅上坐下,用雙手扶著頭,他的整個麵孔都埋在掌心中。
我輕悄的走了過去,停在他的麵前。“剛才見到我爸,感覺他已經在交待後事了。告訴我,他還能活多久?”他低低的問,並沒有抬起頭來。
“我也不知道”,我輕聲說。
他把手放下來,悲傷的抬眼看我,“如果我爸不在了,我所做的一切,還有意義嗎?”
我在他對麵坐了下來,我迫視著他,帶著一股自己也不能了解的狂熱,急切的說:“當然有意義,你要接替他的事業,成為一個強者。你要讓你爸走得安心!”
他無奈的回視著我,“你不是問我新婚生活好嗎,一點都不好。我周旋在馮詩菡和她的爺爺之間,心力交瘁,這種日子,不知何時才是頭。”
阿珩婚後住進了馮家,馮釗要求阿珩和他們祖孫倆生活在一起,我了解他處境的艱難和心情的鬱結。
“你們……”我很想知道,他和馮詩菡是如何相處的。馮詩菡雖然智商低,卻是個不折不扣的美人,美色當前,他能經受得住**嗎?男人大多可以把性和愛區分開來,我對阿珩並沒有十足的信心和把握,雖然我堅定地相信,他愛我的心不會動搖。
“我沒碰過她”,阿珩一眼便看穿了我的心思,起誓般的說,“和她在一起,我絕對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
我默然望著他,沒有作聲。
他深刻的看我,長長的呼出一口氣來,又說:“我爸的病,要讓你多費心了。”
“別說這樣的話,這是我應該做的”,我說得很客氣,卻生生在我們之間拉開了一道距離。
他眼睛一眨也不眨的望著我,低低歎息了一聲。“我走了,再見”,他轉過身,很快消失在我的視野中。
庭院風寒,蒼苔露冷,我迎著夜風走出香草園,但見樹影幢幢,樓影幢幢,全在一片朦朦朧朧的夜霧裏,一如我的情緒,朦朧而淩亂。
隔天我像往常一樣,把所需的各種藥品分類裝好,汪守成需要服用的藥物有好幾種,我都是用一個可以裝各種藥片的小盒子裝好,方便放入挎包隨身攜帶。之後我開車去接雪瑤,帶她去了簡·愛總部大樓。鄭秘書接待了我們,由於汪守成已事先交待,他直接將我們領進董事長辦公室。
雪瑤一進辦公室,目光就定在了牆上那幅水粉畫上。“那是我媽媽的畫作”,她的眼裏有淚光浮動。
“你怎麽知道是你媽媽畫的?”我問。
“那畫作的落款處有英文字母xh,那是我媽媽的名字心虹的縮寫”,雪瑤說,“而且這幅畫的風格,一看就是我媽媽的作品。”
“關於這幅畫,汪董事長對我說過,藍色是他最愛的色調,他覺得自己的血管裏流淌著一種藍顏色的**,那是春暖花開時未名湖水的顏色”,我對雪瑤說。
她半晌無語,淚盈於睫。
我們在沙發上坐下,鄭秘書給我們端來了兩杯茶水。我問鄭秘書會要開到什麽時候才能結束,他說兩位汪副總因為意見不合,正吵得不可開交,估計沒那麽快結束。
我知道鄭秘書說的是阿珩和汪雯菲,便詢問他們為什麽意見不合,
鄭秘書說,近兩年國內經濟增速放緩,消費低迷的環境下,服裝銷售增速也明顯放緩,多渠道競爭加劇,國內服裝品牌發展遇到瓶頸,服裝行業麵臨重大洗牌。目前製造業產業正在洗牌、轉型,作為傳統服裝製造業也必須審時度勢進行積極轉型。今天的會議就是探討如何積極應對及時轉型以謀求企業壯大發展,向行業前三甲地位發起挑戰。
阿珩撰寫了項目策劃書,提出在原有品牌的基礎上,著力打造以“中華文化輸出”為精髓的高端文化定製服務品牌。在國際銷售這一塊,將“中華文化輸出”為精髓的核心品牌,以外包的方式交給國際專業銷售公司去運營。
汪守成和其他多數與會者都讚同阿珩的項目策劃方案,汪雯菲卻提出反對意見,而且言辭尖銳。阿珩氣不過,當場和她發生了激烈的衝突。
我隻有搖頭歎氣了,生意場上的事情我一竅不通,但我知道,阿珩的能力要遠勝於汪雯菲,那位汪大小姐除了耍橫撒潑是一流外,在其他方麵並沒有太大的本事。
鄭秘書陪了我們一個多小時,眼見已臨近中午,我和雪瑤都等得有些煩躁了,他說要替我們下樓去瞧瞧,會議快結束了沒有。
鄭秘書走後,我正好內急,去了一趟洗手間,我把挎包交給雪瑤保管。董事長辦公室內沒有洗手間,據說是因為風水先生堅決反對,稱雖然很方便,但隨著時間一久,容易被穢氣所影響,造成運勢施展不開,身體也不是很舒暢。
我走出董事長辦公室,轉過一個拐角,經過電梯,向走廊另一頭的洗手間走去。我聽到身後傳來電梯到達的叮咚聲,並未在意。
我從洗手間出來後,遠遠的就看到兩名保安拽著雪瑤的手臂,拉扯著她往電梯而來。汪雯菲跟在他們身後。
我驚得疾步上前,高喊“快放開她。”
我經常出入這棟大樓,那兩名保安認得我,放開了雪瑤。
雪瑤已經嚇得麵無血色,馬上向我跑來,躲到我的身後。
“給我把她拖出去!”汪雯菲叫囂,“一切後果由我承擔!”
“誰敢!”我毫不示弱的反擊,“她是董事長請來的貴客,不信你們自己去詢問董事長。”
“貴客?哼”汪雯菲惡狠狠的瞪著我,“你這個賤人,帶著這女人到這裏來,有什麽企圖?”
“我能有什麽企圖,我已經說了,她是董事長請來的貴客,是董事長讓我帶她到辦公室來等候的”,我平靜的解釋。
汪雯菲冷笑連連,“空口無憑,我怎麽可能相信你的話,先趕走再說!”
我明白了,汪雯菲一定是知道了汪守成要和雪瑤相見的事情,趕來阻止破壞的。估計剛才鄭秘書下樓打聽,引起了汪雯菲的警覺。
那兩個保安為難的看看汪雯菲,又望望我,最終站立在原地不動。
汪雯菲見保安不買她的帳,居然自己衝過來,將雪瑤從我身後拖出來。一大串惡毒的咒罵從她的嘴裏吐了出來,“你這個婊子養的賤貨,我知道你到這裏來的目的,你想從我爸這裏弄到錢,我告訴你,別做夢了,像你這種來路不明的野種,別弄髒了我們家,你一分錢都休想拿到!”
汪雯菲話音未落,“叮咚”一聲,電梯門驟然打開來,汪守成和阿珩、竇潔瓊一同出現在我眼前。
一看到汪雯菲,汪守成就挺直背脊,身體的肌肉都僵硬了起來。他揮揮手,讓兩個保安離開,兩個保安快速的溜走了。
“把你剛才說的話再說一遍!”汪守成顯然已經聽到了汪雯菲的惡罵,陰沉沉的垮著臉。
笑容像魔術般的顯露在汪雯菲陰寒的臉上,“這個女人私自闖入董事長辦公室,我讓保安把她趕走。”
“她是我請來的,你有什麽權利趕她走!”汪守成眉頭緊蹙,“你越來越不像話,居然幹涉起我的事情來了,你馬上給我滾!”
“你居然讓我滾?”汪雯菲的笑容又變魔術般的飛走了,“該滾的是她。”她用手指著雪瑤,高聲叫嚷,“爸,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麽竟認些來路不明的雜種,已經有了一個,還要再收容第二個嗎?你就不怕混淆了汪家的血統,被外人霸占了財產嗎!”
“住口!”阿珩氣得臉色發白,渾身發抖,他想向著汪雯菲衝過去,我及時拉住了他,他回過頭來,我對他默默的搖頭,他平定下來,憤憤的吐出一口長氣,“你最好別惹我,我不屑於打你。”
汪雯菲卻不肯收兵,“居然還眉來眼去的,真是恬不知恥,你們這對奸……”
“夠了!”汪守成臉色鐵青的大喊,“你眼裏到底還有沒有我這個父親,你是要把我氣死了才高興嗎?”
“爸,想氣死你的不是我,是他們兩個。你要是死了,沒有人比他們更高興了”,汪雯菲攻擊完我和阿珩後,又將矛頭對準了雪瑤,“我知道,你認了一個雜種還不夠,又想認第二個。你迷戀她的母親,一個臭婊子,你以為這個人是你的女兒嗎?誰能證明?她根本是個來路不明的雜種,一個婊子養的……”
“給我閉嘴!”汪守成怒吼。
雪瑤已經麵無人色了。她的眼睛張得那樣大,那樣不信任的、悲痛的、震驚的望著在場的人。她的嘴唇顫抖著,聲音淒楚的、悲憤的響著:“我為什麽要到這裏來,為什麽要自取其辱,我不該來,不該來……”她捂住臉,大顆大顆的淚水從她的指縫間滑落下來。又是“叮咚”一聲響,電梯門自動打開,雪瑤掩麵衝進了電梯。
“雪瑤——”汪守成像是竭盡全力,發出了一聲撕裂般的狂喊。
但是,電梯門合上了,似一堵銅牆鐵壁,將這對父女生生隔斷開來。
“你……你……”汪守成用手指著汪雯菲,他氣得渾身都在哆嗦,偏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而汪雯菲像中了邪一般,仍然在大喊大叫著一些下流話。直到阿珩撲過去,用手死命的掐住了汪雯菲的脖子,才阻止了她的瘋狂叫嚷。與此同時,汪守成的身子一軟,跌倒在地毯上。
竇潔瓊一直站在汪守成的身後,從頭到尾就跟看好戲似的,麵帶嘲諷,一言不發。汪守成跌倒,她也不伸手去扶。
“老爺子”,我趕過去,一麵扶住汪守成,一麵尖聲叫喚阿珩,“快來看你爸,快來!”
阿珩將汪雯菲狠力一推,推倒在地毯上,汪雯菲撫著脖子在那兒幹噎。阿珩趕到汪守成身邊來。“快給詹樺醫生打電話”,我喊,“我去拿藥來。”
我迅速跑回董事長辦公室,從挎包裏翻出裝藥片的小盒子,又到飲水機前倒了一杯溫開水,迅速回到汪守成身邊,取出快速降壓藥片讓他服下。汪守成這是急怒攻心,血壓驟然升高,如果不及時服藥,會有性命危險。
汪守成蒼白著臉抬起頭來。“雪瑤……”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快……找她……回來……”
“你先去醫院,我會帶她到醫院去”,我安撫著他的情緒。
汪守成的胸部突然劇烈的起伏著,鼻子裏氣息咻咻,像野獸般的喘著氣。隨即痛苦得麵容扭曲,四肢抽搐,有黑血從他的口鼻流了出來。我被這突如其來的意外狀況嚇呆了,口鼻流黑血像是中毒的症狀,我不明白為什麽會這樣。
詹樺趕到時,汪守成的身體已經僵而直。他被緊急送入醫院搶救,但是在路上就已經停止了心跳,他的一雙眼睛仍死死的睜著,他死不瞑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