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尚未從汪守成死亡的震驚和悲痛中清醒過來,就被推向了另一個痛苦的深淵。汪守成的死因診斷是中毒身亡,屍體是由周湘親自解剖的。化驗結果顯示,我給汪守成服下的不是降壓藥,而是毒藥,我成了毒殺汪守成的頭號嫌疑人。
我不明白事情為什麽會演變成這樣,那些藥品是我親手準備的,每天都是同樣從藥瓶中取出,再放入那個小盒子。已經將近三年了,從來沒有出現任何問題,為什麽降壓藥忽然之間就變成了毒藥?那天我要去洗手間前把挎包交給雪瑤保管,但後來雪瑤被汪雯菲找來的保安帶離辦公室,從雪瑤離開到我回去拿藥,中間那段時間,我的挎包處於無人看管狀態,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有人趁著那段時間潛入董事長辦公室,調換了藥片。
但是,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我的猜測。監控攝像頭偏離了原來的方向,形成一個監控死角,如果走樓梯從消防通道進入董事長辦公室所在的樓層,完全可以避開監控,進入董事長辦公室。那個時間段的監控錄像,除了我和雪瑤,還有汪雯菲和兩名保安,再未拍到其他人。
監控攝像頭為什麽會無緣無故的變了位置?一定是人為操縱的。那種被陰謀陷害的恐懼感令我如墜冰窖,徹骨的寒冷幾乎將我凍結。
刑警找我去問話。汪雯菲和吳老太認定是我害死了汪守成,對我惡語相向。我已經麵臨崩潰的邊緣,而一切的矛盾,在遺囑公布的那天徹底激化,火山爆發般的驚心動魄。
那天汪守成的律師唐祺將所有人召集到汪家別墅,宣讀了汪守成的遺囑。雪瑤也被要求到場,因為遺囑內容與她有關。雪瑤本不願意來的,但我告訴她,這是汪守成的遺願,希望她能夠滿足老人最後的心願。
雪瑤聽聞汪守成的死訊後,陷入了極度的悲痛當中,她後悔那天倉猝離去,甚至沒有和父親說上一句話,特別聽說汪守成快咽氣時還惦記著她,她更是悲從中來,淚如雨下。經過我的勸說後,雪瑤終於鼓起勇氣,跟隨我進入汪家,去麵對汪雯菲和吳老太那兩個可怕的女人。
汪守成有數十億元的家產,律師唐祺當眾宣讀了汪守成的遺囑:第一,在其百年之後,任何子女不得分割其在公司中的45%的股份;第二,指定兒子汪謹珩繼承這45%股份,並接替董事長職務;第三,其他個人財產由汪謹珩依法負責分配;第四,公司的現董事會及領導班子成員要精誠團結,協助汪謹珩做好他未做完的事業,把簡·愛集團建成一個百年企業。遺囑特別指明,李雪瑤是汪守成的親生女兒,依法享有與其他子女同等的財產繼承權。
此外,汪守成已將我和他共同居住的那幢洋樓,以及其他地方的多處房產轉入我的名下。而我和他簽署的那份協議所規定的1000萬元,是不對外公開的,他已私下交代給唐祺處理。
1000萬元是我早已知道的結果,但房產轉入我的名下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很快的向前跨了一步,站在唐祺麵前問:“唐律師,你說的房產是怎麽回事?
“立遺囑的半年以前,那幾處房產就屬於你的了”,唐祺說,“房產證都在我這裏,董事長要我在他死後交給你。”
“他怎能過戶給我?我自己卻一點都不知道……哦,是了”,我猛然想起,“年初他說要給我轉戶口,拿了我的身份證,又要我填表格,原來……”
“是的”,唐祺說,“這事是我經的手,一切法律手續都已齊全,你是房產的主人了。”
我明白了,汪守成是擔心他死後我和小寶會吃虧,因此提前給了我們保障,那幾處房產加起來,價值上億元,再加上協議規定的那一千萬,我們不但衣食無憂,而且堪稱富有了。
吳老太對於那份遺囑倒沒有什麽過激的反應,豪門向來重男輕女,由唯一的兒子接掌簡·愛集團無可厚非。而汪守成家外有家,想必吳老太也清楚他在外頭還有子女。至於我的那些房產,既然在汪守成生前就已轉入我的名下,她也無法幹涉。
但是汪雯菲憤怒的叫嚷起來:“這樣的安排根本不公平、不合常理。我要提起控訴,我要控告爸爸立遺囑時神誌不清,病勢昏沉,所以這遺囑根本無效!憑這遺囑的內容,任何法官都可證明它的無效。他根本就是瘋了,隻有瘋子才會立這樣的遺囑。”
“白紙黑字,你憑什麽說無效?”阿珩冷然替我出言反駁。
汪雯菲皮笑肉不笑的撇了撇嘴,“憑什麽?你心知肚明,爸爸會這麽優待一個給他戴綠帽子的女人嗎?一定是這個女人使了什麽手段,從爸爸那裏騙來的。不光如此,還下毒害死了他,雖然警察還沒有找到證據,但我可以肯定,你們兩個是串通好的,毒死爸爸,謀奪家產,你們這對奸夫**婦,法律難容!”
“你說什麽?”吳老太顫巍巍的走到汪雯菲麵前,“什麽綠帽子,什麽奸夫**婦?”之前我和阿珩被下藥的事情,吳老太並不知曉,因為汪守成下了封口令,加上得到了不少好處,汪雯菲也不敢再提。但現在汪守成已經去世,她又想以此來否決我和阿珩的遺產繼承權了。
“奶奶,您還不知道吧,他們兩個曾經被我和爸爸捉奸在床。哦對了,就是元旦的那天晚上,您的孫子假裝頭暈,這個女人送他回去,然後幹柴烈火,嘖嘖,我和爸爸回去的時候,看到他們正在****”,汪雯菲得意的冷笑,“當時爸爸氣得差點中風,但他死要麵子,不準我把這事說出去。您想想看,對於一個給他帶來這麽大恥辱的女人,爸爸怎麽可能主動把房產過戶給她。如果沒有您孫子的撐腰,這女人又怎麽有那麽大的本事,連唐律師都被她騙了。”
汪雯菲這番說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吳老太勃然大怒,她拄著拐杖,一拐一拐的來到我麵前,猝然間舉起拐杖,對著我狠狠敲下。我毫無防備,腰部挨了重重一擊,疼得我彎下腰,吸著冷氣。
吳老太手中的拐杖繼續對我沒頭沒臉的劈來,阿珩衝過來護住我,拐杖落在了他的身上。
吳老太握著拐杖的手頓住,臉色鐵青,“你讓開,我先收拾了這個不知廉恥的**,再來教訓你!”
“奶奶,打人是野蠻人的行為”,阿珩的聲音不大不小,不亢不卑,卻具有壓伏所有聲音的力量,“請您先把事情弄清楚,不要聽信汪雯菲的一麵之詞。”
“一麵之詞?哼”,吳老太將拐杖往地上用力敲擊,“我相信雯菲不會信口胡言,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她怎麽可能編造出這種有辱門風的醜聞來。”
“老太太”,眼見局麵鬧得不可收拾,唐祺這個局外人不得不插手幹預了,“董事長生前還留下了遺言,老太太,請借一步說話。”
吳老太銳利冷冽的目光掃過我和阿珩,最終還是跟著唐祺,一步一步地上了樓梯。
我全身脫力地跌坐在沙發上,呆呆的坐著,心裏一陣絞痛。剛才所有發生的事,都讓我震驚、昏亂。
模糊的轉過頭去,我見到阿珩斜靠在沙發上,燃起一根煙,他的臉色很難看,眉頭緊蹙著,眼睛黑黝黝的。還有雪瑤,她幾乎已經被人遺忘、忽略了,她縮在沙發的一角,臉色比紙還白。她的世界一直是單純無邪的,每天麵對著孩子純真的笑臉,當她鼓足勇氣要和親生父親相認時,卻目睹了這黑暗醜陋的一幕幕,我很了解她的迷惘和痛苦。
汪雯菲也注意到了雪瑤的存在,又開始冷嘲熱諷起來,“你怎麽還在這裏啊,我勸你不要癡心妄想了,沒有人會承認你是汪家的女兒,爸爸老糊塗了,胡亂認子女,我們可不糊塗。”
“誰說沒有人承認,我承認”,阿珩冷冷的看了汪雯菲一眼,吐出一口煙霧,“她是我們的妹妹,應該依法得到爸爸的遺產。”
汪雯菲跳了起來,憤怒使她的臉色發白了,她的眼睛冒火的緊盯著阿珩,“她算哪門子妹妹,你這個吃裏爬外的混帳東西,居然向著外人。”
阿珩銳利的看了汪雯菲一眼,再噴出一口煙霧,“你不是一直拿我當外人看嗎,這會兒怎麽裏外不分了。”
汪雯菲噎住了,一時語塞。
雪瑤用手蒙住了臉,疲乏、脫力、而痛苦的說:“我根本不想要什麽遺產,我從來沒想過要你們家的錢,你們也不必分給我。我隻是想送送爸爸,讓我參加葬禮行嗎?”
“你也配喊‘爸爸’”,汪雯菲陰陽怪氣的打鼻子裏哼了一聲,“誰知道你是從哪裏來的。”
“既然爸爸已經承認,並且在遺囑中交代,那就是具有法律效力的”,阿珩冷言相對,“由不得你不承認。”
汪雯菲滿臉煞氣,又要發作。樓梯上傳來拐杖觸地的響聲,吳老太和唐祺下樓來了。我不知道唐祺和吳老太說了什麽,但是吳老太的臉色明顯比先前緩和了許多。唐祺扶著她在沙發上坐下。
“奶奶”,汪雯菲見吳老太的怒氣似乎消了,又想挑撥,吳老太擺了擺手,“好了,不要再吵了,這麽不光彩的事情,鬧大也不好看,關起門來說說也就罷了,不要再追究。”
“她是毒死爸爸的凶手”,汪雯菲當然不肯善罷甘休。
吳老太惡狠狠的瞪了汪雯菲一眼,她的眼神那樣淩厲,使汪雯菲嚇得慌忙縮住了嘴。吳老太對汪雯菲低斥了了一句:“你安靜一點吧,少亂吼亂叫。她是不是凶手,警察自然會查明,用不著我們操心。你做過什麽,自己心裏也有數,各自都收斂一些吧。至於那份遺囑,就按你爸的意思辦,死者為大,既然是依法分配,你也不會吃虧。”
“我已經公布了全部遺囑的內容”,唐祺接了口,“這兒,還有一張證明書,是董事長立遺囑當天,濱城第一醫院精神科出具的證明,證明董事長當時神誌清楚,精神正常。董事長知道汪小姐會對遺囑的內容提出異議,這份證明,主要是針對汪小姐的。當時董事長到醫院,是由周湘陪同,周湘和精神科的醫護人員都可以作證。”
汪雯菲啞口無言了,她萬萬沒有想到,汪守成早就防著她這一手,連精神科的證明都準備好了。
“好了,都散了吧”,吳老太沙啞無力地說。風從窗外吹來,引起她一陣咳嗽。我第一次覺得,她那樣疲倦,那樣淒涼,又那樣孤獨寂寞。老太太一生要強,到頭來,長孫意外身亡,如今唯一的兒子又離她而去,而孫子輩矛盾重重,家不成家,她硬撐著不願暴露脆弱的一麵,但我能了解她內心的孤苦、悲戚和落寞。
汪雯菲終於恨恨的一跺腳,咬牙切齒地瞪視著我和雪瑤。“便宜了你們這兩個**和賤貨!”
我看到雪瑤麵色慘白,挺立在那兒,一語不發。而阿珩疲倦的仰靠在沙發背上吞雲吐霧,精神不振而麵容憔悴。
我把雪瑤一同帶回了住處,我想讓她看看噴水池裏的那尊女神雕像。
見到雕像後,雪瑤瞪大了眼睛,呆呆在站在雕像前,一動也不動。好半天,她就那樣站著,眼睛裏淚霧迷蒙。許久之後,她才喃喃的說了一句:“老天太殘忍,為什麽不讓兩個相愛的人再見上一麵。媽媽也一直愛著爸爸,她臨終前告訴我,雖然痛恨爸爸的欺騙,無法原諒他,但是心裏始終放不下。她讓我去見爸爸,親口告訴他,媽媽依然愛他,可是,我再也沒有機會說了。”
雪瑤陪著我在書房裏整理汪守成的遺物。我茫然四顧、黯然神傷,不知不覺間,我已陪伴了汪守成將近三年,這三年間,多少風風雨雨,悲歡離散。這裏的一景一物,都有老人的影子。
我成了坐擁上億家財的年輕寡婦,不知羨煞多少人。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我不清楚自己的未來在哪裏,也不知道是該離開,還是繼續留在這裏,守護這棟房子,守著回憶過日。我感到如此的惆悵,如此的迷惘。
雪瑤的淚水一直沒有斷過,她的手輕撫過汪守成用過的書本、紙筆,那上麵還殘留著老人的氣息。她在哀悼那還未來得及相認的父親,老人甚至沒能聽到她親口喊一聲“爸爸”,父女二人曾經近在咫尺,轉瞬間卻已遠隔天涯。
汪守成說過,他選擇入住這棟老房子,是因為人老了喜歡懷舊,當年在外地生活時,曾住過一棟類似的洋房,有過一些難忘的故事。我從雪瑤口中得知,當年汪守成和雪瑤的母親李心虹在北京生活時,正是租住在一棟類似的洋房裏。花朝月夕、甚有情致,李心虹在那裏創作出許多優秀的作品,其中一幅,便是懸掛在汪守成辦公室的水粉畫。
汪守成的枕頭下壓著一本書,我抽出來瞧看,是席慕容的詩集,翻開夾著書簽的那一頁,是詩歌《回眸》:
……
前世,我在舟中回眸
蓮葉一片一片連成我眼中的哀愁
今生,佛成全我的思念
讓我走進你的眼中
我尋覓了很久,累了
隻想在你懷中停息
隻想讓你的手揩去我臉上的淚痕
隻想讓你的體溫溫暖我冰涼的雙手
不要問我為何今生千裏迢迢將你尋覓
我沒有喝孟婆湯,心中牽掛著你
不要問我為何哭泣
我沒有喝孟婆湯,仍記得前世離別時心底的絕望
說我喜極而泣吧
淚落在你的襟上
前世的種種哀愁開成一樹繁密的丁香
我隻想與你攜手在樹下看那一朵開成五瓣向我們預言幸福
今生我仍舊頻頻回望
今生我仍舊不喝孟婆湯
來世我還會千裏迢迢將你尋覓
來世我還會和你手牽手尋找五瓣的丁香
……
縱橫商界、雷厲風行的汪守成,也有著如此浪漫多情的一麵,春暖花開的未名湖畔,才子佳人的唯美邂逅。“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換得今生的一次擦肩而過,我用一千次回眸換得今生在你麵前的駐足停留。問佛:要多少次回眸才能真正住進你的心中。佛無語,我隻有頻頻回首。像飛蛾撲向火,可以不計後果,可以不要理由……”
如果有來世,願你和你所愛的人,尋覓前世失落的足跡,再次跋山涉水,走進彼此的眼中,溫柔回眸、長相廝守……
我讓小寶和春英住進了主樓,汪守成已經不在了,這樣方便我照顧小寶,人多也熱鬧一些。吃晚餐的時候,老陳進來通報說,吳老太來了。
我心頭一驚,手裏的筷子差點掉落在地上。吳老太從不到這兒來的,今天白天剛宣讀了遺囑,晚上她就找上門來了,肯定沒什麽好事。
我還沒想好如何應對吳老太,她已經拄著拐杖進來了。我趕忙起身相迎,好歹也是名義上的婆婆,隔閡再深,麵子上的功夫還是要做。
“老太太”,我恭恭敬敬的稱呼了一聲,我不敢喊“媽”,知道在她的心目中,我不配這樣稱呼她。
吳老太神情肅然的點點頭,算是回應我的招呼,她的目光隨即一轉,落在了小寶身上,“那是你的弟弟小寶吧?”
我低聲稱是。吳老太從未見過小寶,也不屑於關心,這會兒忽然留意起他來,讓我茫然不知所措。
倒是小寶很有禮貌的主動站起身來,想要問候吳老太,他看著我,用眼神詢問該怎麽稱呼。
“叫……老太太”,我的腦子轉了又轉,也沒想出個合適的稱呼來,還是“老太太”最穩妥。
“老太太您好,要和我們一起吃飯嗎”,小寶現在嘴可甜了,學校的老師都特別喜歡他。
“我已經吃飽了”,吳老太對小寶伸出手,溫和地說:“過來,讓我看看你,孩子。”這麽溫和的語調,讓我心裏發怵,不知她這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小寶邁前一步,把雙手伸給吳老太,吳老太握住了他的兩隻手,仔細地打量著他,“這孩子長得真好,很有靈氣。”
我在一旁努力微笑著,一顆心卻七上八下,沒著沒落的。
吳老太鬆開小寶的手,轉臉望著我,她的目光又變得銳利,注視著我的那雙眼睛,略帶灰暗,深沉難測的,我無法衡量,她的來意是善是惡,我看不透她,判斷不了,也研究不出。
“守成的房間在哪裏,我去瞧瞧”,吳老太終於又開了口,“我在那兒等你,吃完飯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我要帶吳老太去汪守成的房間,她擺手說讓下人帶路就行了。我隻好重新在餐桌前坐下,心神不寧,一點胃口也沒有了。胡亂扒了幾口飯,便匆匆起身去找吳老太。
走到房間門口,見吳老太正坐在汪守成的**,佝僂著背,雙手扯著床單傷心落淚。
我不敢貿然打擾,伸手敲了敲房門。
吳老太迅速擦拭了下眼睛,轉過頭來。“進來,把房門關上”,她用命令式的語氣說。
我照做,緩慢挪動著腳步,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垂著手,怯怯的看著她。
吳老太審視了我好一會兒。“小寶,是你和阿珩的孩子是嗎?”她一開口,就震得我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
我支吾著,舌頭跟打了結似的,說不出流利的句子。
“早上唐律師都告訴我了”,吳老太又說,“唐律師告訴我,守成料到他死後,雯菲會再度咬住你和阿珩通奸的事情不放,已經提前交代他,到時候把整個事情的真相,原原本本的告訴我,讓我維護你們。”
我的眼眶倏然漲熱,淚水幾乎奪眶而出。汪守成為了我和小寶,可謂費盡心思,我對他充滿了感激之情。
“我相信唐律師不會說謊,但是,我要DNA檢驗結果,我更相信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吳老太嚴厲地說,“正好公司上周組織體檢,就在濱城第一醫院,我已經讓周湘設法弄到阿珩的血液樣本了。明天是周六,讓周湘帶小寶去醫院做個體檢,順便抽血,等檢驗結果出來,如果確認那是阿珩的孩子,我不會虧待了你們。”
我雙手絞扭著衣服的下擺,手心已經沁出汗來。我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麽,我不怕驗DNA,小寶是百分百阿珩的骨肉,可是,我的心裏一片慌亂,那種感覺,就像一個長年生活在不見天日、陰暗潮濕的角落裏的人,忽然被人帶到陽光下,適應不了刺眼的強光。
“怎麽,你害怕了?”吳老太盯著我的臉龐,“難道你欺騙了守成?”
“不,我絕對沒有欺騙,是老爺子自己查出來的”,我惶急的解釋,“但是……小寶的身世……不能公開……阿珩他……”
“這個用不著你來提醒”,吳老太不怒自威,“我知道其中的利害關係,我隻是想要一個明確的結果,其它的,該怎麽樣還怎麽樣,不會有任何改變。”
“好吧”,我低低的應了一聲,我沒有反對的理由,那樣會顯得我心虛,讓吳老太起疑。也罷,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驗就驗吧,如果吳老太能因此而減少對我的敵意,倒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吳老太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歎息。“我原來也懷疑,是你毒死了我的兒子,想要謀奪遺產”,她沉緩的開口,“但是唐律師給了我守成和你簽的那份協議,還有你寫給守成的那封信。你們是假結婚,你不可能依法獲得遺產。詹樺也告訴我,守成的病情,原本就沒沒幾個月好活了,你是知情者,三年都熬過來了,也不差那幾個月,沒必要犯下那種殺人的罪行。下午警察來找我,我給他們看了那份協議,同樣的話,我也對他們說了。”
“謝謝”,我由衷地感激。
“不用謝我,我是為了汪家”,吳老太麵無表情,“守成為了你和小寶,費盡心思,如果小寶真的是汪家的骨肉,我愛護他也是應該的。我也希望汪家人丁興旺、子孫滿堂。可是……父子倆都是一個德行,正經的妻子不要,喜歡在外麵尋歡作樂,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生的孩子,怎麽能保證血統的純正。”
我就像挨了一巴掌,臉上火辣辣的,吳老太說的不三不四的女人,自然也包括我在內,所以她也懷疑小寶的血統是否純正。
吳老太大概意識到這話不妥,自己有所轉圜,“我知道你出身書香門第,家教不錯。那麽小的年紀還不懂事,這都要怪我那不成器的孫子,都是被黃靜那個野女人帶壞的。黃靜是個十足的禍害,她給我們家帶來多大的災禍,如果不是她,我的大孫兒也不會死。還有那個李心虹,當初守成居然動了離婚娶她的念頭,我怎麽可能允許那樣的事情發生。”
吳老太越說越激動,她到底還是偏心,認為汪思賢才是血統純正的長孫,才有資格接掌家族企業,讓阿珩繼承,實屬迫不得已。她也完全沒有意識到,正是因為她獨斷霸道,剝奪了兒子的獨立人格和自由意誌,才導致了汪守成婚姻不幸,隻能從別的女人身上尋求慰藉。
我沉默的端坐著,我不可能指責這個頑固的老太太。我們之間橫亙著難以跨越的溝壑,我永遠無法走進她的世界。我不敢奢望她把我當作汪家的人,隻要她能夠對小寶另眼相待,我就心滿意足了。
我跟小寶說,明天要帶他去醫院體檢,小寶很奇怪地問我:“學校上個月不是已經體檢了嗎,為什麽還要體驗一次?”
我隻好騙他說,學校的體檢比較簡單,要到醫院找周湘阿姨做個全麵的檢查。小寶也沒再問什麽,聽話的答應了。
第二天我帶著小寶去了醫院,周湘已做好安排。她今天本來難得休息,專門為了這事到醫院陪我們。
“是不是老太太不放心,讓你負責盯著我們?”我半開玩笑的問。
周湘慢條斯理的說:“老太太是我們家的恩人,她吩咐的事情,我隻能照辦。”
這周湘真像個老學究,不過也有她可愛的一麵,她有很多習慣性的小動作,比如不時伸手托托鼻梁上的眼鏡架,或者用手捏捏自己的鼻子,摸摸後頸,還不時比劃幾個手勢,跟講課似的。總之跟人說話的時候,手就沒閑著。
小寶進體檢室後,我和周湘在外頭閑聊了一陣子。我問她整天跟屍體打交道,會不會害怕。
她淡淡地說,已經成為習慣,不覺得害怕。
“老爺子的死因,有什麽新的發現嗎?”我抑製不住想要探究的心理。我迫切希望早日抓獲那個偷換藥片的凶手,好為自己洗刷嫌疑。雖然目前沒有更多的證據能夠表明是我毒害了汪守成,警方也不認為我有殺人動機。但我仍然是首要的嫌疑人,畢竟那藥片是我親手喂進汪守成嘴裏的。
“恕我無可奉告,這是不可以對外透露的”,周湘不肯對我透露絲毫,隻說屍檢已經結束,可以把遺體交還給家屬了。
我心中悲涼,汪守成生前飽受病痛折磨,死後還要挨刀子。他怕疼,連打針都害怕,解剖的時候該有多疼,多可怕啊。想到這些,我就眼睛酸澀,幾欲落淚。
“你怎麽啦?”周湘看到我眼中的淚花。
我悲悲切切地說:“我為汪老爺子傷心難過,生前沒有多少享福的機會,死後屍體還要被解剖。這樣的人生,實在悲慘。”
周湘深沉的望著我問:“你既然和阿珩相愛,為什麽要嫁給他的父親?”
個中錯綜複雜的關係,周湘並不知曉,吳老太不會隨便向她透露。
我苦笑了一下,“人生的很多事情,就是這麽無奈。人往往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
“說得也是”,周湘微一點頭表示認同,“但是,你打算瞞阿珩一輩子嗎?這對孩子不公平,父母明明就在身邊,卻不肯認他,將來一旦他知道了真相,會原諒你們嗎?”
“我不知道”,我的眼睛再度潮濕了,“我從來不敢想這個問題。”
周湘低歎了口氣,“說實話,我很不喜歡和汪家的人打交道,汪守成是商人本性,唯利是圖,我這樣說,也許是對死者的不敬,但是,他確實將利益看得高於一切,連親情都可以棄之不顧;老太太是個專製的獨裁者,對兒子有著極其強烈的控製欲,應該是年輕守寡的緣故,導致她成了一個心理變態的老巫婆;汪思賢和汪雯菲是被寵壞了的豪門公子哥兒和大小姐,自私狹隘,驕縱蠻橫;還有阿珩,我一直認為他為人正直、品行端正,想不到,也是個不負責任的男人,貪圖一時的快活滿足,卻沒有想到,會給別人帶來什麽樣的後果。”
“那時候年紀小,不懂事”,我本能的為阿珩辯解,“更何況,他完全不知道孩子的存在。”
“他當時都21歲了,已經是成年人,有分辨是非,對自己的行為負責的能力了”,周湘毫不客氣地說,複又感歎,“誰都有年少輕狂的時候,都有自己的愛情,我很佩服那些從一開始就很懂得珍惜的人,因為很多人不懂得這個道理,包括我自己。年輕的時候,一心撲在學業和事業上,覺得談戀愛是非常浪費時間的事情,錯過了值得我珍惜的人。等到現在,年紀大了,心態也老了,有太多的顧慮,很難把自己交付給別人,也不願意為結婚而結婚。”
這就是周湘至今單身的原因了。“你哥哥也和你一樣嗎?”我婉轉的問起了周昱。
“他和我不一樣”,周湘回答說,“我們雖然是兄妹,但是性格完全不同。我哥哥是被前妻傷得太深了,他拿人家當仙女供著,可是那個貪慕虛榮的女人嫌他窮酸,投入了其他男人的懷抱,把他的人格、尊嚴狠狠的踩在了腳下。他對婚姻失望了,不敢再輕易對女人付出,他表麵上玩世不恭,內心卻是非常孤獨和寂寞的。”
我無言以對,周湘應該不知道周昱和我之間的事情。我至今也不明白,周昱對我究竟是一種什麽樣的感情,他願意為我付出,可那是有條件的。受過傷的人,變得現實了。
“那個女人,已經遭到報應了”,周湘忽然又說。
我驚疑的抬頭看她,“什麽報應?”
“據說是大腦中生了一個腫瘤,可能有生命危險,她的有錢丈夫不願被拖累,拋棄了她”,周湘冷笑了一下,“前段時間,她的父母居然厚著臉皮來找周昱,求他和那個女人複合。他們說,醫生建議病人保持心情舒暢,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或許病情會有轉機。他們的女兒其實一直對周昱舊情未了,希望周昱能看在過去的情分上,與她複合,以此激發她的求生欲,或許能挽救她的性命。”
“周昱答應了嗎?”我問。
“當然沒有”,周湘滿臉的不悅,“那一家子都不是東西。當初那女人那麽堅決地要離婚,也是得到她父母的極力支持,老頭老太太整天攀比,羨慕別人家的女婿如何富有,抱怨自家的女婿寒磣,現在居然還有臉來哀求,也不想想當初是怎樣刺激傷害人家的。”
我默然歎氣,“負人者,人恒負之”,這話一點都不假。周昱的前妻背棄了他,前妻再嫁,患病時卻慘遭拋棄。善惡之報,如影隨形。
小寶體檢完,周湘和我們一起出了醫院,把我們送到了汽車旁。我打開車門,周湘見小寶先上了車,將我拉到一旁小聲對我說:“我那天看到阿珩,他的氣色很差。長期的心理壓抑,很可能得憂鬱症、內分泌失調,嚴重的會患癌症。如果他知道你們有個兒子,或許會樂觀一些。”
我的心驀然抽痛了,猶如被一根無形的繩索絞擰著向兩端拉扯。我比任何人都希望阿珩能夠獲得快樂,可是,我深深的恐懼和擔憂,一旦他知道真相,會在衝動之下做出什麽不理智的舉動來,我不能冒這個險。
在艱苦的掙紮中,汪守成的葬禮舉行了,葬禮場麵隆重,商政兩界許多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來了。我披麻戴孝,以汪守成遺孀的身份接待來賓,自從汪守成中毒身亡後,連日來的緊張、憂慮、疲憊,加上徹夜守靈,已讓我不堪重負,麵對黑壓壓的人群,我眼前開始出現重重疊疊的影子,身子搖搖欲墜,我伸手撐在牆上,氣喘不止。
“去休息一下吧,這裏交給我”,阿珩暗啞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起。
我回過頭,一身白色的孝服,將阿珩的臉色襯托得愈發慘白。他的神情疲倦不堪,吃力的喘息聲和歎氣聲讓我揪心的疼痛。
“你……”我想起周湘說的關於憂鬱症的話,很想說幾句勸慰的話,但是這樣的場合顯然不合適。
“我讓雪瑤過來陪你”,阿珩說完快速走開了,這種公眾場合,隻能避嫌,而且馮詩菡就在不遠處等著他。
很快雪瑤來到我身邊,她也穿著一身孝服,眉眼含悲。吳老太為了兒子的臨終心願,還是承認了雪瑤,同意她前來戴孝吊唁,送父親最後一程。
“哥哥說你不舒服,讓我扶你去休息”,雪瑤那一聲“哥哥”,給我冰冷的心注入了暖意,至少阿珩和雪瑤兄妹相認,人間多了一份溫馨的親情,汪守成若泉下有知,也當欣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