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注定了不平靜,我白天瘸著腳東奔西走,傍晚又被吳老太傳喚到了汪家別墅。DNA親子鑒定測試報告單出來了,法律上證明阿珩是小寶的生父。吳老太的神色很平靜,這樣的結果她早已料到,不過是求個安心罷了。

報告單是周湘親自送來的,吳老太留我和周湘在家裏吃晚飯。

我發現自從汪守成去世後,吳老太不似從前那般嚴厲和尖銳了,也許她也意識到自己的所作所為,對兒子的一生造成了負麵的影響,開始自我反思了。

“既然結果出來,我也就安心了”,吳老太目光深沉的望著我,“你今後有什麽打算?”

我低下頭去,幽幽地說:“還沒有打算,我也不知道接下去該怎麽辦。”

吳老太低歎了一聲,“我看馮釗身體還硬朗著,沒那麽快死,就算他死了,也會對身後事做好周密的安排,不會讓他的孫女受半點委屈,你還是不要指望阿珩能離婚來娶你了。”

我對她淒涼的微笑了一下,無言以對。

吳老太深沉地說:“如果你要改嫁,我不會攔你,但是不要急於一時,免得被人說閑話。你就多照顧小寶兩年,等他再大一點,懂事一些……”

“我不會改嫁的”,我截斷了吳老太未說完的話,“不管將來我是去是留,我都會獨自一人撫養小寶,就這樣過下去。我答應過阿珩,要等他一輩子。”

吳老太頗有些動容了。“其實沒必要這樣苦了自己”,她的聲音悲哀而疲倦,“當年我的丈夫早逝,我青春守寡,從那時候開始,我就把全部的感情,都寄托在了唯一的兒子身上。我很愛他,為他付出、犧牲了太多,但也因此總想控製、獨霸他。結果導致他怕我,怨恨我,什麽心裏話都不願對我說,連生命快走到盡頭了,還什麽事都瞞著我,現在想想,我實在是個很失敗的母親。”

我怔愣住了,實在沒有想到,老太太會對我說出這樣一番掏心掏肺的話來,這讓我一時間無所適從。

“其實,如果真為了孩子好,最好的辦法,還是父子相認”,周湘插進來說,“老太太您守寡,是遭遇不幸,無可奈何,但阿珩還好端端的活著,明明有父親卻不能相認,這對孩子來說,是多麽大的傷害。”

“那隻能怨他投錯了胎,命不好”,吳老太注視著我,聲音裏有悲切,有責備,有傷感,還有無窮無盡的淒涼,“你愛上阿珩,就注定要承受比別人更多的折磨,連帶孩子也一起受累遭罪,至於將來能否苦盡甘來,全看你們的造化了。”

我握著筷子的手不自禁的微微**了一下,默默將飯菜送入口中,和著淚水吞咽下肚。

臨走時,我懇請吳老太把DNA親子鑒定測試報告單和之前我寫給汪守成的那封信交給我保管,我想留作紀念,吳老太同意了。

我揣著滿懷的苦楚回到家,洗過澡,僵臥在**。我無法分析自己的情緒,可是,覺得有份淒涼,有份愴惻,有份莫名的、說不出緣由的沮喪。

我坐起身來,從包裏取出報告單和那封信,顫抖的手撫摩著報告單上的兩個名字——汪謹珩、鄢思澤,肯定父係關係 = 99.99%或更大的生父或然率(法律上證明是生父)。我將報告單緊貼在胸前,胸部劇烈起伏著,鄢思澤,小寶,你本來應該姓汪,叫汪思澤,那個你稱之為哥哥的人,其實是你的親生父親,你最親愛的爸爸。

隨後再度瀏覽了那封信,字字血淚凝聚而成。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那屈辱、悲憤、心碎、絕望的遭遇,我至今回想起來仍心有餘悸。

我的眼皮漸漸沉重起來,陷入一種混沌的狀態。我記不得自己是何時睡去的,連床頭燈都忘了關。我睡不安枕,頻頻因歎息般的風聲而驚醒,又迷迷糊糊的睡去。

我在晨光微現中醒了過來,屋子裏一片天亮,像是天光,又揉合了朦朧的燈光。我一時間非常朦朧和迷糊,不知自己身之所在。玻璃窗在風中輕微的震顫聲讓我微微的張開眼睛,什麽地方吹來的風?我吸了口氣,翻了個身,又闔上眼睛,仍然睡意濃厚。

但是,有一些地方不對,風使我覺得雙臂微寒,擁緊了被子,風依舊吹拂在我的臉上。難道昨夜忘記關窗?可是,我清晰的記得睡覺前關好了窗子並拉緊窗簾。我在枕上搖搖頭,吃力的睜開眼睛,真的清醒過來了。

我的眼睛正對著那兩扇玻璃窗,霎那間,我吃驚的愣住了。玻璃窗是敞開著的,粉紅色的窗簾在晨風中飄**。曙色正從窗口湧入,灰蒙蒙的塞滿了整間屋子。使我吃驚的發愣的並非敞開的窗子,而是窗前正站著的人影,似真似幻的佇立在曉霧迷蒙之中。

那是阿珩的背影,他的臉向著窗外,背對著我。在曉風的吹拂下,他的頭發隨風飄動。我凝視著阿珩,詫異他為何會出現在我的房間裏。我掐了自己一把,疼!這證明我不是在做夢。

我等待了一段長時間,阿珩並沒有改變姿態,仿佛全心全意都集中在窗外的某一點。然後,我的目光從上往下移動,落在了阿珩垂在身側的左手上,我的血液幾乎在一瞬間凝固了,他的手裏,握著DNA親子鑒定測試報告單和信紙,報告單和那封信,他一定都已經看過了!

我覺得頭昏目眩,額上頓時冷汗涔涔。一時間無法整理自己的思緒,我就隻能瑟縮的**,終於,他動了一下,慢慢的回過頭,對我的床邊走了過來。

他停在我的床前,低頭注視我。我仰躺著,也睜大了眼睛注視他。他的臉蒼白、凝肅,烏黑的眼珠定定的停在我的臉上,神情很奇異,看不出是喜是悲。那張臉有股震懾人的力量,使我在他的眼光下瑟縮而無法發出言語。他那毫無血色的嘴唇也閉得緊緊的,我們就這樣僵持著彼此對視,誰也不開口。曉色在逐漸加重,室內光線也越來越明亮。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阿珩掉開了瞪著我的眼光,發出了一聲絞自肺腑的歎息,他望著窗外,低低的說:“你打算瞞我多久,一輩子嗎?”

他的聲音喑啞,可是,每一個字都敲進我的靈魂深處去。我從**坐起來,淚水湧進了我的眼眶,他的身影在我的麵前模糊了。我隻感到軟弱無助,不知該說些什麽。閉上眼睛,淚水沿著我的麵頰滾下來。

過了一會兒,我感覺到一隻手在撫摸我潮濕的麵頰。我張開眼睛來,於是,我看到阿珩滿眼淚水,迷迷蒙蒙的望著我。他的呼吸沉重而急促,他的手沿著我的麵頰撫摩到下巴,那樣小心翼翼,仿佛我是紙做的,碰一碰就會碎掉。他低低的從嘴唇裏吐出幾個字:“你這個小傻瓜!”接著,他的胳膊圈住了我,他的吻開始強烈的落在我的麵頰上、嘴唇上,帶著深深的顫栗的需索。他吻得那樣多,好像這一生都不會停止。

好不容易,我才喘過氣來,把零亂的頭發拂向腦後。我看他的眼圈紅著,麵頰上淚漬猶存。他的聲音糅合著痛苦和酸楚,在我耳畔響起來:“葶葶,我欠你和小寶的,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我的心髒緊迫而酸楚,心髒痛楚的絞扭著、壓榨著,牽扯得我渾身每個細胞都痛,每根神經都痛。“這輩子還不了,還有下輩子”,我喃喃自語著,眼淚流了一臉。

回答我的是阿珩有力的胳膊,那手臂裏永遠是安全、溫暖而堅實的所在。我能感覺到他盡量抑製著激越的情緒,但抬起頭來,還是看到他眼中那種壓不下的、燒灼的熱烈神情。

他以那種真摯的、誠懇的、不容置疑的眼神和語氣,一點一滴的滲透了我,“還不了也要還,我等不了下輩子,這輩子我一定要讓小寶光明正大的喊我一聲‘爸爸’!”

我逃避的轉過身去,軟弱的抗議,“我都還沒能讓他光明正大的喊我一聲‘媽媽’,你又有什麽權利……”

“我知道自己不夠格,但還是要努力爭取”,他繞到我麵前,不肯放棄的緊盯著我的眼睛,“給我一個補償的機會,行嗎?”

他的話撼動了我,他的神情令我感動,他的語氣使我沉迷,可是,我隻能麵對現實,“你打算怎麽補償?你現在的身份,如果衝動行事,不但辜負了你爸生前的一片期望,也會給我和小寶帶來災難。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我已經見識過馮釗的厲害,我不能再讓他傷害小寶。”

“你放心,我絕對不會讓小寶再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他眼裏的光芒照亮了我今後的整個人生,“其實,我早就懷疑小寶是我的兒子了,隻是,有太多的障礙需要我去克服,在掃清重重障礙之前,我沒有能力,也沒有勇氣去求證。

我的心髒在撞擊著胸腔,猛烈到使我暈眩的地步,“你……什麽時候開始懷疑的?”

“我媽出車禍去世之後”,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在雲南的時候,我告訴過你,我媽整天唉聲歎氣,還很傷心地對我說,她一心培養我出人頭地,卻沒有教會我如何好好做人。在我回英國的前一天晚上,她流著淚對我說,她犯了一個很大的過錯,對不起我,如果老天願意給她彌補的機會,哪怕付出生命她也在所不惜。後來,她為了救你和小寶身亡。我很了解我媽,她是個外表柔順,內心卻極其偏執的人,為了複仇,她連我的婚姻幸福都可以棄之不顧。能讓她放下仇恨,放棄生命,甚至犧牲了自己的女兒,必定有什麽不同尋常的原因。”

他緊緊攬住我,語氣傷感而淒楚,“但那時候我隻是有所懷疑,真正讓我更進一步懷疑並基本確信的,是你和小寶的種種遭遇,馮釗對一個孩子下這樣的狠手,簡直滅絕人性,而我爸又這樣千方百計地維護你們,連立遺囑的時候,都為你考慮得這樣周全,如果隻是因為我們兩人的情人關係,馮釗沒必要這樣趕盡殺絕,我爸也無須如此大費周章。

這樣想來,事情的關鍵點,便落在了小寶身上。隻不過,一切都隻是猜測而已,我得不到確切的證據。你守口如瓶,我知道不可能從你這兒得到答案。而我如果貿然調查,萬一驚動了馮釗,又會將你們推向苦難的深淵,我隻能忍,我不斷告誡自己要忍耐,退一步,海闊天空。”

我倉促而震驚的抬頭,視線正好觸及他痛楚的雙眸。原來,他心知肚明,隻是和我一樣,默默吞咽著苦果。我們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葶葶”,他哽咽的喚我,“再給我些時間,我已經查到,馮釗與官員勾結,非法進行權力交換,而且利用各種地下金融方式進行投資,領導黑社會性質的組織、非法持有槍支,這些罪行足夠他被判重刑了。那個胡聰明和他狼狽為奸,也該一起坐牢。等我把證據搜集得差不多了,就交給警方。”

“有件事情順便告訴你。當年你的媽媽確實參與了集資,但是那家小額貸款公司的法人代表根本不是她,她也不是主要負責人,不需要承擔那些債務,都是馮釗和胡聰明搞的鬼,將罪名轉嫁到了你媽媽頭上,目的就是逼得你走投無路”,阿珩憤然咬牙,“你等著,他們欠你和小寶的債,我會連本帶利的討回來。”

“我不要你為我冒險……我希望你能快樂……不要那麽抑鬱……”我情緒複雜,近乎語無倫次。

他再度將我擁入懷中,固執地說:“沒有你和小寶,我怎麽快樂得了,為了你們,我做什麽都是應該的。我要給你們一個完整的家,用我餘下的生命,來彌補對你們的虧欠。”

我收束不住紛紛下墜的淚珠,也收束不住這十年來痛苦煎熬的心情,我終於崩潰的哭喊起來,用手捶打著他的胸膛,渲泄著心頭的萬般委屈,“都怪你,都怨你,你害得我好苦,這十年,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熬過來的……”

他一動不動地任我打,待我停手才問:“手打疼了沒有?”

“阿珩……”,我被他溫柔真摯的語調攪得一片昏亂,雙手環抱住他的脖子。他俯下頭來,溫熱的唇緊緊貼著我的,我的心狂跳著,他的心也狂跳著。我們在彼此唇與唇的接觸中,感應到了彼此的心跳,和那經受了十年歲月的洗禮,曆久彌新,激越澎湃的真情。

我們在窗前相擁而立,四周安靜極了,除了拂過窗欞的風聲,就隻有彼此的心跳聲。久久,我歎息般的低聲問:“你怎麽會出現在我的房間裏?”

“有一份公司的重要資料在我爸這裏,我進書房拿到資料之後,本打算馬上離開去上班的。但是下到一樓時見四下無人,腳步不聽使喚的到了你的房門口,門沒有上鎖,我就進來了”,他柔情的眸光纏繞著我,“我見你和衣躺在**,燈也沒有關,手裏還緊攥著什麽東西,出於好奇,就拿過來瞧瞧,結果……”

他稍稍一頓,“驗DNA,是我奶奶要求的吧。宣布遺囑的那天,她的前後態度發生了那樣大的轉變,一定是唐律師把小寶的身世告訴了她。這樣也好,老太太是家中的權威性人物,有她保護你們,我也可以安心一些。”

“我是毒害你父親的嫌疑人”,我忽然想起這個嚴重的問題,“你不擔心我,不懷疑嗎?”

他低頭吻我,“如果我連對你最起碼的信任都沒有,怎麽配讓你為我吃了這麽多苦頭。”

一陣欣悅的波濤,從我的內心深處油然湧出,把我整個人都吞噬了。我緊緊的依偎在他的懷裏,緊緊的拽著他的衣襟,就像拽住的,是我自己的命運。

阿珩是悄悄離開的,我不敢送他,不能讓人瞧見他進到我的房間來。小寶已經上學去了,他們也沒有碰麵的機會。

阿珩走後,我無法解釋自己的感覺,也無法分析自己的思想。我隻是在心裏瘋狂般的念叨著:阿珩!阿珩!阿珩!……每念一次,眼前心底,就閃過他的音容笑貌。是我多慮了,他遠比我想象中的要冷靜沉著許多。他成熟了,不再衝動,感情用事,歲月的磨礪成就了他男人的胸懷和擔當。這樣一份強烈的、義無返顧的、椎心泣血般的愛情,我如同飛蛾撲火,可以不計後果,可以不要理由。

上午再度接到周湘的電話,說如果有時間,到她的辦公室去一趟,那顆智齒的鑒定結果出來了,這件事情我也被牽扯其中,還受了傷,所以請我過去。

我依舊讓司機送我去了醫院,我的腿還疼著,一瘸一拐的走進大樓,乘電梯上了六樓。

我一進周湘的辦公室,就見到了已經等候在那裏的汪雯菲和楊鬆。周湘告訴我,利用牙齒進行的DNA鑒定結果出來了,等竇潔瓊來了再公布。

周湘約定的時間是上午10點,但是我們等到將近11點,也不見竇潔瓊的身影。打了幾次電話,一直處於無人接聽狀態。

汪雯菲不屑的冷笑,“我看是不敢來了吧。是那個女人吵著要驗DNA,結果那孩子根本不是我爸的,她當然不敢來了。”

楊鬆又撥打了一次汪雯菲的手機,依然無人接聽。“要不,由我來轉告她DNA鑒定結果吧”,他說。

“好吧”,周湘站起身來,“那麽我來宣布結果,從汪守成的智齒采取的DNA,和汪筱悠的DNA比對結果,斷定汪筱悠是汪守成的孩子。”

“胡說!”汪雯菲跳了起來,“我不相信,這個結果絕對不準確,我也不會承認!”汪雯菲嚷嚷著,氣急敗壞地衝出了辦公室。

周湘一努嘴,“鑒定結果清清楚楚,難道我還能騙她不成。”

楊鬆悶笑了一聲,“以這顆智齒來證明親子關係,確實有點不不靠譜。”

周湘點點頭說:“先決條件是這顆智齒必須是汪守成本人的。”

“是的”,楊鬆接了口,“但是現在並沒有充分的證據可以證明,這就是汪守成的牙齒。僅憑康瑞霖一人的說法和X光照片,尚不足以說明。”

不知道竇潔瓊為何失約,是臨時有事還是別的什麽原因?我和周湘一起在醫院食堂吃過午飯後,決定去幼兒園看看。

幼兒園的小朋友已經吃過午飯,在午睡前,老師會帶著孩子們到外頭玩耍一會兒。我走進幼兒園,遠遠的就見到雪瑤,帶著她班上的孩子在操場上自由活動。

我剛走近,雪瑤就向我迎了過來。“怎麽這個時候來”,她很奇怪,“一會兒孩子們要午睡了,我得看著他們,沒法陪你。”

“我就是順路來看看,馬上就走”,我隨口說,“悠悠今天有來幼兒園嗎?”

“有的”,雪瑤用手一指,“在那裏。”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到那個獨自蹲在沙坑邊的小女孩,像隻離群的孤雁,與充滿朝氣和歡聲笑語的環境格格不入。

“悠悠真是可憐”,雪瑤歎了口氣,“她的媽媽,隻是把她當成了爭奪遺產的工具,為什麽天底下會有這樣狠心的母親。”

我默然望著悠悠那孤單瘦小的身影,心頭漲滿了憐惜的酸楚。竇潔瓊和汪雯菲的那場戰爭,不知將持續到什麽時候。不管誰獲勝,對孩子都是一種莫大的傷害。

“今天上午,是悠悠的媽媽送她到幼兒園嗎?”我問雪瑤。

“不是的”,雪瑤告訴我,最近這幾天悠悠都沒有回家,一直是在幼兒園全托。竇潔瓊,可以說是無視悠悠的存在。以前她經常把悠悠一個人放在家裏,自己整晚在外頭遊**玩耍,雪瑤晚上去家訪的時候,看到悠悠攀著窗戶的欄杆往外看,可憐巴巴的盼著媽媽回來,那座高檔公寓樓裏的鄰居對竇潔瓊的所作所為也非常不滿,說她不一點都沒有盡到責任,不配當一個母親,後來雪瑤實在看不過,就建議竇潔瓊把悠悠送全托,交給老師來照顧。起初竇潔瓊還不肯,覺得沒必要多花這個錢,後來經過雪瑤苦苦勸說,她才勉強同意。

“竇潔瓊自己從頭到腳都是名牌,居然連那點錢都舍不得花在女兒身上”,我實在無法理解,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母親。

“竇潔瓊對孩子非常苛刻,似乎覺得花錢養她是一種浪費,我忍不住批評她,她還理直氣壯,說女兒就是賠錢貨,一點歉意都沒有,把我氣得夠嗆”,雪瑤的性格向來是很溫和的,但是說起竇潔瓊,氣憤得聲音都在顫抖,“我最痛恨這樣的父母,把孩子生下來,卻不願對他負責,就算是小貓小狗,相處久了都會有感情,更何況是那樣一個鮮活可愛的孩子。”

“竇潔瓊生下悠悠,大概就是為了汪家的財產,她的目的現在很清楚了”,我徒然嗟歎,“可憐的孩子,還沒出生就被人算計了。”

雪瑤整個臉龐都被悵惘和哀傷所籠罩,她的眼裏閃爍著淚花,“很多孩子,其實隻是一夜歡愉的產物,女人並非生了孩子就能當媽媽,有的人,並不適合,也沒有資格當媽媽,這樣的人生下孩子,隻會給別人造成很大的傷害。”

我頓時燥熱上臉,雪瑤的話讓我汗顏,小寶也是一夜歡愉的產物,而且那夜連歡愉都談不上,更多的是緊張、恐慌和疼痛。而我,究竟是否適合、有資格當媽媽?時至今日,我仍無法給自己一個明確的答案。

雪瑤的嘴角浮起一抹淒涼的微笑,“我的媽媽,她很努力的把我撫養成人,但是悠悠的媽媽卻……竇潔瓊曾經對我說過,希望我多關心悠悠,因為她無法愛悠悠,也不知道該如何愛悠悠,她說自己也從來沒有被母親疼過愛過,她的母親隻顧著自己。也許這都是因果循環吧,我真心地希望,悠悠長大後不要再像她的媽媽那樣,其實,哪怕隻是給孩子一個擁抱,抱抱她,都能讓她感受到媽媽的愛,可竇潔瓊連這麽簡單的事情都做不到,那女人真是鐵石心腸。”

我半晌無語,又聽得雪瑤歎氣,“有些事情,還是不知道比較幸福,真相往往很殘酷。”她含淚望了我一眼,“我該帶孩子們去午睡,不能陪你了。”

“你忙吧,注意身體”,我說。雪瑤的情緒很不好,這幾天一連串的事件,讓她深受打擊。

雪瑤召集孩子們去午睡,大家都排好隊了,悠悠才慢吞吞的從遠處走來。她從我麵前經過時,忽抬起頭來,對我露出了友好的微笑。我仔細打量這個小女孩,纖細弱小,麵黃肌瘦,一看就是營養不良。她長得一點都不漂亮,扁平的小臉,眼睛細細長長,鼻梁有點塌,嘴唇偏厚,和她那個萬人迷媽媽實在相差十萬八千裏,與汪守成也毫無相似之處。我見過汪守成年輕時的照片,濃眉大眼,相當有魅力。悠悠怎麽看都不像是竇潔瓊和汪守成所生的女兒。但是我很喜歡她的笑容,沒有半點矯飾的感情,非常純潔、真摯。

竇潔瓊出事了,有一具燒毀的屍體被送到周湘那裏檢驗,很像是竇潔瓊。屍體是在竇潔瓊居住的高檔公寓附近,一處廢棄的廠房被發現的。從頭蓋骨看來是具女屍,身高和竇潔瓊差不多,而重點是焦屍上麵殘留的一對耳環,周湘記得曾見竇潔瓊戴了一對相同的耳環,她請我幫忙辨認一下,是否竇潔瓊的物品。

我可以確認竇潔瓊有對一模一樣的耳環,那女人素來招搖,總是戴著大大的耳環,說話時耳環搖搖晃晃,十分引人注目,我不免多看了幾眼。之後周湘向我透露了一件讓我感到很疑惑的事情:楊鬆調查到竇潔瓊生前曾在康瑞霖所在的口腔醫院治療過牙齒,主治醫生也是康瑞霖,於是請康瑞霖前來辨認那具燒焦的屍體是否為竇潔瓊。康瑞霖看了那具遺體的牙齒X光照片後,一開始很肯定地說,那不是竇潔瓊,但是即將離開的時候,他又要求再看一次照片,然後更正說,那具屍體是竇潔瓊。

康瑞霖的反複不定,引起了周湘和楊鬆的懷疑,周湘說,作為一個牙醫,光看牙齒就可以知道是不是自己所治療的病患,她也聽說過,每個牙醫都有自己習慣的治療方法,康瑞霖在看到照片的時候,應該就能馬上斷定那具焦屍是竇潔瓊,但他卻撒了謊。

“你和竇潔瓊還有康瑞霖,都是大學時候就認識了是嗎?”周湘問。

我點頭說是的。

“那麽……康瑞霖和竇潔瓊……有什麽不同尋常的關係嗎?”周湘又問,“我是指……男女關係。”

我聞言一驚,“康瑞霖和竇潔瓊?不可能吧,竇潔瓊那時候可是萬人迷,而且專門傍大款,和她有關係的都是有錢有勢的人物,她哪裏看得上康瑞霖那樣稚嫩的男生。”

“那現在呢?”周湘似乎對他們的關係很感興趣。

我立即否定,“現在更不可能吧,康瑞霖和雪瑤已到了談婚論嫁的程度,康瑞霖和他的父母對雪瑤都非常看重,我想,他不至於為了竇潔瓊那樣一個有不光彩曆史的女人,而破壞了自己的幸福。”

“這是兩碼事”,周湘不以為然,“康瑞霖看重和雪瑤的婚事,並不代表他不會和別的女人鬼混。男人不都是這樣嘛,吃著碗裏的,看著鍋裏的。婚照結,老婆照疼,情人也照樣在外頭找,兩頭不耽誤。”

我啞然無語了,周湘一個未婚女人,對男人的本性分析得如此透徹。我確實無法保證,康瑞霖和竇潔瓊是清白的。可如果他們真的有什麽,雪瑤怎麽辦?她好不容易走出母親情感不幸的陰影,自認為找到了一個值得托付終身的男人,這讓她情何以堪?

我正猶豫著要不要去找康瑞霖當麵對質,手機鈴聲響了起來,一個陌生的座機號碼,我接聽之後,阿珩熟悉的聲音讓我心中怦然,他不敢用手機給我打電話,必定是擔心被馮釗查出來。

“你跟楊鬆挺熟悉的吧,幫我約一下他,我有重要情況要跟他說”,他的聲音平淡無奇,像在商談公事,“約好之後還是打這個電話通知我。”

我放下電話,平靜了一下心跳,然後給楊鬆打電話,楊鬆晚上正好有事找周湘,便約好一同在周湘那裏碰麵。之後我給阿珩回了電話,他說會準時到,末了補充一句:“你也一起來吧。”

掛斷電話後,我握著手機苦笑,我們現在連光明正大的打電話都不行了,隻能用這種隱晦的語言溝通交流。

我準時到達周湘的辦公室,阿珩已先我一步在那裏等候了。楊鬆臨時有事耽擱,要晚點才能來。昨天早晨在房間裏,阿珩並未發現我的腳有異常,這會兒才發現我走路跛腳。

“你的腳怎麽啦?”他關切詢問。

周湘替我把那晚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

阿珩默默無言的望著我,眼神中混合著心疼和沉痛。

“腳還沒好,還得繼續擦藥”,周湘將一瓶藥油遞給阿珩,“我手頭還有事要忙,你代勞吧,到裏間去。”

我和阿珩互視了一眼,他眼裏的熱情幾乎要將我燒融,語氣卻很平淡,“進去吧。”

他當先行入裏間,我拐著腳跟隨入內,還未站穩,就被他緊擁入懷中。我掙紮著,“周湘在外頭。”

他溫熱的唇磨蹭著我的耳垂,“難道你沒看出,周湘是在給我們製造單獨相處的機會嗎?”

我的心又開始劇烈跳動起來,周湘連小寶的身世都一清二楚,她是個外冷內熱的人,有一顆善解人意的心。

阿珩伸手托起我的下巴,微笑的眼睛生動而溫柔的盯著我,這樣深情動人的笑意,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了。也許正如周湘所說,在確認小寶是我和他的孩子後,他變得樂觀了,也更確信我不會放棄他,無論前途多麽艱難,我和小寶都會陪著他走下去。

“我每時每刻都在想你”,他的眼睛在我的臉上探索尋覓。

“不是昨天早晨才見過嗎”,我柔言低語。

他緊摟住我,帶著熱烈的需求吻住我,嘴唇輾轉的從我唇上輾過。他的懷抱寬闊而溫暖。這樣有力的胳膊,這樣安全的懷抱,還有這樣一顆狂熱的心,把我所有的道德觀念一起打亂了。我感到自己內心深處,壓抑不住的熱情正在瘋狂般的蠢動著。眼底心底,全被這個男人所漲滿了。他的眼睛,他的聲音,我逃不開他,就像掉進了一個漩渦裏,在那流水中不停的轉,不停的轉,不知道要轉向何方,停在何處。

半晌,他喘息的抬起頭來,灼灼然的盯著我,“讓我猜猜你剛才在想什麽,是不是在想,到底是要留在原地等我,還是躲開我,逃得遠遠的。”

我攀住他的手臂,帶著種心事被戳穿的尷尬。

“你逃不掉的,葶葶”,他更緊的摟住我,那強有力的胳膊似乎要把我勒成兩半,“你愛我,更何況,我們還有小寶,你一定不忍心。”

我閉上眼睛,淒然地低喊:“我知道自己逃不掉,一旦離開你,我就成了孤獨的遊魂,掙紮飄**,隻有你的胸懷能夠給我安定的依靠,我會帶著小寶等你,隻希望你不要讓我等太久……”

外頭傳來“啪”的一聲悶響,打斷了我未說完的話。

阿珩鬆開我,快步走了出去。我走出裏間時,見周湘正將一疊資料放回架子上。“不好意思,我毛手毛腳的,驚擾你們了”,她轉過頭來看我們,麵色訕訕的。

“沒事”,阿珩輕鬆的說,但我發現他的臉色有些異樣。

楊鬆正好在這時走了進來,嘴上一邊說著,“真抱歉,我遲到了。”

於是大家坐下來,開始進入正題。

“我找楊警官,是受鄭秘書的委托,他自己不願出麵作證,所以請我代為轉告”,阿珩說,“我爸被害之後,鄭秘書一直寢食難安,他覺得如果再不說出真相,會永不得安寧。他告訴我,他被竇潔瓊所引誘,和她保持了不正當的男女關係,竇潔瓊也從他那裏打聽到了不少關於我爸的事情,包括我爸患了什麽病,需要服用什麽藥。

我爸約雪瑤見麵的事情,竇潔瓊已提前從鄭秘書那裏知道,而且那天鄭秘書下樓去打聽會議什麽時候結束,就是向竇潔瓊了解的。鄭秘書懷疑,是竇潔瓊故意把雪瑤要和我爸父女相認的事情透露給汪雯菲,挑撥汪雯菲上樓破壞,而後竇潔瓊利用這段時間,偷偷從消防通道上樓,進入我爸的辦公室調換藥品。因為是竇潔瓊要求鄭秘書將汪雯菲上樓鬧事的消息告訴我爸,而我爸在得知消息後,當即結束了會議,帶著我匆匆趕到樓上,竇潔瓊非要跟著我們上樓,我爸趕不走他,隻好同意。”

“鄭秘書為什麽不願親自來作證?”楊鬆問。

阿珩回答說,鄭秘書是有家室的人,太太管得很嚴,之前竇潔瓊就是以向鄭秘書的太太揭發他們的婚外情相威脅,才迫使鄭秘書向她泄露消息。

阿珩從上衣口袋裏取出一盤磁帶遞給楊鬆,“鄭秘書的證詞都錄在裏頭了,他苦苦哀求,千萬別把這件事情告訴他的太太,他很後悔沒有經受住竇潔瓊的**,還痛罵竇潔瓊是個可怕的魔女,哪個男人沾上她都會遭殃。”

周湘冷冷一哼,“這隻能怪他自己定力不夠,如果他不好色,又怎麽會被魔女纏上。”

“還有一件事”,阿珩又補充,“我因為懷疑竇潔瓊,所以進入了她的個人電腦,發現她瀏覽的國外毒藥交易網站,並且破解她的個人帳號密碼,查到了毒品交易記錄。其中一種毒品,外觀和我爸平常服用的降壓藥幾乎一模一樣。”

周湘眸光一凜,“這麽說來,果真是竇潔瓊將藥品調包,毒死了汪守成。那個女人可真夠歹毒的。”

“那悠悠,究竟是不是我爸的親生女兒?”阿珩問。

“這個問題,要請康瑞霖來解答了”,周湘意味深長地說,“竇潔瓊提供的那顆牙齒到底是不是汪守成的,隻有他知道,我現在懷疑,那是他們兩個串通好的。”

楊鬆請周湘談談她的看法。周湘推測說,恐怕早在三年前,竇潔瓊要求康瑞霖保存牙齒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一個謀奪汪家遺產的計劃。汪守成肯定對竇潔瓊有戒心,很多事情都瞞著她。於是這三年間,竇潔瓊設法勾引了汪守成的心腹鄭秘書,從他那裏了解到了汪守成的生活習慣,包括何時服藥,服什麽藥。然後到國外的毒藥交易網站購買毒藥,等待合適的時機下手。

那天我和雪瑤的到訪,給竇潔瓊提供了一個很好的機會。她事先在監控攝像頭上動了手腳,形成一個監控死角。而後算準時機,挑唆汪雯菲上樓鬧事。自己則從消防通道的樓梯上樓,潛入董事長辦公室調換了藥品。

之後竇潔瓊要求鄭秘書將消息透露給汪守成,然後跟著汪守成和阿珩上樓看好戲。竇潔瓊已料到,汪雯菲那樣的性格脾氣,經不起挑撥,必定會將事情鬧到無法收場,而汪守成暴怒之下很可能病發,需要服藥。即便毒藥當時派不上用場,既然已經被調包,就還有服下的機會。但那天一切都很順利,汪守成果然病發,而我也如竇潔瓊所願,緊急取來降壓藥讓汪守成服下,導致汪守成中毒身亡。

“關於那顆牙齒,你又是怎麽看的?”楊鬆又問。

“我猜想,那孩子並不是汪守成的,竇潔瓊帶著孩子上門,也是有計劃的一出戲”,周湘分析說,“竇潔瓊故意說要向法院申請強製執行,讓孩子認祖歸宗,是為了讓汪雯菲慌了手腳,其實她自己早就消滅了可以采集到汪守成DNA的東西。而之後汪雯菲迫不及待的燒毀那些可以驗DNA的物品,竇潔瓊更是有恃無恐,拿出了之前所保管的智齒。”

“被偷走的血液呢?”我問,“到底是汪雯菲還是竇潔瓊讓人偷的?”

周湘說:“如果我的分析正確,偷走血液的,就是竇潔瓊一方了。竇潔瓊的目的不是用血液驗DNA,而是將血液毀掉,好讓DNA檢驗無法進行。”

“也就是說,竇潔瓊其實從頭到尾都在演戲,將汪雯菲一步步引入她設下的圈套,也借此迷惑了大家?”我一陣心寒,真不愧是“魔女”,蛇蠍心腸。

周湘點點頭,“我是這樣推測的,但目前都隻是推測而已,還沒有證據。而且竇潔瓊被殺害,到底是誰殺的呢?這也還是一個謎。”

“竇潔瓊死了?”阿珩十分震驚。警方尚未對外公布這一消息。

“是的”,楊鬆轉而問周湘,“確定死因了嗎?”

周湘很肯定地說,是他殺。因為如果是自殺,隻有表麵部分會燒傷,但那具燒焦的屍體被澆了好幾次的汽油,味道聞起來像是汽油,應該是為了掩蓋身份而燒毀屍體。“屍體解剖的結果,是人還活著的時候,被潑上汽油點火燃燒。她的氣管裏有煤煙殘留的跡象,一定不會錯。”

我聽得心驚膽戰,“活活被燒死,實在太殘忍了。”

周湘說,目前能得出的結論就這些,其他的還有待於進一步確認。

楊鬆先一步離開了,估計是準備去找康瑞霖。他走後,周湘看了我和阿珩一眼,“剛才塗藥了嗎?”

我窘得低下頭去,阿珩則很淡定地說還來不及。

周湘用手一指裏間,“那就繼續吧。”

阿珩幹脆也不避嫌了,直接將我打橫抱起往裏間走。我驚呼了一聲,想掙紮卻動彈不得,眼角的餘光瞥見周湘正抿嘴偷笑。我臊得臉上發燙,阿珩將我放到椅子上時,我嗔怪他怎麽可以這樣放肆,他扶起我的頭來,注視著我,“如果在周湘麵前還裝得那麽一本正經的,反而顯得做作。”

我無話可說了。他笑著取過藥瓶,蹲在我身前給我塗藥。這樣的場景好熟悉,那是很多年以前了,我從秋千架上摔下來扭傷腳,阿珩也是這樣蹲下身給我上藥,他的手心很溫暖,那暖意恍若直鑽入我的心底。

我伸過手,輕撫他的一頭烏發。

阿珩抬起頭來,眼睛裏綻放著柔和的光采。一層希有的亮光,籠罩在他整個的臉龐上。他忽然撓我的腳底,嗬我的癢,“你這個傻丫頭,天底下為什麽會有你這麽傻的人,受了傷也一聲不吭的,隻是默默忍著疼。”

我知道他這話一語雙關,我怕癢,被他撓得直笑,淚珠在眼眶打轉。“是,我是很傻,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麽傻”,我笑得喘不過氣來,笑得滾出了眼淚。

他停了手,放下藥瓶,把我從椅子上拉了起來,讓我的手繞在他的肩膀上,再挽緊了我的腰,嘴中不住的說:“是我對不起你,葶葶,我……”

我怕他再繼續說下去,我的淚水又要泛濫,周湘就在外頭,哭哭啼啼太丟人,遂將他帶向了一個我自認為較為輕鬆的話題,“你跟我說實話,那個竇潔瓊,有沒有引誘過你。”

“有”,他答得跟幹脆。

我從心坎裏往外冒著醋意,“快說,她是怎麽引誘你的。”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抱住我的身子,他嘴裏的熱氣吹在我的臉上,“就是這樣引誘的。”

我的醋意更濃了,“那你上鉤了沒有?”

他抱緊我,胳膊像鋼索般捆牢了我,“如果我上鉤,她還需要引誘鄭秘書嗎?我有金剛罩護身,刀槍不入。”

“瞎扯”,我忍不住笑了起來,“快放開我。”

“不放”,他仍然緊箍住我,

我扭著身子,一麵威脅的說:“你再不放手,我要叫周湘了。”

“你盡管叫吧”,他的眼裏滿溢著笑意,“看看到時候,誰更尷尬。”

“好了,別鬧了”,我隻好服軟,“你先放開,我有話問你。”

他終於依依不舍的放鬆了力道,“什麽話?”

“剛才,我們談到小寶的時候,是誰在外頭?”我小聲問。

他扭頭看了外頭一眼,回過頭,壓低了嗓音在我耳邊說:“我出去的時候,明明看到有人影閃出門去,但周湘說是她不小心弄翻了資料。

我的情緒高度緊張起來,“會不會,有什麽人偷聽了我們的談話?”

“應該不會”,他安慰我,“周湘我還是信得過的,不用擔心了。”

我心頭有波瀾泛動,但未及我多慮,他又擁住我。我擔心再這樣下去會失控不可收拾,隻好奮力掙脫開來。

他的眼睛逼視著我,充滿了固執和堅定,“告訴我,你不會逃開我!”

“什麽逃開?”我裝傻。

他簡直在“迫供”了,“說你的生命裏隻會有我一個,說你不會帶著小寶嫁給別人!”

他的孩子氣讓我失笑,我想逗逗他,便故意板起臉來,“你有什麽資格這樣要求我,小寶從出生到現在,你盡過多少做父親的責任?我為什麽不能帶著他嫁給別人。”

他被我刺到了痛處,倏然變了臉色,埋下頭去。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可以聽到他沉重的呼吸聲。我的心情也陡然變得沉重,想說點什麽,可是,什麽都說不出來。然後,好像經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我才聽到他的聲音,低低的、沉沉的、安安靜靜的說:“葶葶,我愛你和小寶!”

我忽然崩潰了,完完全全的崩潰了。一層淚浪湧了上來,把什麽都遮蓋、淹沒了。我用手蒙住了臉,開始哭泣。傷心、無助、悲悲切切的哭泣起來。這多年來的痛苦、折磨、掙紮……到了這時候,全化為奔湧而出的淚泉,流泄不止。

阿珩把我的手從臉上拉開,捧住了我的臉。“別哭了,寶貝。你再哭,會把我的心哭碎的,心如果碎了,人也活不成。我要是死了,你就要守寡了。”

他的語氣很嚴肅,可我透過淚霧,分明看到他虛眯著眼睛,眼角有笑意流泄而出。

“你居然笑話我!”我氣惱的埋下頭,將淚痕狼藉的臉往他身上蹭。

再抬頭,見他穿在裏頭的銀灰色襯衫,胸口處被我的淚水染濕了一片。我破涕為笑,“活該,看你這樣回去,怎麽跟你家裏那位交待。”

“我不好交待,對你有什麽好處嗎?”他揚了揚頭,眯了眯眼睛,“顧全大局,才是賢妻應有的風範。”

“賢妻?你對她的評價真高”,我故意酸溜溜的說。

“你明知道我說的是你,不是她,你才是我心目中的妻子”,他微喟著,不由自主的,再發出了一聲歎息,剛才臉上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重而厚的陰霾,“我不能在這兒待太久,該回去了。”

我也沉默了,手無意識的摩挲著他的襯衫,“衣服濕了怎麽辦?”

“現在知道擔心了?”他伸手摸摸我的臉,“沒事的,隨便編個理由,比如喝水的時候不小心弄灑了,很容易就可以蒙混過去。”

我搖搖頭,一聲歎息,默默地給他整了整襯衫的領口,“快回去吧。”

“我會想你的”,他又俯頭輕吻了下我的臉,“我先出去,你在這裏多待一會兒”。他下定決心般的轉過身,一步三回頭的走了出去。

我聽到周湘溫溫然的說話聲,“又是哭又是笑的,演的什麽戲。”

阿珩笑著回應了周湘四個字,“人生如戲。”

我呆呆的在裏間的椅子上坐下,這幾天來的種種事情在心中此起彼落的翻騰著。直到周湘走了進來,我才回過神來。

“見你這麽久都沒動靜,我還以為怎麽啦”,周湘站在我麵前,目光深沉的望著我。

我勉強笑了笑,“在想著一些事情,想得入神了。”我站起身來,“打擾你這麽久,我也該走了。”

“我也在想著一件事情”,周湘將目光投向窗外,遠處的高樓,燈火璀璨,“楊鬆會想辦法從康瑞霖那裏弄到可以驗DNA的物品。”

我輕抽了口氣,“你的意思是……你懷疑……”我張口結舌的,不敢相信的瞪大了眼睛。

“是的,我懷疑,康瑞霖是悠悠的生父”,周湘直截了當的說,“我從事這行這麽多年了,直覺比較敏銳,康瑞霖來認屍時的反常表現,還有他替竇潔瓊保管了那顆牙齒,這裏麵,必定有千絲萬縷的聯係。”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天來偷血液的那個蒙麵人,很有可能是康瑞霖了”,我的心思迷茫而抑鬱,無數個問號在我心頭奔湧,雪瑤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

“先不要太悲觀了”,周湘瞧出我的心思,出言安慰,“我也希望自己的猜測是錯誤的,人家好好的要結婚了,卻無端跑出個孩子來,絕對是一場災難。”

我無法想象,如果悠悠真的是康瑞霖的女兒,雪瑤會是怎樣的反應。我心情沉重地告別周湘,離開了醫院。

兩天後,我接到了康瑞霖給我打來的電話,他的語氣聽起來很沉重,“雪瑤病了,拜托你幫忙照顧一下她。”

“病了?”我急問,“住院了嗎?”

“沒有,在宿舍裏”,康瑞霖語氣焦灼,“你現在能過來嗎,我有事情必須離開。”

我心裏有些不悅,有什麽事情能比得過雪瑤生病。但我還是答應後,帶上醫療藥箱,匆匆趕到了雪瑤的宿舍。

到了宿舍我驚訝的見到,楊鬆站在門口。“你來了”,他對我微微一笑,“既然有人陪伴李雪瑤,我就可以把康瑞霖帶走了。”

“康瑞霖他……”我的心猛然下沉,或許周湘的猜測,已經有了肯定的答案。

“我要請他去配合做個調查”,楊鬆說,“具體的細節,不便透露。”

我步履滯重的進了雪瑤的宿舍,雪瑤躺在**,雙目閉合,一張蒼白的臉毫無生氣。

“她在發燒”,康瑞霖難過的低語,“不肯去醫院,不肯吃藥,也吃不下任何東西,這樣下去身體會垮掉,拜托你了!”

我點頭答應,康瑞霖又回望了雪瑤一眼,頹然長歎了口氣,機械化的邁動腳步,到了門口處,他忽然折返身,衝回雪瑤的床前。他跪了下來,緊緊的握住雪瑤的一隻手,淚水洶湧而出,“雪瑤,我對不起你,我是咎由自取,不值得原諒!我知道,我們的緣分已經盡了,我以後恐怕再沒機會見到你了。”

我第一次見到康瑞霖痛哭流涕的模樣,他是個內斂自持,較為穩重的人,這回失態至此,必定是發生了異常嚴重的事情。他臉上有種令人震撼的悲痛和愁苦,眼神中混合著絕望和沉痛。我從沒見過這樣徹底的悲哀和絕望。

我看到雪瑤痛苦的緊閉著眼睛,淚珠從她的眼角溢了出來,她灰白的嘴唇微微翕動著,想說什麽,但最終喪失了言語的能力。

康瑞霖從地上爬起來,走向我,他在我麵前站定,伸手胡亂抹了抹臉上的淚水,而後對著我深深鞠了一躬,彎腰不起。

我嚇了一跳,“快別這樣。”如此大禮,我受不起。

好半晌,康瑞霖才直起腰來。“妤葶,我對不起雪瑤,也對不起你”,他的話中振顫著痛苦的音浪,“你給我介紹了這麽好的姑娘,可是,我愧對你的信任,我不是人……”

“到底發生什麽事了?”我驚問。康瑞霖一股世界末日來臨的樣子,即便悠悠是他和竇潔瓊所生的女兒,也不至於這樣吧,竇潔瓊已死,而且以雪瑤的善良,康瑞霖還有挽回她的希望。可是現在,一個悲觀厭世,一個仿如窮途末路,事情肯定沒有這樣簡單。

“拜托你,替我照顧雪瑤!”康瑞霖再對我深深行禮,垂頭喪氣的走了。

我回到雪瑤床邊,在床沿坐下,伸手一摸她的額頭,熱得燙手。我當即打電話請詹樺趕緊過來。

雪瑤住的是單身宿舍,有獨立的衛生間和廚房。掛斷電話後,我從衛生間裏弄了一盆涼水來,絞了一條涼毛巾,蓋在雪瑤的額上,一等毛巾熱了,就換上另一條涼的。涼毛巾似乎使雪瑤舒服了一些,她逐漸進入了半睡眠的狀態中。隻是睡得十分不安穩,她時時會驚跳起來,又時時驚喊醒過來,每次,總是迷惘片刻,就又昏昏沉沉的再睡下去。

詹樺趕到了,給雪瑤診視後,我這兒缺少幫手,他便親自去買了藥。我給雪瑤打了一針,詹樺走後,我就一直守在床邊,期間雪瑤迷迷糊糊的醒來後,我又喂她吃了藥。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我走進廚房,看到炊具齊全,米箱裏還有些米,櫥櫃裏有一罐未開封的橄欖菜,便熬了一鍋粥。

我把粥盛到碗裏,準備等涼一點叫醒雪瑤喝粥。回到臥房時,見她正圓睜著一雙無神的眼睛,對著天花板出神。

我摸了摸她的額頭,已經退燒了,我心中大鬆了一口氣。

“瑞霖……被警察帶走了嗎?”這是雪瑤清醒後說的第一句話,她的聲音沙啞無力。

我心頭一凜,被警察帶走?康瑞霖犯法了嗎?“是刑警楊鬆要請他協助調查”,我結舌地說,“應該……沒什麽問題吧。”

“他……殺了人”,雪瑤的話如驚雷在我耳畔炸響,“竇潔瓊……是他……殺死的。”

我驚得觸電般的跳起來,“不可能,康瑞霖那麽老實,怎麽可能殺人!”

“他也是……被那個女人逼得走投無路”,淚珠滾下了雪瑤的麵頰,“是他親口對我承認的……他……打算向警察自首了。”

我的腦裏充滿了零零亂亂的思緒和迷迷茫茫的感覺,思想幾乎停止了運轉。“先喝粥吧”,我隻能暫時中斷這個驚心動魄的話題,“等喝完粥,你再慢慢告訴我。”

“我吃不下”,雪瑤絕望的閉上了眼睛,崩潰的低喊,“我活不下去了,真的活不下去了……”

“不要這麽悲觀”,我握緊她的手,“隻要活著,就還有希望。”

雪瑤淒然搖頭,“沒有希望了……媽媽爸爸都走了……隻剩下瑞霖……卻犯了罪……我一點依靠都沒有了。”

“你還有我,我和你一樣,也是孤獨一人,無依無靠,以後我們可以相互作伴。還有你的哥哥,他也會關心你的”,我努力喚起她求生的渴望,“你說瑞霖是被那個女人逼的,如果真是這樣,也許他的罪名可以減輕。唐祺是個非常優秀的律師,我們請他幫瑞霖辯護,一切都還有希望的。”

“真的?”雪瑤的眼裏燃起一絲希望的光亮。

我隻能先往好處說了,“當然是真的,我等會兒就把唐律師請來,你將情況原原本本的告訴他,他會幫忙想辦法的。”為了讓雪瑤安心,我立即撥通了唐祺的電話,唐祺沒有讓我失望,允諾把手頭的事情處理完,立即趕過來。

雪瑤終於肯喝粥了,我對著碗裏輕輕吹氣,用小勺子舀起粥往她嘴裏送。她張嘴含入口中,深蹙了一下眉,“好鹹!”

我有些莫名,這是白粥,一點調味品都沒放,怎麽可能很鹹。後來才發現,是雪瑤的漣漣淚水不斷滴落碗中。我一口一口的喂她喝粥,她的淚水一直沒有斷過。我從那淚水中衡量出了雪瑤對康瑞霖的感情。她固守了二十多年的心門終於為一個男人敞開,那份沉甸甸的深情如洪流決堤,一發不可收拾。我算得上是雪瑤的引路人,可是,如果因此而讓她身陷絕境,我實在是罪孽深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