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太沒顧他詫異的眼神,直接揮手說道,“那不是以為錢多嗎?這才幾個錢,都不夠給我養老的,你們還惦記個啥?”
大舅爺說,“可我們放家裏的活不幹,專門跑來的,回頭還得回去補工分呢。”
四舅爺也道,“是啊,大姐,我家最小的兒眼看著要交學雜費了,你怎麽也得幫我一把,你不能眼看著自己的侄兒沒學上吧?”
趙老太氣的直跺腳,“討債鬼,哎,都是討債鬼!”
“老大,給你大舅和四舅一人二十塊錢。”
“啥?”
趙德栓以為自己聽岔了,趙老太又重複了一遍,“這錢是柱子給我的,我叫你給,你就給。”
這下,趙德栓氣的臉都綠了,最後一人掏了二十塊錢。
原本四百九十五的淨收入,現在哢嚓一下,變成了四百五十五。
可這還沒完呢,趙老太再度伸手,“再給我一百。”
趙德栓一下攥緊了錢,“為啥?”
趙老太翻了他一眼,“你媳婦兒對我咋樣,你不知道?你不給我留點錢防身?”
趙德栓勸了一下,“媽,你要那麽多錢幹啥?你要買啥,你跟我說,我給你買。”
趙老太橫了他一眼,“你買個屁,這錢進了你媳婦兒的兜裏,她個摳門精是絕不可能再拿出來的。索性你就別告訴她,也別叫她惦記了。”
趙德栓本還想說什麽,趙老太眼睛一瞪就要撒潑,大庭廣眾之下,他還真拉不下那個臉,隻能老老實實的給了。
揣著三百五十五塊錢,趙德栓心情很不好,接下來他一毛錢都不想出了,可三個老的上了車,誰也不掏錢,售票員死死的瞪著他,他隻能認命的掏車費。
趙德栓心口一路滴著血回去。
……
趙文光帶著趙德柱回醫院,一回到病房,趙德柱就忍不住問,“老五,那個…老二老三知道這事嗎?他們來不來?”
趙文光直接問,“來幹啥啊?惦記你的賠償款?”
趙德柱被噎住,這話是他之前質疑趙文光的,沒想到,現在反噬到他自己身上了。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好歹也是他們親爹,我都這樣了,他們當真不來看我一眼?”
老四來過,老二好歹也來過,那老大和老三呢?
這是根本不打算露麵了嗎?
趙文光坐在病床旁邊,翹著腿問,“你說的誰?老三?”
趙德柱接口道,“還有老大呢。”
趙文光笑了,“你要說老三,我覺得情有可原,可老大,你說的著嗎?”
他們家裏,誰都別想說老大的不是。
他媽在家裏鬧騰的那麽厲害,打這個罵那個,趙文露出事之後恨不能真把老三給掐死,但她從頭到尾都沒說過老大一句不是,反而還勸老大不要那麽實心眼。
現在任勞任怨的老大,才是他媽的心頭寶。
趙德柱被趙文光這麽一懟,顯然也意識到這個問題,立刻停止對老大的討伐,轉而說起了趙文霞,“老三呢?為什麽不來?“趙文光說,“她住著我媽的房子,現在我媽被趙家人欺負,她還上趕著來伺候你,那不是專門跟我媽作對嗎?”
“這次我奶來鬧事,家裏誰都知道,但誰都不管,你愛怎麽樣就怎麽樣,你後果自負就行了。”
趙德柱詫異道,“錢也不要了?”
“你要是能拿這錢在縣城給我們一人買一間屋,我們興許還真能站在你這邊。”
這話上次他就當著趙德柱的麵說過了,孩子大了,誰有錢跟誰。可他爸以為這兩千塊錢就能讓他們這幾個孩子跑前跑後,當狗兒似的使喚,那他就想岔了,現在房子才是關鍵。
隻要他能在縣裏買到幾間大屋,自然有人屁顛的跟著他去。
可惜縣裏沒房子賣,家家都不夠住,哪有閑房賣?
趙德柱垂頭喪臉的坐在**,心裏一點指望都沒了。
趙文光看著他這副樣子沒好繼續在打擊他,他住院這都是小事,等他出院,他會更傻眼的。
她媽這次是下定決心要跟他掰了。
……
李梅英並沒有多關注趙德柱養病的事,她趁著自己休息的時候,親自下了一趟鄉,找了一個人。
她說過,要給趙德栓和趙老太一個大坑,既然蔣麟沒把人送進公安局去吃苦頭,那她就親自來,送這兩人一個大禮。
李梅英將趙德栓帶老娘進縣城的拿賠償款的事說了,村裏人的嘴就是個大漏勺子,根本關不住話,聽了一耳朵就能添油加醋的給宣揚出去。
李梅英說賠償,人家說趙德栓發大財,其實也沒說錯,趙德栓也以為自己是去發大財的,但沒能成而已。
當趙德栓發了大財的話,傳進這個村某一戶姓孫的家裏時,一下就炸了。
這戶姓孫的人家,是一個寡婦帶著兒子女兒,和一個瞎眼老婆婆,日子過的十分艱難。
聽到趙德栓發了大財,瞎眼老婆子砰的一下拍了桌子,“兒媳婦,帶著我跟孩子去趙家,趙家欠了我們家這麽多年,怎麽也該還我們一些了。”
寡婦的女兒比趙文露小兩歲,但也正是考大學的時候,兒子雖然才十六,但也長得很高,隻是因為長期的營養不良,所以瘦高的個看起來有些駝。
寡婦聽到這話,擦了一下臉上的眼淚,心一橫說,“媽,走,咱們這就去。”
一家人飯都不吃了,碗不洗了,直奔趙家。
孫家的村子跟趙德栓的村裏是挨著的,所以兩家離得並不遠,腳程快一點,十幾分鍾就到。
孫婆婆說趙家欠孫家的,並不是指趙德栓借了孫家的錢,而是當初趙德栓當村支書時,他媽跟孫婆婆起了衝突,原本是趙老太的錯,但趙德栓拉偏架,將錯歸咎在孫婆婆的身上,並且給孫家扣了一頂‘偏右’的帽子。
大時代的時候,這個帽子一扣,就得接受勞改和批鬥,孫婆婆的丈夫本就有病,硬是被火生生的氣死。
孫婆婆的兒子因為批鬥致死的時候,他的小兒子還沒過七歲生日。
家裏一下失去了兩個男人,孫婆婆舉著牌子到處喊冤,可哭瞎了眼也沒摘掉帽子。
後來大時代結束,孫婆婆接二連三的上訪,事情終於有了眉目,但這件事不能全怪在趙德栓的身上,所以地方上給出了一些賠償,村裏也給她們家照顧,但並不多。
趙德栓在調解人員麵前,當麵表示自己若是有能力,一定會給孫家經濟上的補償,還寫了保證書。
但他寫了保證書,卻一直沒實行,不是兒子娶媳婦沒錢,就是家裏添人口了要用錢。
孫家還要生活,也不能天天來討債,一來二去,似乎所有人都忘了這樁事似的。
就連趙德栓自己也忘了,但是,李梅英沒忘。
是而,孫家一家老弱病殘帶著保證書找上門的時候,趙家一家子都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