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下山,就隻有那一條羊腸小道,且還隻是一條僅供兩人勉強同行的羊腸小道。如果有心遮掩,就算在白天,隻要稍稍往林中走上兩步,就很容易藏住身形。放在晚上就更不用說了,如果不走到近處,恐怕都發現不了身邊藏著有人。

更何況齊武還有極強的反偵查能力,不形成人網一寸一寸的搜山,隻怕很難找到他。

陳朝顏心底隱隱閃過幾分擔憂,一重連著一重的深山密林,加上他還會偽裝,短時間內,恐怕真的很難將他抓捕歸案了。

看一眼周圍,又看一眼謝玄,很快她又打起精神來。

再難抓,也得抓!

在打擊犯罪分子麵前,警察從不退縮,她也一樣!

信念一起,陳朝顏便不再多耽擱地重新回到了羊腸小道,正要走時,謝玄忽然將胳膊伸了過來。

陳朝顏看一眼他的胳膊,又看向他。

“王妃扶好扶穩,莫要再摔倒了。”謝玄嘴角帶笑,目視前方,“山腳就是官道,若是哪回我也沒有站穩,跟著王妃雙雙滾下山去,那可就要丟臉丟到天下所有人的嘴裏去了。”

陳朝顏微挑著眉梢看一眼山腳方向後,將手搭上了他的胳膊。

沒來這裏之前,出任務遇到困難,同事之間互幫互助時,根本沒有男女之分。他不過就是身份高一些罷了,有什麽可顧忌與避諱的呢?

陳朝顏扶得十分坦然。

月見也看得十分激動。

她悄悄扯著白芍的衣袖,無聲道:“開始了,開始了,陳姑娘開始在意公子了。”

這才哪跟哪。

白芍平靜地看一眼陳朝顏扶著謝玄的手後,無情地拍掉了月見的手。

再次出發。

陳朝顏因為有了依靠,便將所有心神都投入到了光屏當中。

但可惜的是,一直走到山腳,除了羊腸小路兩旁的草叢、樹枝被人為帶動的內收外,就再也沒有別的異常了。

站在官道旁,抬頭看著尚安山,陳朝顏微擰著雙眉,問道:“我們翻這座山用了多長時間?”

陵遊不顧月見的阻攔,搶著回答道:“除去在山頂用早飯的時間,大概用了一個半時辰。”

接著,不等陳朝顏又問,他便繼續道:“走官道旁這條小路,繞山腳到文海鎮,坐馬車差不多要一兩盞茶,走路的話,則要大半個時辰。”

“也就是說,如果沒有特殊需求,一般人根本不會翻這座山去文海鎮。”陳朝顏總結說。

陵遊揮舞著床梁棍棒,怪笑道:“山這頭的路不說,山那頭的路……不知王妃有沒有注意,山那頭雖然有好幾條小道,但隻有通往侯鐵生家中的路,最是平整。”

月見哼道:“你倒觀察得仔細!”

“當然!”陵遊意得,“王妃說了,痕跡檢驗要的就是一個心細如發。齊武殺人後,躲到侯鐵生家中,連同侯夫人一起用這棍棒敲暈他,扔進文心湖。過後,又從他的家中逃走。這說明什麽,說明除了文心湖,侯鐵生家中也是重點搜查的對象!”

“所以,從侯鐵生家中離開後,我就格外仔細地觀察起來他家周圍的環境。”

月見嗤一聲。

陳朝顏卻誇讚道:“不錯,觀察得很仔細。”

陵遊越發意得地看一眼月見後,緊跟著問道:“接下來我們要做什麽,還請王妃示下。”

“接下來……”

陳朝顏轉身看向正武山。

在眾人也隨她看向正武山時,她緩聲說道:“回阿常山,從阿常山的案發現場為起始點,追蹤尋跡。”

謝玄看著她眼裏的紅血絲與越發蒼白的臉頰,不容置喙地說道:“接下來,先回縣衙歇息,明日再繼續追查!”

半夏看一眼已經升到半空的太陽,跟著說道:“阿常山、衝馬山加上正武山,總共有三座山。翻越一遍,少說也要一日時間。陳姑娘和公子都已經一夜未睡,今日又忙碌到現在。的確該先回去歇一歇了。”

月見謹記著前兩日白芍跟她說的話,也跟著勸道:“翻山越嶺,本就消耗體力。再要找線索,那就更加耗費心神了。陳姑娘昨日勞累,本就沒有好好吃飯,又一夜未歇地忙碌到現在,若是繼續翻山越嶺,線索能不能找到先不說,身子肯定是撐不住的了。”

陳朝顏聞言,看一眼眼前的正武山,又仰頭看一眼升到半空的太陽,最後又轉頭掃一眼幾人疲憊的神色,目光堅定道:“我還撐得住,你們有誰累了,便先回去歇息。等歇好了,再歸隊不遲。”

她不能歇。

她每歇一個時辰,齊武就會多逃跑一個時辰。

雖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在這樣一個沒有網絡、沒有電話的地方,一個人真要想躲,縱然她有光屏這個外掛,也很難保證能將對方緝捕歸案。

“我們不累!”眼見南嶺要開口,陵遊立刻爭搶道,“王妃回去歇著吧,我與南嶺去追查就好!”

陳朝顏不容置喙道:“那就一起搜。”

不是她不相信他們。

而是,已經大半個月了。

沒有光屏為輔助,一星半點的血跡什麽的,用肉眼很難捕捉。隻有借助光屏,方能有一二可能。

“都回去歇著。”謝玄淡聲開口。

在陳朝顏在反駁時,他道:“緝捕文書已經發出去了,獎賞也已宣告得人盡皆知。齊武縱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一直躲在山中。隻要他出山,隻要他露麵,那麽緝拿他隻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陳朝顏直視著他的雙眼,“如果他再犯案呢?”

謝玄淡聲反問:“如果他要犯案,王妃不歇息,他就不犯了嗎?”

陳朝顏道:“我不歇息,是不能保證他不犯案,但至少可以減去一兩分的可能。”

“減去的隻是王妃想象裏的可能。”謝玄依舊是淡然的語氣,“他想要犯案,有千百種可以不讓人及時發現的方式。”

陳朝顏擰眉道:“這不是一回事。”

謝玄揚眉:“哪裏不是一回事了?”

“總之……”

謝玄突然出手點住她的睡穴。

陳朝顏雙眼一閉,人也軟了下去。

謝玄伸手扶住她,而後彎身抱起她,朝著不遠處的馬車走去。

月見等人默然地跟在他的身後。

回到縣衙,解去她的睡穴,看著她悠然睜開的雙眼,謝玄麵色從容地說道:“回去好好睡一覺或者再被我點睡穴,你選一個。”

陳朝顏什麽話也沒有說,便下了馬車。回到疏影暗香院,簡單的清洗過後,又吃了幾塊點心,交代好順心、順意,等李德清提審侯夫人有了結果就立刻叫醒她後,便上床睡下了。

連續一日一夜的操勞,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早已經累到了極致。既然已經回來,那就沒有必要再去爭對錯,趕緊補眠才是正經。

月見快速收拾好桌上的杯盤,回頭看到她已經讓我熟,便也交代順心、順意幾句看顧好她的話後,轉身去了清風明月院。

謝玄也已經沐好浴,換了身衣裳,歪靠在貴妃榻中,有一口沒一口地淺品著剛剛從京城送來的新酒,看著同樣從京城送來的各類密函。聽到進屋的腳步聲,他稍稍掀眼,見是月見,隨口問道:“王妃睡了?”

月見點頭。

“沒有說什麽吧?”侍書問。

月見搖頭,“沒有。”

謝玄快速處理好手中的密函,又仰頭喝盡杯裏的酒後,正要起身去歇息,便見兩隻鴿子撲閃著翅膀,一前一後地落到了窗台上,咕咕叫個不停。

示意陵遊備吃備喝後,重樓快步上前輕輕地摸著它們的後背,等將它們都安撫得不再咕咕叫後,才一一取下竹筒,再取出紙條,遞向謝玄。

謝玄徐徐展開其中一張,快速看完後,微揚著眉梢遞給了侍書。

侍書接過來才看兩眼,便驚訝地瞪大了眼睛。麵對著眾人問詢的目光,她仔細地看完全部內容後,才道:“姚大人收了陳公子為學生。”

文墨心頭猛地一跳:“哪個姚大人?”

侍書一邊將紙條遞給她,一邊道:“國子監祭酒姚大人。”

國子監祭酒姚大人是老姚四爺,而老姚四爺是……他們公子的授業恩師,也是姚三小姐的祖父!陳起陽在讀書一道上,確有幾分天賦,但這幾分天賦還不足以讓老姚四爺屈尊紆貴地去收他做學生!

眾人的目光幾乎是同時看向了謝玄,等著他來解讀老姚四爺這麽做的目的。

謝玄卻並無言語,甚至麵上的神色也無過多變化。

月見心中著急,今日陳姑娘好不容易才同他們公子有了絲絲進展,若是知道、若是知道……越想越是心急,不由得跺腳問道:“老姚四爺平白無故,為什麽要收陳公子做學生?”

文墨看著字紙答道:“沒說,就說了老姚四爺差人到王府請陳公子到國子監問話,然後就問了陳公子願不願意做他學生。”

月見急道:“陳公子答應了?”

文墨點頭。

月見不滿道:“他難道不知道老姚四爺是……”

“他知道。”文墨看她一眼,“是老姚四爺說,做了他的學生,可以考狀元。”

月見:……

她也照顧過陳起陽不短的時日,自是知道陳起陽有多想考狀元,老姚四爺這是直接拿捏住了他的軟肋,他不答應才怪呢。

白芍目色也有些沉,“老姚四爺問了陳公子什麽?”

文墨將紙條遞給她。

白芍接過來看了兩眼後,目色越發沉了,“老姚四爺就考了陳公子的學問。”

陳起陽的學問,基本都是陳朝顏教的。

眾人的目光再一次看向謝玄。

然謝玄還沒有說話,月見腦中突然靈光一閃,先一步說道:“該不會是因為公子給崔大人去信質問其僭越一事傳進了老姚四夫人耳中,老姚四夫人指使老姚四爺收陳公子為學生,想借此掣肘公子吧?”

老姚四夫人是崔儀嫡親的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