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轟……”

兩聲炮聲突兀的響起,劉世昌下意識地問道:“哪裏打炮?”

他的話音剛剛落下,炮彈就出現在他的視線裏,兩顆黑乎乎的炮彈,落在徐州軍的大營裏。

隨著這兩聲炮響,整個戰場,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拚殺的人,無論是睢陽軍還是徐州軍的士兵,動作都僵在了半空。

狂暴的喊殺聲、兵器碰撞聲戛然而止,無數道目光,帶著驚駭和茫然,齊刷刷地投向那支兩顆炮彈!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籠罩了這片剛剛還殺聲震天的戰場,隻有戰馬不安的響鼻聲和傷者壓抑的呻吟,在空氣中飄**。

三十裏鋪碼頭上,一杆巨大的、繡著猙獰睚眥獸紋的帥旗,緩緩升起,迎風獵獵作響!

帥旗之下,陳明遇端坐於漆黑的戰馬之上,

其實早在方思明和盧懷讓剛剛抵達三十裏鋪的時候,陳明遇的中軍坐船已經沿著運河抵達戰場,他直接下令開炮,隻是王鐵柱告訴陳明遇,淺船甲板太薄了,如果開炮,船會散架……

無奈之下,隻好將兩門火炮轉移到岸上,這才耽誤一些時間。

不過此事反而給陳明遇撮一個醒,未來盧場造船廠那邊,就要打造戰艦了。至少也要打造可以承受一零八毫米佛郎機火炮的後座力的戰船。

帥旗所至,便是軍令所達!

劉世昌看到陳明遇帥旗的那一刻,就知道他想吞並睢陽軍騎兵的計劃落空了。

睢陽軍雖然隻有三千餘人馬,可問題是,此時抵達戰場的睢陽軍將士,人人披甲,而且披的還是可以無視弓箭射擊的精鋼鎧甲,現在睢陽軍的火炮已經到了,他們再打,那就隻能吃虧了,而且吃大虧。

要知道徐州軍雖然經過三年多的訓練,可真正的實戰老兵不多,讓他們以多打少,欺負一下沒有地利優勢的騎兵,他們敢打,可是要跟武裝到牙的睢陽軍拚一場,隻怕很多徐州兵不敢打。

劉世昌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滾下馬鞍,踉蹌著衝到陳明遇帥旗的方向,哀求道:“誤會!陳大帥!是誤會!末將這就讓路!這就讓路!快!撤開拒馬!給大帥讓開大道!快啊……”

陳明遇掃了一眼高傑:“損失如何?”

高傑跪在地上道:“卑職無能,受傷兩百多名兄弟,陣亡……沒有陣亡!”

陳明遇有些詫異,雙方在三十裏鋪打得驚天動地,足足打了一個半時辰,居然沒有陣亡?

事實上,就是這麽荒謬。

劉世昌沒有下死手,他想吞並這支騎兵,不是想殲滅,要是真下死手,高傑所部,損失估計要數倍於此,當然,徐州軍損失也不大,這就像是波斯貓與小以的戰爭,打了半個月,打得同樣驚天動地,結果死了二十八個人……

陳明遇望著劉世昌道:“馬帥呢……”

“馬帥……”

陳明遇壓低聲音道:“我們在十裏外紮營,如若不棄,請馬帥過來喝杯水酒!”

看到實地戰場情況,陳明遇總算明白過來了。

他不用腦袋想,哪怕是膝蓋想,也知道,這是高起潛那個王八蛋給睢陽軍一點顏色瞧瞧,作為五省總督,高起潛的命令,徐州總兵馬爌不得不執行,他這邊打得驚天動地,就是演給高起潛看的。

要不然,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陳明遇的帥旗緩緩前移,睢陽軍的騎兵團依舊作為全軍前鋒,他們將在十裏外紮營,接著就是甲團和乙團的步兵部隊,此時的睢陽軍步兵,再次啟動,踏著泥濘、越過那些驚魂未定的徐州兵,沉默而堅定地湧向南方。

高傑站在原地,看著大帥的帥旗從身邊緩緩經過。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最終隻化為一聲粗重的喘息。

王鐵柱從後麵擠過來,撕下一條還算幹淨的裹傷布,沉默地遞給他。

高傑一把抓過,胡亂擦擦臉上的血汙,也沉默地匯入了那沉默前進的黑色洪流之中。

隨著睢陽軍前進,這些徐州兵總算見識到了什麽叫闊氣,他們這上萬人馬,披甲率不足兩成,火器也不足兩成。

可睢陽軍將士,披甲率居然高達百分之八十,隻有睢陽軍的炮兵不用披甲,他們不是直接麵對敵人,也不需要白刃搏殺,雖然他們會訓練白刃搏殺,但是,他們主要還是打炮。

睢陽軍不僅運河裏有九條滿載著裝備和給養的船,還有大量馬車,馬車,這些馬車其實並沒有運載著什麽東西,而是為了將來裝戰利品的。

劉世昌驚出了一身冷汗,他看著陳明遇這個大帥,居然養著八千多名家丁兵,這也太嚇人了,徐州總兵馬爌,雖然是徐州鎮總兵,節製三個衛,兩萬餘軍隊,可事實上,他僅有一千餘名家丁兵。

不是馬爌不想擴充家丁兵,而是沒有這個財力。

十裏之外,也就是四十裏鋪,睢陽軍沿著運河紮下大營,相對徐州軍又是砍樹,又是營壘,睢陽軍的大營則比較簡單,四輪馬車一拆,馬車護甲往卡槽裏一插,就形成一道馬車組成的營壘。

有的馬車可以升起,形成一輛望塔,上麵布置了哨兵,也有的馬車車廂升起,形成一個箭塔,這是陳明遇不惜財力打造的睢陽軍,不僅個人裝備好,全軍裝備放眼大明,絕無分號。

夜色臨近的時候,一隊莫約百騎的徐州軍士兵,緩緩靠近睢陽軍大營。

為首的一員將領,騎著一匹通體漆黑神駿異常的戰馬,他就是徐州副總兵馬爌,他身邊跟著的大將,正是劉世昌。

劉世昌有些擔憂的道:“大帥,還是別去了,萬一……”

就在說話間,一名少年騎士,騎著快馬迅速靠近:“在下陳帥帳下李雙喜,敢問哪位是馬帥?”

馬爌上前拱手道:“在下徐州副總兵馬爌!”

“我們陳帥早在大營設下酒宴,恭候多時了,請!”

李雙喜亮出令牌,營門打開。

此時馬爌這才發現,睢陽軍的大營采取是外鬆內緊式,看著外麵沒有防備,卻在靠近營牆布置了重兵,火銃手、火炮,還有不少長槍,嚴陣以待。

當然,馬爌其實不知道,睢陽軍擁有無人機偵察分隊,可以從空中偵察敵情,不需要士兵充當暗哨,無人機偵察的距離非常大,方圓十公裏,風吹草動,皆在無人機的監視之下。

十公裏的距離,哪怕是騎兵突襲,也足夠睢陽軍完成集結。

“這麽香?是肉?”

劉世昌不自覺的流出口水,他這才看到睢陽軍的大裏,出現不少怪異的四輪馬車,這種馬車非常怪異,如同馬車上裝著一個巨大的櫃子,這種櫃子有很多抽屜,這就是睢陽軍的餐車,正在冒著熱氣。

陳明遇是現代人的思維,雖然他因為科技技術條件限製,無法做出像後世的餐車,卻可以搞出馬車餐車,可以讓將士們,不需要埋鍋做飯。

陳明遇出帳相迎:“見過馬帥!”

陳明遇又指著睢陽軍的眾將領道:“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徐州的馬帥!”

陳國棟、馬洪建、方思明等人躬身道:“見過馬帥!”

馬爌也介紹道:“這兩位是我倚重的部下,徐州左參將劉世昌,右參將吳勝!”

劉世昌和吳生卻直接向陳明遇跪下行禮道:“見過陳帥!”

陳明遇直到此時才知道,哪怕是外軍,見到帥臣,也要下跪。

事實上,馬爌見陳國棟、方思明、高傑等人沒有向他下跪,隱隱有些不快,可是進入大帳內,看著桌上擺滿了菜肴,紅燒肉滿滿一大盆、紅燒豬蹄、燒羊排、還有紅燒魚,滿滿一桌子,全部都是硬菜,桌上的琉璃酒瓶裏還飄出酒香。

在馬爌看來,陳明遇置辦這麽一桌席麵,沒有幾百兩銀子下不來,也算是給足了他麵子。

事實上,幾百兩銀子倒沒有,這些菜肴是陳明遇花了幾百塊錢點的外賣。

陳明遇引著眾人入席,這場席麵,讓徐州軍的將領們仿佛如同過年,當然,過年他們也吃不了這麽好,這一頓大餐,讓眾人吃得非常開心,個個肚皮都吃圓了。

陳明遇倒了一杯酒:“多謝馬帥手下留情!”

“你都知道了?”

馬爌滿臉通紅,不知道是喝多了,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陳明遇淡淡的笑道:“我不瞎,都在酒裏!”

一碗酒下肚,馬爌憤憤地道:“陳老弟,我也是沒有辦法,高起潛……徐州軍的糧草……我若違令……徐州軍一萬兩千三百七十六口……都得餓死!”

“那你就不怕……”

“我不想殺人,殺自己人!”

馬爌如同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他不再看陳明遇,猛地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臉:“狗造的閹狗……”

陳明遇的目光,最終定格在馬爌那張臉上:“這事要讓高起潛知道……”

“知道就知道唄!”

馬爌不為以然地道:“那還能咬我不成?陳老弟,能不能給兄弟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是從哪裏弄來的這麽多糧草?”

“小部分自己帶的,還有一部分是花銀子買的!糧食要解決,蔬菜和肉不好買!”

“你真是財大氣粗!”

陳明遇心中一動:“馬帥,咱們要不要合兵一起?”

“一起?”

馬爌醉眼朦朧地道:“陳帥的意思是……”

“你們不用挨餓了!”

陳明遇非常清楚,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徐州府與歸德府挨著,同屬四戰之地,事實上,歸德府和徐州府類似,雖然土地肥沃,卻被大戶地主侵占了。

在馬爌來的時候,陳明遇又查了一下他的資料,其軍事生涯貫穿遼東、江淮、甘肅等地,曾參與鎮壓農民軍、護陵寢及邊防作戰。弟馬飆為沔陽州同知,子馬羲瑞亦於城陷時殉國,家族三代皆以死殉明……

這是一個大明的忠臣,也是一個擰折不彎的直臣,可惜,下場淒涼,與盧象升一樣悲涼,陳明遇也想起亮劍裏的鐵三角,陳明遇雖然沒有遇到他的鐵三角,但是如果能夠與徐州軍互為犄角,對於未來發展,還是一件好事。

至少陳明遇不用擔心來自東南方向的敵情,到現在為止,陳明遇沒有向歸德府的夏邑、永城發展,主要考慮的就是,永城是三不管地帶,匪情嚴重,因為是四省交界處,所以更需要一個戰略支撐點。

“你們不用挨餓!”這句話可算是說到了馬爌的心坎裏。

“陳帥說笑了,我們可是有一萬兩千多人馬!”

馬爌的酒意已經清醒,他的大腦飛快運轉,陳明遇的崛起之快,從半年前的指揮僉事,升為一鎮總兵,哪怕再小的鎮,那也是總兵。

要說陳明遇後麵沒有人,他絕對不相信。馬爌從正四品遊擊將軍,升為副總兵,用了七年時間,而陳明遇隻用了半年多不到。

”好,隻要陳老弟不讓我這些兄弟餓著,將來就算是違抗軍令,我們徐州軍也會幫幫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