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帥麾下將士,自河南歸德府千裏馳援揚州,糧秣斷絕,饑寒交迫。朝廷法度,揚州府庫,理應供給軍需。然督餉道衙門,推諉拖延,索賄無度,視王師將士性命如草芥!”
陳明遇淡淡地道:“儀征新破,張獻忠兵鋒直指揚州。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諸位東家富可敵國,宅邸連雲,金銀滿倉。賊寇若至,諸位是願以金銀資敵,供流寇揮霍屠戮?還是願助王師一臂之力,守土保家,護佑桑梓?”
陳明遇話沒有虛與委蛇,沒有委婉暗示,**裸地將利害關係擺在了明處,直刺要害。直接讓鹽商們自己選擇,資敵還是保家。
汪文德的眼神閃爍起來,其他鹽商也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陳明遇的話,雖然難聽至極,卻指出血淋淋的現實,張獻忠的屠刀,可不會管你是鹽商還是布衣!
“哼!”
汪文德硬著頭皮道:“陳大帥好口才!將我等劫持至此,就是為了說這些大道理?朝廷自有法度,軍需自有章程!保境安民,更是官府之責!豈是我等商賈……”
“章程?”
陳明遇打斷汪文德道:“汪東家的章程,本帥沒有興趣知道,本帥今日,不是來求你們的,而是想跟諸位做一筆大生意!”
汪文德冷笑,他不認為,陳明遇能跟他們做什麽生意。
陳明遇猛地一拍桌案:“來人!”
“嘩啦!”
帳外等候的親兵聞聲,立刻掀開氈簾。十幾名魁梧的軍士,兩人一組,抬著沉重的樟木箱子,魚貫而入!
箱子落地,發出沉悶的響聲,震得地麵微顫。
“打開!”
陳明遇命令。
箱子蓋被猛地掀開!
沒有預想中的金銀珠寶。
裏麵整整齊齊,碼放著一包包潔白如雪的鹽。
“這是鹽?”
陳明遇並沒有解釋,在場鹽商代表,他們其實都是專業人士,熟悉鹽,甚至比自己的女人和孩子。
汪文德顧不得陳明遇同意或不同意,他盯著潔白如雪的鹽,下手直接粘了一手,放進嘴裏:“咦……”
江春用兩根手指一捏,將鹽放進嘴裏,他都被鹹得臉色扭曲起來:“好……好鹽!”
陳明遇在抵達揚州之後,就想到了如何解決糧食問題,他雖然有銀子,卻不想從鹽商或糧商手中購買糧食。孫公公故意刁難他,陳明遇就算有銀子,在揚州也買不到糧食,就算勉強可以買到,那也是溢價購買。
溢價購買糧食,而且是供兩萬餘大軍食用的糧食,這可不是小數目,陳明遇有錢,也不想當冤大頭。
思來想去,陳明遇決定對症下藥,大明的鹽分為井鹽、海鹽、湖鹽、岩鹽四種,可無論是井鹽,還是海鹽,湖鹽或岩鹽,都有大量的雜質。
明朝《天工開物》記載:“海鹽初成,其色青黑,含毒五類”。
經現代光譜分析驗證,古代粗鹽主要含:鈣鎂硫酸鹽(苦味來源,占比12-18%),泥沙雜質(顆粒>50μm,含量5-8%),重金屬離子(鉛、砷等,0.03-0.1%),有機物殘渣(藻類腐殖質,1-2%)。
當然,古人並不是不懂提純技術,可問題是,無論是用九蒸九曬的工藝,用化學沉澱法(草木灰解析),都無法避免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那就是成本。
不少明朝穿越小說,都是寫製鹽賺錢,可以說製鹽工藝,本身並沒有什麽技術門檻,就像後世的東大,依靠著成本卷死了全世界的大部分製造業。
從理論上來說,燒幹一百公斤水,需要五十多斤幹柴(理論公式大家可以百度),同時可以得到三公斤左右的斤,從理論來說,每斤鹽需要八斤左右的柴火,明朝一擔柴(鬆江府的柴價大約是1擔共計100斤,值新米1鬥,折合銀子在0.06~0.1兩銀子之間),取中間值,不考核人工和設備損耗(即煮海鹽成本,每斤需要四文錢,鹽工和設備損耗算上,每斤鹽成本在六文錢左右,甚至有可能更高。)
明朝最好的鹽,就是青鹽,這並不是青州生產的鹽,而是一種顏色呈青色的鹽,純度比較高,不少大戶人家用來漱口,或者是做飯,哪怕像富可敵國的鹽商,最多也隻能吃青鹽,而不是如同雪花一樣,沒有任何雜質和異味的鹽。
帳內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所有的憤怒、屈辱、算計,在這一刻都被這箱子裏的雪鹽衝得粉碎!
汪文德、江春、程檟,所有鹽商,包括馬爌,都目瞪口呆地看著箱子裏的雪鹽,如同見了鬼!
向鹽商賣鹽,這……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這陳明遇,他哪裏是在請糧?他分明是在用他手中的製鹽技術,換走他們倉庫裏沉甸甸的真金白銀!
更要命的是,天下鹽商何其多,如果其他擁有這個製鹽技術,他們的鹽還能賣給誰?
鹽,這是鹽商的**!
是壟斷之權!
是滾滾財源!
這**……這威脅……
陳明遇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是上等的雪鹽,每斤不過十五文,哦,可能比你們手中的粗鹽略貴……揚州府庫無糧?好!本帥不強求!本帥相信,這天下有的是識貨的人!”
汪文德臉上的肥肉劇烈地抽搐了幾下,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憤怒、屈辱、恐懼、貪婪……種種情緒瘋狂交織。
最終,汪文德眼中一種商賈精明的算計在眼底深處一閃而過:“陳……陳大帥……高瞻遠矚……為……為國為民……揚州鹽商總會……願……願為大帥分憂,即刻……籌措軍糧!”
江春一臉貪婪地笑道:“陳帥,江某不才,願為大帥獻糧兩萬石!”
“陳大帥,程某願為大軍出資十萬,犒賞大軍!”
程檟朝著身邊的管事示意,他的管事急忙朝著外麵跑去,自然沒有受到睢陽軍將士的阻攔。
不多時,睢陽軍大營裏,陸陸續續進來數十上百輛大車,大車上裝載著上好的精米,睢陽軍大營的軍務長趙延宗帶著一群書吏,全盤接收這些糧食,隨著糧食抵達,睢陽軍、徐州軍的夥頭軍們,開始淘米做飯。
睢陽軍大營轅門,轅門洞開。營內一片詭異的熱鬧。
不再是枕戈待旦的肅殺,反而彌漫著一股濃鬱的酒香和飯菜香氣,轅門內側的空地上,竟然支起了數十上百口巨大的行軍鍋!鍋裏翻滾著熱氣騰騰、濃稠噴香的米粥!鍋灶旁,堆積著成筐成筐剛剛蒸熟、還冒著熱氣的白麵大饅頭!
更令人瞠目的是,營區中央的空地上,竟堂而皇之地擺滿了從揚州各大酒樓征調來的珍饈美味,肥美的清蒸鰣魚閃爍著油光,整隻的醬香肘子散發著誘人的醬香,水晶肴肉晶瑩剔透,還有各色時令鮮蔬、精致點心琳琅滿目,香氣四溢!
不得不說,揚州城物資充沛,兩萬餘大軍,哪怕十二個人一桌,那也是一千多桌席麵,然而,在鹽商們的操辦下,硬上堆滿了整個睢陽軍大營。
陳明遇也對揚州鹽商的實力有了一個新的認識,要知道,他想在歸德府大婚,宴請麾下七千多名將士,可問題是,歸德府買不到足夠的肉。
揚州卻不一樣,揚州有水運的便宜,可以從四麵八方調運物資,隻要錢到位,大量的肉和酒水,不要錢似的往睢陽軍大營裏運。
特別是陳明遇的中軍大帳,堂而皇之地擺開了十幾張從鹽商總會“送”來的紫檀木大圓桌!桌上杯盤羅列,在這些桌子旁的,除了陳明遇和他麾下幾名核心將領。包括一臉懵懂、捧著個醬肘子啃得滿嘴流油的劉世昌和吳勝,赫然正是剛剛被劫持而來的汪文德、江春、程檟、周延年等一眾揚州鹽商和知府大人!
此刻,這些階下囚臉上的驚怒屈辱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混合著劫後餘生、強顏歡笑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詭異融洽?
汪文德甚至親自捧著一個精致的銀酒壺,臉上堆滿了生意人特有的圓滑笑容,正殷勤地給主位上的陳明遇斟酒!
琥珀色的瓊漿玉液注入白瓷杯中,酒香四溢。
“陳大帥!高義!實在是高義啊!”
汪文德的聲音帶著一種誇張的欽佩:“這雪鹽之術,簡直是濟世良方!解了王師燃眉之急,也給了我等商賈一個為國效力的門路!更是為揚州鹽政未來鋪就了康莊大道!一舉三得!高!實在是高!老朽敬大帥一杯!”
周延年也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端起酒杯附和道:“汪先生所言極是,陳大帥……深謀遠慮……下官佩服。”
陳明遇的雪鹽術,雖然沒有揭開,可問題是,他與眾揚州商鹽,準備成立一家新的鹽號,他以技術入股,占股僅為百分之十,成立揚州雪鹽廠,進軍高檔雪鹽市場。
雪鹽的價值,在場鹽商都能看到,揚州鹽商,並不是天下鹽商的全部,隻是占了其中一部分,還有晉商鹽幫 、徽商鹽幫 、江右商幫 、龍遊商幫 和 洞庭商幫 ,有了雪鹽在手,揚州鹽商們相信,他們可以壟斷天下。
隨著汪文德和江春、程檟三巨頭低頭,其他鹽商也紛紛舉杯,一時間,觥籌交錯,氣氛竟顯得頗為熱烈。
就在這時,“轟隆隆……”
沉重的馬蹄聲如同悶雷,由遠及近,震得地麵都在微微顫抖!無數火把的光芒,如同一條條扭動的火蛇,瞬間將睢陽軍大營外的黑夜撕得粉碎!刀槍的寒光在火光下連成一片冰冷的海洋!
“監軍高公公駕到!”
一個尖利到刺破耳膜的嗓音,帶著無上的威嚴和凜冽的殺意,在轅門外炸響!
“嘩啦啦……”
盔甲碰撞聲如同潮水般湧近!黑壓壓的、數不清的士兵,高舉著火把和兵器,如同移動的鋼鐵森林,瞬間將洞開的睢陽軍轅門堵得水泄不通!弓弩上弦,刀槍出鞘,森然的殺氣如同實質的冰風暴,猛地灌入營內!
高起潛在眾甲士的拱衛下,衝進陳明遇的中軍大帳,當然,這是陳明遇有意放高起潛進來的,高起潛細長的眼睛死死盯著大帳內這荒誕絕倫的一幕,酒肉飄香,杯盤狼藉。
陳明遇高踞主位,而本該被他劫持的鹽商和知府,竟然如同座上賓一般陪坐飲酒?一股邪火猛地竄上高起潛心口!
這陳明遇,竟敢如此戲耍於他?他強壓著滔天的怒火,聲音帶著刺骨的殺意,尖利地響起:“陳明遇!你縱兵劫持朝廷命官及地方士紳,咆哮軍需,擁兵自重!更於軍營之內,公然飲宴,驕奢**逸!視朝廷法度如無物!你可知罪?來人!給咱家拿下這逆賊!”
隨著高起潛一聲令下,帳外的甲士齊聲怒吼,刀槍並舉,就要往裏衝!
“且慢!”
陳明遇緩緩站起身:“汪東家,周大人,諸位東家,今日高公公親臨,正好做個見證。諸位深明大義,慷慨解囊,助我王師糧秣,解揚州倒懸之危!本帥代數萬將士,代揚州百姓,謝過諸位!”
“你……你……”
高起潛看到這一幕,怎麽還能不知道,他被陳明遇給耍了,手指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尖利的嗓音都破了音,卻一時竟找不出任何發難的借口!
就在這死寂而尷尬的僵持時刻!
“高公公!高公公明鑒啊!陳大帥所言句句屬實!我等……我等是自願捐糧助軍!自願的啊!揚州安危,係於王師!我等商賈,略盡綿力,理所應當!理所應當啊!”
汪文德一邊喊著,一邊拚命給其他鹽商使眼色,這可是讓他們揚州鹽商,橫掃天下鹽業的重要機會,萬萬不能錯過,無論徽州鹽商,還是晉商鹽幫,但凡其他鹽幫得到陳明遇的技術,就沒有其他鹽商什麽事了。
“對對對!自願的!自願捐糧!”
“助軍剿賊!保家衛國!”
“陳大帥高義!高公公明察啊!”
其他鹽商如夢初醒,七嘴八舌,爭先恐後地喊了起來,唯恐落於人後,生怕被扣上非自願的帽子。
一時間,場麵變得極其滑稽而混亂。
高起潛端坐馬上,一口腥甜猛地湧上喉頭,又被他強行咽下。
他知道,自己這一局,徹底輸了!
輸得莫名其妙,輸得顏麵掃地!
他手中有權,可以隨意收拾陳明遇這個一介武夫,但是他可不敢得罪揚州鹽商,這些鹽商的人脈廣,可以直通京城,如果得罪了鹽商,他這個禦前紅人,也能被彈劾成篩子。
“好……好得很!”
高起潛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他不再看任何人,猛地一勒韁繩,調轉馬頭。
“撤!”
高起潛在心中憤憤地想道:”陳明遇,咱們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