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起潛其實與陳明遇並沒有仇,也沒有怨,他看陳明遇不爽的真正原因,其實非常簡單,在溫體仁舉薦他,擔任剿總的時候,五省各軍將領,文武官員,除了陳明遇、馬爌、盧象升三人以外,其他人都向他送了禮。

就連洪承籌也派人給他送了厚禮,盧象升他真沒有辦法,畢竟,盧象升自從在崇禎二年,擔任大名府期間,他聽聞建奴破關而入,盧象升遣散家財,募集萬餘民壯,北上勤王,當時,盧象升是文臣裏的獨一份。

在崇禎皇帝看來,盧象升是大忠臣,所以,盧象升從一個正四品大名知府,短短三年間,成為五省總督,高起潛隻是監軍,他其實管不了盧象升,甚至,盧象升在崇禎皇帝心中的份量,比他還重。

雖然收拾不了盧象升,不代表他高起潛高公公,收拾不了陳明遇一介武夫,他掌握著所有大軍的糧草供應,根本就不怕陳明遇不服軟。

如果不收拾陳明遇,人人都學陳明遇,以後讓高起潛高公公如何撈錢?

“幹爹!”

孫公公指著高傑所部:“他們果然去城東了!”

“哼!”

高起潛淡淡地道:“咱家倒要看看,陳明遇小兒如何收場!”

……

揚州城東,鹽商總會。

朱門高聳,金漆剝落處卻露出內裏堅實的楠木。門前兩尊石貔貅,被江南的煙雨浸潤得油光水滑,大張著嘴。

高傑勒馬停在大門前,他身後,是三百名睢陽軍騎兵。人馬肅立,沉默無聲,隻有戰馬偶爾不耐地打著響鼻。一股子剛從屍山血海裏滾出來的煞氣,無聲地彌漫開來,壓得門前那條平日裏車水馬龍的青石板路,此刻連隻野狗都不敢探頭。

“叫門!”

高傑的聲音剛剛落下,高傑的外甥李本深上前,掄起裹了鐵皮的刀鞘,毫不客氣地砸在那厚重的朱漆大門上!

“砰!砰!砰!”

門內一陣慌亂的腳步聲,門閂拉動的聲音刺耳。厚重的門扇被拉開一條縫隙,一個管家模樣的老者探出半張臉“軍……軍爺?何事……”

“奉陳大帥軍令!”

高傑的外甥李本深一把推開那管家:“請揚州鹽商總會各位東家,即刻移步城西大營!大帥有請!”

李本深非常高興,他們以前在李自成軍中,向來都是殺進城中,騎著大馬,直接進來,還是第一次,這可是陳明遇命令他們搶劫,這種滋味太爽了。

“這……這……容小人進去通稟……”

管事還想拖延時間。

“通稟個鳥!”

高傑猛地策馬上前一步:“陳大帥的軍令,要麽自己走出來,要麽……老子帶你們的腦袋回去複命!”

“咣當!”

門內的管家嚇得魂飛魄散,一屁股坐倒在地。

大門被徹底撞開。

門內庭院深深,亭台樓閣,雕梁畫棟,極盡奢華。

此刻,回廊下、假山旁,影影綽綽站著十幾個身著錦袍、或胖或瘦的身影。正是揚州鹽商總會的核心人物。為首的,正是總商汪文德。

汪文德,字是修,安徽祁門人。業鹽世家。其祖父於明中葉徙居揚州,業鹽兩淮,行鹽數十年,累資巨富。三傳至此,為兩淮大鹽賈。清軍攻打揚州時,偕其弟將全部家財三十萬金獻與清軍,乞求勿殺無辜。

汪文德不僅是鹽商領袖,他還是諸生,就讀於南京國子監,他可是有功名的人,擁有見官不拜的權力。

汪文德身邊是麵色陰沉如水的揚州知府周延年,還有幾個平日裏在鹽場呼風喚雨、此刻卻噤若寒蟬的大鹽梟。

他們早已得到風聲,知道陳明遇在軍需官孫公公那裏碰了硬釘子,正聚在一起商議對策,如何利用糧秣這條絞索,勒住這頭不知天高地厚的過江猛龍,再狠狠敲上一筆。

卻萬萬沒想到,對方竟如此直接、如此粗暴!

看著門外那三百鐵騎冰冷的眼神和出鞘的兵刃,感受著那撲麵而來、幾乎凝成實質的戰場煞氣,所有鹽商都明白,任何反抗都是徒勞的。這幫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丘八,是真敢殺人的!

“好!好一個陳大帥!好大的威風!”

汪文德氣得渾身肥肉都在顫抖,指著門外的高傑:“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縱兵圍困商會,劫持良商!你們這是要造反嗎?”

“造反?”

高傑咧嘴一笑:“老子隻知道奉令行事!汪東家、程東家、江東家、還有各位,是自己走,還是讓老子請??”

高傑是陳明遇手底下最適合唱黑臉的人,高傑的話,讓所有鹽商都感到脖子後麵涼颼颼的。

周延年臉色鐵青,嘴唇哆嗦著,終究沒敢說一個字。

他深知,此刻跟這群兵痞講道理,無異於對牛彈琴。

“走!”

汪文德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聲音帶著屈辱的顫抖。

他猛地一甩袖子,當先邁步,肥胖的身體因為憤怒而微微搖晃。

其餘鹽商麵如死灰,互相看了一眼,也隻能硬著頭皮,在睢陽軍騎兵冰冷目光的護送下,如同被押解的囚徒,魚貫而出。

恥辱!前所未有的奇恥大辱!

他們是鹽商,是富可敵國的鹽商,別說區區一介武夫,一個小小的總兵,就算是揚州知府、哪怕是布政使這樣的高官,也得把他們供著,因為他們是大明的財神爺。

每一個鹽商心中都燃起了熊熊怒火,他們要用銀子,用關係,用看不見的網,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陳明遇,付出百倍的代價!

讓他知道,在這揚州地界,誰才是真正的主子!

……

揚州城,督師行轅。

早在溫體仁舉薦高起潛為剿總指揮的時候,崇禎可真沒有聽溫體仁的忽悠,他任命盧象升為經理南直隸、河南、山東、湖廣、四川軍務,後加山西、陝西,稱七省總理,賜尚方寶劍。

盧象升的任命,倒沒有受到內閣的阻止,雖然盧象升不是溫體仁的人,但是盧象升也不是侯恂等東林黨人,他雖然是南直隸宜興人,屬於東林黨的基本盤。可問題是,盧象升是一個特例,他在魏忠賢如日中天的時候,並沒有投降魏忠賢,也沒有在東林黨權傾天下時,巴結東林黨。

溫體仁這個內閣首輔也能接受一個中立派擔任七省總理,正是因為崇禎的這個任命,反而給盧象升埋下了慘死的“禍根”,因為高起潛這個太監吃醋了。

他雖然號稱大明最知兵的太監,可事實上,高起潛打贏的登州之戰,其實隻能算是“如贏”,就如同現代五七空戰後,阿三的如贏。

此時七省總理還沒有到任,山中無老虎,猴子當霸王,現在高起潛才是揚州諸軍的一把手,高起潛正斜倚在鋪著厚厚錦褥的軟榻上,慢條斯理地用小銀簽子剔著指甲。

“幹爹!那陳明遇……簡直無法無天!他……他這是要造反啊!連知府周大人和汪總商都被他強行擄走了!揚州的鹽商們都炸了鍋了!這……這是要掘朝廷的根基啊……幹爹!”

孫公公哭喊著,仿佛揚州的天要塌了。

高起潛剔指甲的動作停了下來:“劫持鹽商?還帶走了周延年?陳明遇……好大的膽子。”

高起潛嘴角甚至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好!好得很!

他本來隻想收拾一下陳明遇,畢竟,他這個知兵太監也需要一條凶猛的惡犬,吳三桂這個幹兒子,雖然平時吹牛逼吹得很厲害,真打仗,他還真不行。登州之戰的時候,機會給了吳三桂,可吳三桂最終還是沒有拿下孔有德。

現在好了,陳明遇中計了,擁兵自重,劫持朝廷命官和地方士紳巨賈?這頂意圖謀逆的帽子,足以將他打入萬劫不複之地!

“來人!”

高起潛放下茶盞。

“奴婢在!”

簾外立刻閃進兩名身材高大、麵色陰沉的帶班太監。

“傳咱家令!”

高起潛冷冷地道:“著揚州衛指揮使,速調其麾下所有兵馬!著漕運總督標營,即刻拔營!著城外所有聽調兵馬,立刻集結!給咱家把城西宣武軍大營圍了!一隻蒼蠅也不許飛出去!陳明遇及其黨羽,若有異動,格殺勿論!咱家要親自去會會這位陳大帥,看看他長了幾個腦袋!”

“遵令!”

兩名太監躬身領命,眼中閃過厲色,迅速退下傳令。

高起潛緩緩起身,眼睛裏閃爍著毒蛇般陰冷而興奮的光芒。

陳明遇?

一個不識抬舉的武夫!今日,就要用他的項上人頭,還有他麾下那支礙眼的宣武軍,來祭自己的權柄!

也讓這江南的官紳商賈們看看,在這揚州地界,誰才是真正的天!

沉重的戰鼓聲和尖銳的號角聲,迅速在揚州城內外蔓延開來!

無數支隸屬於不同派係、不同衙門的兵馬,在高起潛監軍大令的催逼下,如同被驅趕的羊群,倉促而混亂地向著城西方向匯聚。

……

揚州城西,睢陽軍大營,中軍帳。

“陳老弟!”

馬爌終於忍不住觀道:“汪文德、江春、程檟他們……還有周大人……都被請來了。這……這禍闖大了!高起潛高公公那邊……絕不會善罷甘休!這……這形同謀逆啊!”

“馬帥?”

陳明遇的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你怕了?”

“我……”

馬爌一時語塞,臉上陣紅陣白。

怕?他當然怕!得罪了揚州的財神爺,又惹上了高起潛太監,這簡直是自掘墳墓!

可看著陳明遇那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靜,他心底又莫名地生出一絲荒誕的底氣,或者說,是破罐子破摔的決絕。

馬爌歎了口氣道:“我隻是擔心糧秣!高起潛若以此發難,斷了我們的糧道,兩萬將士……”

“糧秣?”

陳明遇篤定的笑道:“本帥說過,活人不能讓尿憋死。”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陣壓抑的喧嘩和沉重的腳步聲。

氈簾猛地被掀開,高傑當先踏入,鐵甲鏗鏘。他身後,是汪文德、江春、程檟、周延年等一眾鹽商。

他們被幾名魁梧的親兵簇擁著走了進來。鹽商們個個臉色鐵青,如同被押上法堂的囚徒。

汪文德一進帳,目光就死死盯在陳明遇身上,肥胖的胸膛劇烈起伏,正要開口怒斥這無法無天的行徑。

“坐。”

陳明遇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鹽商們被他這輕飄飄一個字噎得一愣。

高傑一揮手,幾名親兵搬來幾張簡陋的馬紮,毫不客氣地往鹽商們麵前一放。

汪文德氣得胡子直翹,站著沒動。

周延年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其他鹽商麵麵相覷,在睢陽軍士兵虎視眈眈的目光下,終究還是屈辱地、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

帳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隻剩下炭火劈啪的輕響和鹽商們粗重壓抑的呼吸聲。

陳明遇平靜地開口:“今日請諸位前來,隻為兩件事。也可以說是一件事,跟大家做一筆大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