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象升隱隱約約感覺不對勁,麻城和麻城城外的流寇俘虜大營,全部掌握在陳明遇手中。他若是不想交出來,就連盧象升這個督師,也不能逼著陳明遇交出來。

雖然大明朝廷規定,戰場繳獲物資需七分歸公、三分賞功,可事實上,在大明中後期,這個規定形同虛設,朝廷沒有錢糧給部隊發軍餉,就默認各部繳獲歸各部,這已經成了規則,盧象升也不能打破,若是他打破了,以後誰還跟他打仗?這可是要犯眾怒的。

如果陳明遇不交出來,高起潛就算是想奪,他也奪不走。

可陳明遇主動交出來,那就不一樣了,高起潛可以用查辦皇陵案的借口,拿下這塊大肥肉。

盧象升也沒有辦法直接反對,臉上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本都深知此案重大,非公公親審不可。”

高起潛眼中閃過一絲得色:“嗯,陳總兵有心了!”

高起潛望著趙延宗笑道:“你回去轉告陳總兵,就說本監軍知道了。讓他安心在麻城休整,安撫地方。追剿張獻忠殘部,清查皇陵逆案這等勞心費力、又容易得罪人的苦差事,自有本監軍一力承擔!他就不必……再費心了。”

“卑職……遵命!”趙延宗低著頭,抱拳應道。

“去吧。”

高起潛揮了揮手。

趙延宗再次躬身,默默退了出去。

……

麻城城外,流寇俘虜大大營門口。

趙延宗還沒有從督行轅返回睢陽軍大營,高起潛就帶著他的儀仗車駕以及錦衣衛浩浩****抵達營門前。

李定國看著高起潛的身邊的錦衣衛和東廠番役,冷聲喝道:“停下!”

高起潛的幹兒子邱六平來到門前,喝道:“你們這是何意!”

李定國笑道:“你來來到我們睢陽軍的大營前,還問某家何意……”

就在這時,張趙延宗終於過來:“別誤會!別誤會,高公公此來接管大營!”

“憑什麽?”

李定國的話音未落,趙延宗壓低聲音道:“這是大帥的命令!”

說著,趙延宗揚了揚陳明遇的命令。

李定國看著陳明遇的命令,不再多說一句,大手一揮:“我們撤!”

李定國與李雙喜、徐以顯等二百餘名睢陽軍士兵離開大營,高起潛端坐在裝飾華麗的馬車內,隔著紗簾,目光陰冷地掃視著這片龐大的營盤。

高起潛撚動著腕上冰涼的翡翠佛珠,嘴角噙著一絲誌在必得的冷笑:“陳明遇?哼,任你們奸猾似鬼,也休想在本監軍眼皮底下藏匿分毫!”

高起潛率領三百餘名錦衣,兩百餘名東廠番役順利接管了這座擁有七萬六千餘名俘虜的大營,他來到張獻忠原來的大帳內,甚至來不及坐下來喘口氣,就迫不及待的道:“搜,給咱家一寸寸地搜!掘地三尺!每一頂破帳篷,每一個爛泥坑,每一個人身上,仔仔細細地搜!咱家倒要看看,張獻忠那潑天富貴,到底藏在哪裏!”

隨著高起潛的命令下達,早已按捺不住的錦衣衛緹騎和東廠番子們,如同出閘的惡狼,凶神惡煞地撲向營區!

他們粗暴地踢開帳篷,用刀鞘、皮鞭瘋**打驅趕著驚恐的人群,將本就擁擠不堪的營地攪得雞飛狗跳,哭喊震天!

“滾開!官爺查案!”

“跪下!都跪下!把衣服脫了!”

“藏了什麽?快交出來!”

士兵們被粗暴地推搡、撕扯,本就襤褸的衣衫被撕開,露出凍得青紫或潰爛流膿的皮肉。有人稍有遲疑或反抗,立刻招來雨點般的鞭打和拳腳。

女人驚恐的尖叫,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嚎,老人無助的哀求,與番子們囂張的嗬斥、狂笑交織在一起。

邱六平更是如同打了雞血,帶著一群心腹番子,揮舞著皮鞭,在營地裏橫衝直撞,他紅著眼,嘴裏不住地嘶吼:“搜!給老子用力搜!金銀!珠寶!箱子!袋子!任何值錢的東西!掘地!把地都給老子翻過來!”

邱六平也算是陰差陽錯,他本想刺探張獻忠的軍情,利用張獻忠所部管理鬆散,往他的軍隊中埋了三百多名細作。他可以源源不斷接到關於張獻忠的情報。

他非常清楚,陳明遇雖然占領了這座流寇大營,也繳獲了大量的輜重和金銀財寶,卻沒有運出去,雖然前前後後,陳明遇運了五百多輛甲胄和兵器,卻沒有運輸金銀財寶。

當然,邱六平其實並不知道,陳明遇不是沒有運走,而是沒有往營外運,他隻是利用空間,將繳獲的金銀財寶運到了現代時空。在邱六平的眼中,張獻忠繳獲的一百多萬兩銀子,還有數百車財寶,還在營中。

邱六平非常堅信那些財寶一定被埋在了某個角落。

然而,時間一點點流逝。

被翻得底朝天的大營裏,空空如也。掘開的泥地裏,隻有冰冷的凍土和碎石。從驚恐萬狀的俘虜身上搜刮下來的,不過是些碎銀子,幾枚鏽蝕的銅錢,別說金山銀海,連個像樣的銀錠子都沒見著!

高起潛臉上的誌得意滿,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他坐在鋪著錦緞的監軍大帳裏,聽著外麵越來越稀疏的回報,他的臉色越來越陰沉。

直到聽著邱六平帶著哭腔的:“沒有……還是沒有……”

高起潛猛地將手中精致的青花瓷茶盞狠狠摜在地上,碎片和滾燙的茶水四濺,他霍然起身,臉色鐵青,扭曲猙獰,指著跪在帳下、麵無人色的邱六平咆哮:“廢物!一群廢物!你告訴咱家的金山銀海呢?百萬兩現銀呢?珠寶玉器呢?啊?在哪?在哪?”

邱六平的聲音帶著哭腔和極度的恐懼:“幹……幹爹息怒!兒子……兒子的人……親眼所見,張獻忠搶掠無數,定是……定是藏在營裏了,是陳明遇,他……他肯定提前把財寶轉移了……”

“放屁!”

東廠大檔頭憤憤地道:“我的人不沒瞎,我們一直盯著這座大營,陳明遇從大營裏運了五百多車糧草,還有兩百多車兵器和甲胄!”

“你敢保證這七八百車裏沒有夾帶嗎?”

“他把這七百多車物資,運到了川軍大營裏,要是金銀財寶,陳明遇的腦袋被驢跟了?”

高起潛聽到這裏也感覺不可思議,他太了解這些邱八了,吃到他們嘴裏的肉,他們絕對不可能吐出來,陳明遇把大營交出來,也是因為他不想養這七萬六千多張嘴,哪怕是每天每人隻給一升糧食吊著命,一天也要消耗七八百石糧食。

高起潛眼中凶光爆射,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筆墨紙硯亂跳:“既然搜不出來,那就撬開他們的嘴!本監軍就不信,這七萬多人,個個都是硬骨頭!沒人知道財寶的下落!”

“公公英明!”

高起潛猙獰的目光轉向侍立一旁的錦衣衛千戶高顯純道:“去!給咱家提人!張獻忠的老營頭目!那些積年的悍匪!一個一個地審!用刑!給咱家用大刑!烙鐵!夾棍!水刑!有什麽家夥事,都給咱家使上!咱家要聽響!要聽他們親口說出財寶藏在哪裏!”

“遵命!”

高顯純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興奮,抱拳領命,轉身大步出帳。

……

睢陽軍中軍大帳中,陳明遇非常平靜。

他原本計劃,將驅趕著張獻忠的流寇大軍,直接衝擊高起潛車駕,想借刀殺人,隻是來到揚州以後,陳明遇發現他想的太天真了,高起潛非常怕死,他麾下還有一千五百餘名騎兵,但凡有點風吹草動,他肯定跑得比誰都快。

更何況,高起潛一直以來,都與盧象升在一起,這個方案絕對行不通,可問題是,不殺高起潛,陳明遇心中非常不舒服。

在這個時代,你不殺人,就活不下去。為此,陳明遇隻能利用這些流寇俘虜,在讓趙延宗、徐以顯管理俘虜大營的時候,陳明遇給俘虜的待遇是非常不錯的,隻要老老實實,他們就能吃上飽飯。

可高起潛一旦接手流寇大營,他肯定不擇手段,拷問張獻忠的財寶在哪裏,隻要逼得這些流寇沒有活路,這些流寇絕對可以生撕了高起潛。

陳明遇望著趙延宗道:“再調五千石糧食,送到川軍大營!”

趙延宗有些不解:“大帥,我們已經仁至義盡了……何必!”

陳明遇搖搖頭道:“五千石糧食,本帥率領睢陽軍精銳,親自護送,提防流寇殘部劫糧!”

徐以顯微微一愣。

似乎明白了陳明遇的用意。

睢陽軍的大營,距離流寇俘虜大營太近了,不過五裏距離,如果流寇暴動,睢陽軍是出動,還是不出動?

陳明遇其實也是為了製造他不在場的證明。

陳明遇率領睢陽軍將士,護送著五千石糧食,還有一部分甲胄,前往川軍大營,臨行前,陳明遇頒布命令:“沒有本帥命令,任何人不得出營一步,違令者斬!”

“遵命!”

就在陳明遇率領五千大軍護著糧食前往川軍大營的時候,麻城城外的俘虜大營裏已經變成了一片煉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