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遇從溫體仁府邸上回來的時候,已經很晚了,溫體仁沒有留陳明遇用餐,但陳明遇真餓了,他在路過米市胡同的時候,卻聞到空氣中熟悉的味道。
陳明遇望著徐以顯道:“以顯,你聞到沒有?”
“大帥,前麵就是便宜坊!”
徐以顯雖然沒有來過京城,但京城的便宜坊名氣實在太大了。
陳明遇也恍然大悟:“走,既然來到這裏,咱們今天在便宜坊用餐!”
大明的便宜坊,名氣比後世的慶豐包子、全聚德的名氣還要大,當然,價格也不便宜。不過以陳明遇現在大明,早已實現了財務自由,一頓飯再貴又能貴到哪裏去?
陳明遇與徐以顯、張石頭等親兵進入這座便宜坊,便宜坊看上去非常大,一條甬道長約六七十步,左右兩側都是酒閣,燈火輝煌。
徐以顯要一間較大的包間,就如同後世的套房,一主一次,兩個廳。陳明遇與徐以顯進入裏間內廳,張石頭帶著親兵坐在外廳的餐桌前。
直到夥計把菜肴端上來,便宜坊的特色就是烤鴨,當然,還有名叫香肉的醬香牛肉,麵前滿桌的菜肴,陳明遇卻沒有胃口了。
他內心裏仍舊沒有平靜,原來孫元化這個登萊巡撫秘密查賬點燃了火撚子,這才被人設計陷害,為了對付孫元化,他們不惜逼反了孔有德……
那麽問題來了,現在陳明遇馬上要前往登萊履職,他進入那個巨大的棋局裏,他雖然有無人機,可以防備他在戰場上被敵人伏擊,可問題是,他這個穿越者在登州會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瞎子,聾子!
“不行!”
陳明遇猛地一拳砸在餐桌上,震得餐桌上的碗碟簌簌抖動:“本帥,絕對不能坐以待斃!必須有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
打造新軍,整飭水師,需要錢糧,需要船匠,需要時間,更需要一個不被背後捅刀子的環境,沒有情報,沒有對登州乃至整個朝野暗流的洞察,他陳明遇就是一頭蒙著眼睛在懸崖邊衝鋒的蠻牛!
可這眼睛、耳朵從何而來?
陳明遇麾下不缺敢戰的猛士,不缺操船的能手,甚至不乏通曉火器、精於築壘的匠人,唯獨缺的,就是能在暗影裏無聲穿行,於無聲處聽驚雷的夜不收!
自己從頭培養?遠水難救近火,登州那潭渾水,根本不會給他這個時間,溫體仁的警告言猶在耳。
“大帥!”
徐以顯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先生!”
陳明遇淡淡地道:“溫閣老的話,你也聽到了。登州……不,是整個朝野,暗流洶湧!我們如同瞎子過河,寸步難行!這情報班底,迫在眉睫!可……這談何容易?”
“大帥所慮極是。”
徐以顯緩緩開口:“自己培植暗樁,非一日之功,且極易打草驚蛇,反受其害。眼下登萊情勢如累卵,時間,我們耗不起。以顯倒有一策,或可解燃眉之急。”
“哦?”
陳明遇精神一振,身體不由自主地前傾:“先生快講!”
“借刀。”
徐以顯接著道:“借一把現成的、鋒利的、藏於最深暗處的刀。”
“借誰的刀?”
陳明遇眉頭緊鎖,隱隱有些明白了。
“錦衣衛。”
徐以顯的聲音壓得更低:“確切地說,是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
“駱養性?”
陳明遇的眉頭鎖得更緊,這個名字讓他本能地感到一陣厭惡:“此人名聲狼藉,依附閹黨餘孽,貪婪無度,豈是善類?與他打交道,無異於與虎謀皮!”
“大帥所言不差。”
徐以顯點頭:“駱養性此人,貪婪成性,毫無風骨,是條隻認銀子的豺狗。但正是如此,他才好用!”
陳明遇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徐以顯走近一步,聲音低得如同耳語:“其一,錦衣衛乃天子親設,專司偵緝、刑獄、詔獄。其下緹騎四出,暗樁遍布天下十三省,州府縣衙、邊關要塞、商賈行會、三教九流……無孔不入!論情報網絡的廣博、深入、隱秘,天下無出其右者!此乃我登萊急需之耳目,現成的刀!”
“其二,駱養性其人,唯利是圖!什麽忠君報國,什麽清流濁流,在他眼中,都不如白花花的銀子實在!口碑?他在乎的口碑,是收了銀子能把事辦妥的口碑!隻要價碼合適,他連親爹都敢賣!這正是其好用之處!”
“其三……”
徐以顯眼中精光一閃:“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們並非要與他結盟,更非引為奧援。隻是交易!用銀子,買他手下幾個專業的人,或者買他錦衣衛網絡裏某些特定方向的情報!”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銀貨兩訖,互不相欠!風險可控,且不會將我們自身卷入錦衣衛那更深的泥潭!即便將來事發,駱養性為了自保,也絕不敢攀咬我們!因為……他收的銀子,隻會更多!”
陳明遇沉默了。
徐以顯的分析非常精準,是啊,他現在需要的不是清高,不是潔身自好,而是能在最短時間內刺破登萊重重迷霧的利器!
哪怕這利器本身也沾滿汙穢,溫體仁的警告,登州士紳可能編織的致命羅網,這一切都容不得他猶豫!
陳明遇深吸一口氣:“先生所言……有理!隻是……這駱養性,胃口有多大?我們又該如何交易?如何確保他拿錢真能辦事,而不是反過來咬我們一口?”
“大帥放心。”
徐以顯胸有成竹:“駱養**財,卻更惜命,也愛他那身官皮。他深知自己的位置,靠的就是信譽,就是收錢辦事的信譽!否則,誰還敢找他?這碗飯他就端不穩,至於胃口……”
陳明遇淡淡地道:“需要多少銀子?”
“以顯已探聽過行情。要幾個真正有本事、懂門道、口風緊的老手,或者定製某些關鍵方向的情報,非萬兩白銀這個數級,恐怕敲不開他駱指揮使的門!且這銀子,必須成色十足,來路……幹淨!”
陳明遇微微遲疑了一下,不是因為錢多,而是因為銀子太少了,陳明遇手中擁有六百多萬兩銀子,他以為最少需要十幾萬兩。
陳明遇深吸一口氣道:“以顯,六號車!”
陳明遇的六號車,同樣是從後世購買過來的高檔琉璃製品,這一麵用金色玻璃,吹製而成的帆船模型,這可是手工作品,價值三千五百元。
如果放在京城出售,這艘帆船怎麽也能賣幾萬兩銀子,可問題是,溫體仁提醒得對,斷了多少人的財路?砸了多少人的飯碗?
登州城裏那些看不見的敵人,正磨刀霍霍。
沒有情報,他連敵人是誰、刀從何處砍來都不知道!這筆錢,不能省。
“以顯,此事……就全權交托於你!務必謹慎,務必隱秘!拿到人,拿到情報,六號車的寶貝,可以送給他!”
“屬下明白!”
徐以顯肅然躬身,眼中閃過一絲欽佩:“屬下這就去安排,先以商賈身份投帖,探探路數。請大帥靜候消息。”
陳明遇吃過晚飯,朝著靖恭坊五十九號走去。
此時的天色更暗,就在陳明遇等人轉角走進巷子的時候,巷子深處,幾個穿著藏青色短打勁裝的彪形大漢,正圍著一個蜷縮在地上的男人拳打腳踢。
那男人身形單薄,衣衫襤褸,被打得滿臉是血,鼻梁歪斜,卻仍死死護住身下一個同樣衣衫破爛、披頭散發、哭得幾乎昏厥的婦人。
婦人懷中緊緊抱著一個約莫三四歲的孩子,孩子嚇得連哭都不會了,隻睜著一雙驚恐到極致的大眼睛,小臉煞白。
“向林,你個殺千刀的窮鬼!欠錢莊的銀子都拖了半年了!還想賴賬?今天不還錢,就拿你婆娘抵債……你這婆娘,嘖嘖,模樣倒還不錯,隻是沒什麽肉,爺已經給你找好買家,你要是點頭,咱們錢貨兩清!”
向林朝著曲五求饒:“五爺!求求您!再寬限幾天!我……我去碼頭扛大包!求您別動我娘子,求您了!”
“寬限,寬限恁娘!”
曲五伸手抓向林身邊的女人,那個女人發出絕望的慘叫,抱著孩子,步步後退。她退到牆上,已經退無可退。
“住手!”
陳明遇實在看不得這種情況,他也知道,像類似的事情,在大明有很多起,幾乎無時無刻不在上演著,可問題是,他沒有碰到就算了,如果碰到了,還真做不到裝沒看見。
張石頭等親兵朝著幾個打手衝去。
那為首的曲五,看著張石頭等人的打扮,非但沒有害怕,反而挑釁道:“哪來的丘八?少他娘的管閑事!爺們是通源錢莊的,我們通源錢莊可有國舅爺的份子,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滾開!”
陳明遇淡淡地道:“他欠你多少銀子?”
曲五一愣,上下打量著陳明遇。
陳明遇身上的寶藍色綢麵直裰雖然沾了些泥點,但料子和做工都透著不凡,絕非普通百姓。他眼中閃過一絲忌憚,但仗著錢莊的背景,依舊梗著脖子道:“連本帶利,紋銀三十兩!怎麽?這位爺想替他出頭?”
向林急道:“我隻借了五兩銀子,已經還了八兩,怎麽還有三十兩……”
陳明遇淡淡地道:“三十兩銀子,我替他還了!”
陳明遇現在有錢,三十兩銀子,對於他而已,隻是一頓飯錢,在便宜坊吃飯的時候,陳明遇與張石頭等親兵,三桌酒菜,還花了二十三兩多銀子,可以說,便宜坊真不便宜。
“石頭!”
張石頭將身上的錢袋遞給陳明遇,陳明遇掂量一下錢袋,將整個錢袋“嘩啦”一聲,直接丟在了曲五腳下泥濘的地上。
“三十兩,隻多不少。拿上,滾。”
曲五看著腳邊泥水裏的錢袋,又看看陳明遇那張平靜得可怕的臉,再看看他身後煞氣騰騰的親兵,他終究不敢再多話,彎腰一把抓起錢袋,掂了掂分量,臉上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這位爺爽快!咱們走!”
他朝手下使了個眼色,幾個打手如蒙大赦,跟著他灰溜溜地擠開張石頭,快步消失在巷口。
“站住,欠條!”
曲五趕緊將欠條遞給陳明遇。
陳明遇接過欠條,看了一眼,直接將欠條撕碎。
“恩公!恩公大恩大德!向林……向林這輩子做牛做馬也報答不了!”
陳明遇沒有理會向林夫妻,他能夠做的,隻有這麽多了。
等向林抬起頭,陳明遇已經消失在小巷裏。
翌日清晨,陳明遇府邸,他的親兵打開門,開始掃雪,發現門口蜷縮著向林夫妻和孩子,三人凍得奄奄一息。
一碗薑湯灌下去,向林終於活了過來。
陳明遇看著跪在麵前的三人,急忙將向林扶起來:“本帥初來京城,需要一個人跑腿辦事,另外我這宅子裏還缺一個雜役,活也不重,你和你娘子要是不嫌棄……”
向林眼淚嘩嘩直流,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陳明遇再次扶起向林:“我們之間不要有這破規矩,起來吧!”
陳明遇說著,將自己的棉衣解下來,披在向林的孩子身上。
徐以顯沉默著看著這一切,心裏微歎,他雖然不知向林的底細,也不知道他有什麽才能,心想,以後若是向林但凡還有一點良心,這向林不把命賣給陳明遇才怪。
籠絡人心是上位者都知道的道理,可知道容易,真正做起來太難,然而,恐怕沒有人能比陳明遇做得更細,即便是徐以顯自己,他自己認為自己看透了這世間的冷暖,也微微動空。
徐以顯聽張石頭說過,陳明遇的兵,隻要通過三個月的考核,人人都分一套紅磚紅瓦的房子,無論是士兵家裏有病人,還是娶媳婦,生孩子,老人病故,陳明遇都負責管,新婚的睢陽軍將士,在新婚當月,不僅有一個月的婚假。
還會收到兩個月俸祿作為喜錢,新娘子還會收到陳夫人湯雨棠送來兩匹布,十斤白麵,十斤米,還有一些油、鹽等生活用品。
怪不得,陳明遇的兵,在以少敵多的時候,毫無懼意,他們在戰鬥中,如瘋如狂,仿佛麵前不是敵人,而是他們向往的天堂。
徐以顯看著天空,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北京城的屋脊,他望著院中的六號車,他感覺陳明遇應該比張獻忠更強,張獻忠治軍依靠的是威,讓所有將士害怕他,而陳明遇治軍,則是恩威並施。
或許,跟著陳明遇可以走出一條不一樣的路。
這一刻,徐以顯的心境發生了變化,他從被迫投降,變成了真心投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