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遇並不知道在徐以顯眼中,他成了一個擅長拉攏人心的野心家。事實上,陳明遇的道理水準是隨著他的生活狀態而改變的。在他若是生存不下去的時候,他甚至準備去夜總會走穴。

當然,現在陳明遇手中有錢,能夠花三十兩銀子,改變一家人的命運,對於陳明遇而言,這隻是順手而為的事情,他的本質,還是一個非常淳樸的普通人。

徐以顯原本計劃與駱養性駱指揮使聯係,在完成陳明遇目標的同時,也給陳明遇埋一顆釘子,在徐以顯真心投靠陳明遇的時候,這一顆釘子就不能再留了。

“大人!”

徐以顯在稱呼陳明遇的時候,把大帥換成了大人,大人與大帥雖然隻有一字之差,代表著徐以顯心中截然不同的意思。稱呼陳明遇為大帥的時候,徐以顯是陳明遇的俘虜,稱呼陳明遇為大人的時候,他以學生、幕僚的身份自居。

“以顯!”

陳明遇指著對麵的軟榻道:“坐,凍壞了吧,過來烤烤火!”

陳明遇非常不習慣京城的生活,這主要是京城的這座宅子可沒有暖氣,在歸德府無論是當初的右千戶所,還是睢陽衛指揮使司衙門,陳明遇都讓人改造出了火牆,雖然不如地暖那樣受熱均勻,但火牆的取暖效果比火盆要好。

哪怕在屋裏烤著火,胸前被烤得燙人,卻後背卻冰涼。

徐以顯也想試探一下,他在陳明遇心中的地位,就直截了當地道:“學生準備支取一萬兩銀子,辦一點小事!”

陳明遇微微一愣:“一萬兩?”

徐以顯點點頭道:“沒錯,請恕以顯暫時不能告知大人緣由,因為以顯還沒有把握……”

陳明遇指了指東廂房道:“咱們這一次進京,帶了十六輛車,一至六號車上的財物,都已經用了,其他的,你看著辦吧!”

陳明遇並不是對徐以顯沒有戒心,隻不過他眼下進京準備行賄的財物,都是後世不太值錢的玻璃製品。銀子陳明遇有的是,可問題是,他真不舍得送給那些蛀蟲。

“多謝大人!”

徐以顯以為陳明遇不放心自己,會讓張明遠暗中監督著他,就像當初在麻城的時候那樣,明麵上是徐以顯在做事,但趙延宗控製著所有的錢糧,同時還掌握著李雙喜與李定國麾下的軍士。

翌日一大早,陳明遇醒來,他看著向林衣著單薄,正在院子裏掃雪,他臉上和身上的傷痕還沒有痊愈,看著陳明遇出來,急忙帶著妻子黃氏,陳明遇請安。

“公子爺,小林和秀娘聽侯公子爺使喚!”

黃氏手中還捧著陳明遇昨天給向林兒子的披風,那件披風此時已經被整整齊齊的疊好,她將披風遞過來:“這是公子爺的披風……”

“也不是什麽好衣裳!”

陳明遇指著向林道:“你留著穿吧!”

陳明遇看著向林和黃氏衣著單薄,凍得瑟瑟發抖,就朝著張石頭道:“石頭,你那裏還有多餘的棉衣嗎?”

張石頭的身材跟向林差不多,他點點頭道:“還有換洗的!”

“先拿給向林,等回去,再給你補發新的!”

“是!”

張石頭轉身進入後座房,從房間裏取出睢陽軍的勞保暖衣和暖褲,甚至還有一件半舊的披風。

向林和黃氏夫妻二人抱著棉衣,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吃早飯了沒有?要不一起吃點?”

陳明遇左右打量著,卻沒有看到徐以顯,問道:“徐先生還沒有起嗎?”

“徐先生一大早就出去了!”

張石頭張了張嘴。

陳明遇微微一愣:“怎麽了?”

“徐先生一大早就去逛窯子去了!”

“什麽?”

陳明遇突然想起徐以顯問他要一萬兩銀子,難道說,徐以顯還在京城有一個相好的?

東四牌樓一帶,在明代可謂是京城內最為繁華的地區,集中了眾多商賈店鋪。大市街之東南,是明代主要紅燈區之一,本司胡同是掌管戲班、妓院的機構教坊司所在地。西單北大街的堂子胡同,也是官妓集中地,但凡犯官妻女,大都集中在這裏接客。

堂子胡同的梅園門口,一輛不起眼的青幔小車在胡同口停下,徐以顯換了一身低調的藏青色綢緞直裰,頭戴六合帽,做足了富商管家的派頭。

徐以顯花了三十兩銀子,打聽到的消息,他吸一口氣走向那扇緊閉的紅漆大門,深角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警惕而傲慢的仆役麵孔。

以往這個時間點前來敲門的人,大都是哪家的夫人,前來捉奸,遇到敲門聲,肯定沒有什麽好事。

“閣下是……”

“在下來找蘇姑娘聽曲!”

徐以顯明顯是第一次來,臉皮太薄,他低著頭,生怕別人認出他。門房沒有動彈,徐以顯給門房一份分量不輕的門包,那仆役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銀子臉上的傲慢稍減,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古怪笑意,側身讓開:“跟我來。”

“客官,裏麵請!”

徐以顯身後跟著兩名身材高大的軍士,哪怕是陳明遇的親兵,在京城,他們也不能披甲,但問題是,火銃和腰刀,倒是可以正常攜帶。

徐以顯在小廝的引領下,來到一間後院的雅室。

房間很大,布置得極盡奢華之能事,檀木的家具泛著幽暗的光澤,博古架上擺著些真假難辨的玉器古玩,牆上掛著幾幅意境幽深的古畫。

地上鋪著厚厚的大食地毯,牆上掛著色彩濃烈的西域壁毯,紫檀木的桌椅鑲嵌著大塊的象牙和玳瑁,角落裏巨大的銅製炭盆燒得正旺,烘得整個房間暖意融融,甚至有些燥熱。

一個女子斜倚在窗邊的貴妃榻上,她穿著一身極其打眼的胭脂紅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裙,雲鬢高挽,簪著赤金點翠的步搖,珠光寶氣,晃得人眼花。

蛾眉淡掃,唇點朱丹,一張臉精致得如同最上等的白瓷,細膩光滑,毫無瑕疵。她手中捏著一隻小巧玲瓏的鎏金嵌寶手爐,纖細的手指塗著鮮紅的蔻丹,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摩挲著爐身。

聽到門響,她並未起身,隻是微微側過臉,一雙鳳眼慵懶地抬起,眼波流轉,帶著一種漫不經心,卻足以勾魂攝魄的倦怠風情。

這便是梅園的頭牌,蘇媚。一個名字便足以讓京中無數豪客一擲千金、趨之若鶩的女人。

徐以顯的目光落在蘇媚臉上,平靜無波。

他走上前幾步,在距離貴妃榻丈許的地方站定。

“徐先生來了?”

蘇媚放下手爐,纖纖玉手端起旁邊小幾上一隻鬥彩蓮紋茶盞,用茶蓋慢條斯理地刮著浮沫,動作優雅得如同畫中人。

眼波卻似有若無地在徐以顯身上打了個轉,帶著職業性的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徐以顯沒有寒暄,沒有客套,他甚至沒有去看蘇媚那張顛倒眾生的臉。他將帶來的紫檀箱子打開,露出裏麵七彩流光,這是一套與送給溫體仁同款的七彩琉璃盞茶。

“給你贖身,夠嗎?”

蘇媚刮茶的動作微微一頓。她那雙勾魂攝魄的鳳眼終於帶著一絲驚異:“這價值千金的寶貝,隻為她蘇媚贖身?”

這手筆在梅園也算得上罕見,更罕見的是眼前這男人,形容清臒,眼神死寂,渾身上下找不出一絲一毫為美色傾倒的癡迷,倒像是來談一筆冰冷的交易。

蘇媚放下茶盞:“徐先生,好大的手筆。隻是……梅園有梅園的規矩。我蘇媚雖是個倚門賣笑的賤籍,可也不是誰都能隨隨便便領走的物件。總得……問個明白吧?徐先生贖了我,是要金屋藏嬌呢,還是要……做什麽旁的用處?”

徐以顯依舊麵無表情,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美人,落在那張奢華貴妃榻後麵幽深的屏風上。

站在門邊的梅三姑動了,她悄無聲息地滑到小幾旁,枯瘦的手如同鷹爪,極其靈活地把玩著一隻金色琉璃盞,梅三姑渾濁的眼珠瞬間爆發出驚人的亮光,如同餓狼看到了肥肉!

“真的!都是真的!”

梅三姑她看向蘇媚,臉上堆起一個諂媚到扭曲的笑容:“媚兒!我的好女兒!你的福氣來了!這位徐先生可是天大的貴人!還不快……”

“人,我要帶走。現在。”

梅三姑惱怒:“現在?徐先生,這不合規矩!媚兒是我梅園的台柱子,多少爺們捧著金山銀山等著她梳攏!這贖身文書,交割畫押,還有她房裏的細軟首飾……”

“那些東西……”

徐以顯打斷她:“留下。人,淨身出門。現在。”

梅三姑倒抽一口冷氣,難以置信地看著徐以顯。

這男人是瘋了嗎?花了天價贖身,卻連蘇媚那些價值不菲的首飾細軟都不要?隻要一個光溜溜的人?

這簡直……簡直不合常理!她下意識地看向蘇媚,指望她說句話。

蘇媚臉上的慵懶和探究早已消失無蹤,她坐直了身體,那雙勾魂攝魄的鳳眼此刻如同深潭:“三姑,徐先生既然開了口,就按徐先生的意思辦吧。那些勞什子,本就是身外之物,留給園子添個彩頭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