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八年的臘月,京師仿佛被塞進了一個巨大的冰窖。

寒風卷著雪粒子,抽打著戶部尚書侯恂府邸那朱漆剝落的高大門樓,發出細碎而刺耳的沙沙聲。

戶部侍郎張縉彥腳步匆匆,他臉上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慌,額角甚至滲出細密的汗珠,與這酷寒的天氣格格不入。

沒有辦法,他原本以為,可以通過忽悠崇禎,坐實登州軍叛變事宜,逼著登州軍嘩變將士殺了勞永嘉,隻要勞永嘉一死,很多事情就死無對證了。

隻是非常可惜,想法雖然妙,可崇禎皇帝已經不像他剛剛登基時那樣好忽悠了,他不僅沒有相信登州軍叛變,反而派陳明遇前往登州處理嘩變事宜。這樣一來,麻煩就大了。

陳明遇因為麻城大捷而聲名鵲起,軍隊裏的丘八識英雄,也重英雄,隻要陳明遇抵達登州,那些登州軍將士,恐怕不敢跟陳明遇呲牙。陳閻王不僅對流寇有著很強的威懾力,對大明軍士何嚐沒有威懾力?

現在顧不得其他,必須馬上尋找侯恂幫忙。

侯府的書房的門虛掩著,透出一線暖黃的光和一股濃烈苦澀的藥味。張縉彥示意小廝止步,自己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悸動,這才輕輕推門而入。

書房內溫暖如春,巨大的黃銅火盆燒得正旺,銀霜炭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戶部尚書侯恂正靠在一張鋪著厚厚錦墊的紫檀圈椅裏閉目養神,身上搭著一條厚厚的玄色狐裘。

張縉彥快步走到書案前,也顧不上行禮,急忙道:“部堂!登州……登州出事了,王廷臣部……嘩變了!”

“嘩變?”

侯恂猛地一驚,身體微微前傾,死死盯住張縉彥:“說清楚,何時?何地?因由?”

“就在五日前!”

張縉彥咽了口唾沫:“據山東按察司、登萊巡撫衙門加急密報,王廷臣部將士因長期拖欠糧餉,加之冬日嚴寒,軍衣單薄,在登州城西校場索餉不成,憤而扣壓登萊巡撫……更……更棘手的是,陛下已下旨!命新晉登萊總鎮……陳明遇,星夜兼程,前往登州處置兵變事宜!”

“陳明遇?”

侯恂聽到這個名字,氣得牙疼。

他與陳明遇本來並沒有什麽衝突,也是因為他的兒子侯方夏貪心所致,因為得知陳明遇手中有價值十數萬兩銀子的琉璃珍寶,更有一條可以直通西洋的商貿線路,侯方夏與夥同魯王府,炮製證據,誣陷陳明遇綁架舉人胡懷仁……

侯恂為了幫忙侯方夏,對山東按察司使打了招呼,然而問題是,因陳明遇被山東按察司抓了,陳明遇手底的兵,悍然發動了兵變,一夜之間,不僅占領睢州,更是控製住了歸德府城。

侯家被陳明遇拿著住了,不僅勒索了三十萬石糧食,還有二十萬兩銀子,正是因為陳明遇依靠著侯家的錢糧,瞬間實力暴漲,反而因禍得福升任睢陽衛指揮僉事。在滎陽大會以後,流寇勢大,侯恂就想著借刀殺人,殺了陳明遇。

隻是非常可惜,沒想到陳明遇卻非常能打,他率領兩千餘人馬,硬抗李自成麾下五萬餘大軍,取得陽固大捷後,又率軍返回睢州,從張獻忠手中奪回睢州,成就了他陳閻王的威名,陳明遇不僅升為宣武軍總兵,睢陽衛指揮使,這一次,他不僅又從侯家勒索了三萬五千餘畝地,更是幾乎把侯家抄光了浮財。

換句話說,如果沒有侯家,陳明遇算個屁?

陳明遇帶給侯恂的不僅僅是家中浮財被搶走,更是一份奇恥大辱,這份深仇大恨,侯恂從未有一日忘懷。

他暗中搜集陳明遇的罪證,羅織構陷,可惜此人行事謹慎,又有溫體仁那老狐狸隱約回護,一直未能如願。

如今這個眼中釘、肉中刺,竟搖身一變成了手握重兵的登萊總鎮。更要命的是,崇禎皇帝非常信任陳明遇。

“好!好得很!”

侯恂發出一聲刺耳的冷笑:“陳明遇,真是天助我也!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登州那個爛攤子,是你能收拾得了的?”

看著侯恂的表情,張縉彥心中狂喜,他來找侯恂,這一步算是走對了。

侯恂猛地轉身,望向張縉彥:“縉彥,你立刻去辦幾件事!”

張縉彥連忙躬身:“請部堂示下!”

“第一!”

侯恂冷冷地道:“以戶部名義,行文山東布政司、登萊巡撫衙門!告訴他們,登州亂兵所求糧餉,數額巨大,戶部府庫空虛,需從長計議!讓他們務必穩住亂兵,曉以大義,嚴令地方不得擅動刀兵,激化事態,措辭要含糊,要拖!”

張縉彥一愣:“拖?部堂,這……若是亂兵真開關引虜……”

“引虜?”

侯恂嘴角勾起一絲殘忍的弧度:“那也是他陳明遇彈壓不力,處置失當的罪過,與我戶部何幹?他陳明遇不是能耐大嗎?讓他自己去想辦法安撫亂兵,朝廷沒錢,一粒米、一文錢都沒有!”

張縉彥心中暗忖:“公報私仇,說得冠冕堂皇!”

“第二!”

侯恂的聲音更冷:“你親自去一趟……陳洪範府上!”

陳洪範?

張縉彥不些不解,這位將軍從崇禎六年,以平定登州之亂(孔有德叛亂)官升昌平副總兵。

可問題是,他曾在登州擔任兩年多的參將……

“告訴他!”

侯恂淡淡地道:“登州,是他陳洪範的老地盤,那裏的兵,認他的旗號!如今陳明遇這個毛頭小子,寸功未立,靠著鑽營拍馬就搶了他的登萊總鎮之位,現在又跑到登州去耀武揚威……這口氣,他陳洪範咽得下嗎?”

其實陳明遇給崇禎皇帝獻上的三年平虜策,其實是陳洪範犁用海犁庭之策,就是從海上襲擊後金,陳明遇是在陳洪範的用海策的基礎上,加以完善的。曆史上,崇禎皇帝也聽了這一策,並且任命陳洪範為沿海總兵。

換句話說,陳明遇搶了陳洪範的位置。

侯恂接著道:“讓他……給陳明遇上上難度,登州的兵,是桀驁不馴的野馬,不是誰都能騎的,讓他陳洪範的老部下們,好好幫襯幫襯這位新來的陳總鎮!記住,要做得自然,要讓他陳明遇焦頭爛額,束手無策!最好是……激起更大的兵變,讓他徹底栽在登州!”

張縉彥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

侯恂這是要借刀殺人,而且是要把登州徹底攪成一片血海,利用陳洪範對陳明遇的奪位之恨,利用登州軍對陳洪範的舊情,讓陳明遇在兵變的漩渦裏越陷越深,最終萬劫不複!

“是……是!下官明白!”

張縉彥聲音發顫,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辦利索點!”

侯恂不耐煩地揮揮手,重新坐回圈椅,閉目養神,仿佛剛才那番充滿殺機的布置,隻是吩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幾乎就在張縉彥領命退出侯府的同時,陳洪範也接到了陳明遇升任總鎮登萊、提督水師的邸報。

陳洪範年約五旬,他是一位老將,參加過萬曆朝鮮戰爭的老將,當然,萬曆朝鮮戰爭時,他以輜重軍官的身份參戰,後調回海州擔任參將。

可以說,陳明遇還沒有出生的時候,陳洪範就是大明的正三品參將了,他還參加過在薩爾滸之戰,但在戰敗後僥幸逃離戰場。雖然陳洪範在對建奴的作戰中,表現毫無亮點可言,但是他在甘州期間,在防禦蒙古作戰中,屢建戰功。

早在崇禎四年的時候,他已經升為居庸總兵官,進太子少保、左都督。參戰平定孔有德之變的戰爭,直到崇禎七年從登州總兵調任昌平總兵。

別看陳洪範沒有赫赫戰功,但他的資曆太老了,其實陳明遇升職的消息,早在半個月前已經發出,隻是陳洪範平時並不關心這些邸報,直到看到這份邸報的時候,他勃然大怒:“登萊總鎮……登萊總鎮!”

陳洪範猛地將手中的邸報抄件狠狠摜在地上,發出一聲壓抑著滔天怒火的低吼:“陳明遇!一個江湖郎中,寸功未立,靠著袁老頭(袁可立)走了狗屎運,靠著巴結溫體仁那個老匹夫!就敢……就敢搶老子的位置……”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酒壺,也不用杯,仰頭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辛辣的**如同火線,灼燒著喉嚨,卻澆不滅心頭的滔天恨意!

是他!殫精竭慮,嘔心瀝血,向陛下獻上用海犁庭之策!

那是何等氣魄,何等眼光!要從海上直搗黃龍,犁庭掃穴,斷建虜之後路。

陛下龍顏大悅,禦筆親批:“此策甚善,著即詳議!”

那個時候,他陳洪範的名字,一度在兵部、在內閣被頻頻提起,沿海總兵的位置,幾乎已是囊中之物,隻待廷議走個過場,他便能執掌大明最精銳的水師,揮師北上,建立不世功勳,光耀門楣!

然而,就在這關鍵時刻。

陳明遇,這個該死的江湖郎中,在麻城之戰中冒了出來(其實陳明遇以往的戰績,他並沒有看到,也不知道)瞬間聲名大噪!

溫體仁那老狐狸趁機力薦,兵部那些牆頭草見風使舵,硬生生將他陳洪範籌劃多年,觸手可及的沿海總兵之位,截胡給了陳明遇!

這份奪位之恨,這份斷送前程之仇,如同毒蛇啃噬著陳洪範的心!

他恨溫體仁!

恨兵部那些趨炎附勢的小人!

更恨那個踩著他肩膀爬上高位的陳明遇!

“砰!”

陳洪範將空了的酒壺被他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碎片四濺!

“少傅息怒,少傅息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