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遇嘴角勾起一絲冰冷殘酷的笑意:“高傑!”

“末將在!”

陳明遇淡淡地笑道:“本帥,給你一個差使,辦得好了,騎兵團擴充至騎兵營,本帥委任你為騎兵營參將!”

“請大人示下!”

陳明遇沉吟道:“你回一趟睢州,去問問鎖天鷂田見秀,二隻虎劉體純,問問他們挖煤的滋味如何?想不想再次領兵!”

徐以顯瞬間明白了陳明遇的意思,這是想黑吃黑,而且動用的還不是陳明遇的軍隊,這是要武裝起來劉體純和田見秀的老營舊部,他們這些流寇,打家劫舍才是最專業的。

更何況,他們還有軍情司的密探,可以給他們提供情報方麵的支持。

“你是想……”

袁樞倒吸一口涼氣,瞬間明白了什麽,臉色由鐵青轉為煞白,隨即又湧起一股難以置信的駭然。

“沒錯,這五十萬斤精鋼我要!”

陳明遇淡淡地笑道:“可是這一百五十萬兩銀子,我不想出!”

如果是普通商人,哪怕對方更加貪婪,賣給陳明遇的精銳是十兩銀子一斤,陳明遇也不會采取如此手段,大不了,買賣不成仁義在。

可問題是,範家是晉商八大家之一,是鐵杆漢奸,對付漢奸,可以無所不用其格,陳明遇黑吃黑,也沒有半點心理負擔。

……

睢州張莊煤礦,天是鉛灰色的,空氣裏永遠彌漫著嗆人的煤灰味。巨大的礦坑如同大地猙獰的傷口,深不見底。

叮叮當當的鑿擊聲,礦車在鐵軌上摩擦的刺耳噪音,監工粗野的嗬斥,匯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噪音。

田見秀佝僂著背,將一筐沉甸甸的原煤費力地倒進吱呀作響的礦車,汗水混著臉上的煤灰,在他幹瘦的臉上衝出幾道溝壑。

一年多前,他還是縱橫中原,令官軍聞風喪膽的鎖天鷂,是李闖王座下八大金剛之一,的田副爺,一杆大槍挑翻過多少營寨。

如今,這雙曾握槍掄刀的手,布滿厚厚的老繭和裂口,指甲縫裏嵌滿了洗不淨的黑泥。力氣還在,但那股子桀驁不馴的煞氣,早已被沉重的煤筐、監工的皮鞭和望不到頭的苦役,磨得隻剩下無盡的疲憊。

他抬起渾濁的眼睛,麻木地掃了一眼坑口透下的那點可憐天光,又默默地彎下腰,準備去拖下一筐。

不遠處的煤堆旁,劉體純,曾經的二隻虎,正靠著一根腐朽的坑木喘著粗氣,他比田見秀更顯狼狽,破舊的號衣幾乎遮不住嶙峋的肋骨,臉上帶著新添的鞭痕,那是昨天頂撞監工留下的紀念。

他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裏麵混著煤渣,眼神裏是野獸般的凶悍,卻又被更深的絕望死死壓著。

他盯著自己那雙布滿血泡和老繭、微微顫抖的手,猛地一拳砸在身邊的煤塊上,碎屑飛濺。

“操他娘的……這日子……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

劉體純嘶啞地低吼,聲音在嘈雜的礦坑裏微不可聞,卻充滿了困獸般的痛苦和不甘,煤礦並不是消息閉塞之地,相反,這裏因為是睢陽軍的產業,時常可以聽到睢陽軍的捷報和一些八卦。

劉體純起初非常痛恨那個臨陣倒戈的高傑,也痛恨不守婦道的金巧兒,如果不是她和高傑聯手出賣了李自成,陽固之戰,他們縱然不敵睢陽軍,至少還能跑掉,李自成不是沒有打過敗仗,可再怎麽敗,也不至於落到這份田地。

可問題是,時間,讓劉體純感覺絕望,同時,也感覺無奈,陳明遇又升官了,隨著陳明遇成了三鎮總鎮,沿海水師提督,高傑也會跟著陳明遇水漲船高。

別看煤礦的工作非常累,可事實上,那些跟著他一起被俘虜的老營兄弟們,卻過得無比愜意,如果他們以前可以像現在這樣,憑力氣吃飯,旱澇保收,他們也不至於造反。

最讓劉體純羨慕的是老營兄弟劉德發,他因為是一個獸醫,在李自成軍中有些地位,卻沒有沾上血,隻判處了半年勞改。

現如今,半年勞改早已結束,劉德發現在成了礦上的獸醫,幹起了老本行,不僅每天能吃三頓飽飯,每個月還有一兩六錢銀子的工錢,這個劉德發不僅分了房子,還收養了一個流民婦女,不用費勁,就有了一兒一女,現在老婆孩子熱炕頭,甭提讓人多羨慕了。

就在這時,礦坑入口處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監工尖銳的哨聲變得急促而惶恐,嗬斥聲也帶上了諂媚的調子。

沉重的腳步聲踏著坑道裏濕滑的泥煤,由遠及近,帶著一種與這肮髒環境格格不入的威嚴。

田見秀的動作頓住了。

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直起酸痛的腰,渾濁的眼睛眯了起來,望向那腳步聲傳來的方向。煤灰遮蔽的視野裏,幾個高大的人影逆著坑口微弱的光線走來。

為首一人,身著簇新的鎧甲,腳步沉穩,目光如電,銳利地掃視著坑道裏如同螻蟻般的礦工。

他身後跟著幾名同樣彪悍的佩刀護衛,礦監點頭哈腰地跟在最後麵,大氣不敢出。

田見秀的心髒猛地一縮,隨即又劇烈地跳動起來!他認出了那張臉,雖然比記憶中更加沉穩冷峻,添了幾分久居人上的威勢。

“高……高傑?”

劉體純也看到了來人。

高傑停下了腳步,他的目光越過驚恐不安的監工,越過那些麻木呆滯的普通囚徒,瞬間鎖定了煤堆旁那兩個灰頭土臉形銷骨立的身影。

“田見秀,劉體純。”

高傑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過來。”

沒有稱呼諢號,直呼其名。命令的語氣。

劉體純的身體猛地一抖,積壓了一年多的委屈、痛苦、絕望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他最後那點強撐的凶悍。

他踉蹌著往前衝了兩步,膝蓋一軟,竟是要朝著高傑跪下去:“高兄弟!高兄弟啊!救救……”

“二虎!”

田見秀不知何時已經擋在了劉體純身前。他沒有下跪,隻是挺直了那佝僂了一年多的脊梁,雖然依舊瘦骨嶙峋,卻仿佛重新找回了支撐的骨架。

他伸出沾滿煤灰的手,死死地攥住了劉體純的胳膊,力道之大,讓劉體純吃痛地停止了動作。

田見秀渾濁的眼睛裏,此刻卻燃燒起一種奇異的光芒,不再是麻木,不再是絕望,而是一種人心的清醒。

看到高傑,他知道他的機會來了。

“高兄弟,別來無恙。”

高傑看著田見秀那雙在煤灰中驟然亮起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凜。

鎖天鷂,終究是鎖天鷂!一年多非人的苦役,磨去了他的爪牙,卻沒能磨掉他骨子裏的敏銳和那股子屬於猛禽的直覺!

高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是微微頷首,算是回應了田見秀的問候。他不再看幾乎癱軟下去的劉體純,目光如炬,隻鎖定田見秀一人。

“陳帥有令。”

高傑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緘的信函,信封上沒有任何署名,隻有一個簡練而遒勁的墨字陳。

田見秀的瞳孔驟然收縮!

陳明遇,那個在陽固鎮敢帶著兩千餘人馬,與李自成麾下五萬餘大軍野地浪戰,並且設下天羅地網,將他們鎖天鷂、二隻虎連同數萬精銳一舉成擒的男人!

那個將他們從縱橫馳騁的流寇大將,變成這煤坑裏不見天日的苦囚的男人,這個名字,如同烙印,刻在他的靈魂深處,是恐懼,是挫敗,更是揮之不去的夢魘。

“大帥命我轉告二位,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

田見秀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裏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陳明遇……這是什麽意思?

是赦免?

是招攬?

還是一個更深的陷阱?

“高兄弟……”

田見秀淡淡地道:“給條明路。”

田見秀沒有討價還價,他知道,路就在眼前,但通向的是新生,還是更深的煉獄,全在陳明遇一念之間,也在此刻高傑的態度之中。

劉體純也停止了嗚咽,掙紮著站穩,緊張而充滿希冀地看著高傑。

高傑轉身道:“跟我走。仗,還沒打完。鎖天鷂,二隻虎,該出山了。”

田見秀微微一愣:“出山?”

“怎麽?你不願意?”

“願意,願意!”

劉體純生怕錯過這個機會,他也想像劉德發那樣,用自己的雙手,給自己的兒子爭一個前程:“願為陳大帥赴湯蹈火,萬死不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