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四輪馬車的車輪碾過新鋪的青石板路,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響。

田見秀撩開車廂側簾,目光沉靜地投向窗外。晨霧尚未散盡,卻已掩不住這片土地的喧囂與活力。

石板道路的兩旁,是望不到盡頭是鱗次櫛比的屋脊,睢州特色之一,就是這裏的磚瓦都是紅色的,原本的張莊百戶所,如同一座最不起眼的村落,現如今僅僅兩年不到的時間,已經發展成為了一座龐大的城鎮。

僅僅這條店鋪街道足足有五百六步長,粗略估計,各種各樣的店鋪,有數百家之多,離開張莊百戶所,來到郊外,就是一望無際的青翠田地,水渠縱橫如織,軍戶們正在辛勤的彎腰勞作。

更遠處,大片新起的工坊區,高聳的煙囪噴吐著灰白的煙柱,與晨霧交融,鐵錘敲擊的叮當聲,織機運轉的嗡鳴、以及不知名機械的嘶吼,震得腳下大地都在微微發顫。

張莊煤礦現在日產煤炭約二十萬斤,每個月就是足足六百餘萬斤,然而,這些上好的無煙煤炭,依舊供不應求,煤炭會通過溝渠,運到馬牧、木蘭、盧場等地……

“真……真他娘的不敢信!”

坐在對麵的劉體純,半個身子都快探出車窗,黝黑粗糙的臉上混雜著震撼,他指著遠處一片連綿的排列整齊的磚瓦房舍:“田副爺,你看!那一片,全是新起的宅子!比咱們當年破縣城裏的縣太爺住的還好!還有那邊……看那煙囪冒煙的,乖乖,這得多少廠子?”

田見秀沒有答話,隻是默默地看著。

車輪每滾動一圈,窗外的景象就更清晰一分,也更沉重一分地撞擊著他的認知。他記得一年多前被押解路過睢州時的景象,田地荒蕪,村落破敗,流民如蟻,死氣沉沉。

而如今眼前這沃野千裏,工坊林立,人煙稠密,秩序井然的景象,哪裏還是他記憶中的影子?這分明是一座在廢墟上拔地而起充滿勃勃生機的巨大堡壘,一個自成體係、高效運轉的龐然大物!

“二虎,你感覺現在睢州有多少人?”

“四十萬唄……不,應該沒有四十萬了,張獻忠可沒少殺人,再加上天災人禍,估計能有三十萬人就不錯了!”

“不對,僅在咱們的張莊煤礦,就不下五萬人,現在睢州應該不下六七十萬人,其中十數萬人都是流寇俘虜!”

田見秀當過流寇,深知裹挾數十萬流民是何等混亂與絕望。

而眼前這睢州,秩序井然,生機勃勃。那些在田裏勞作,在工坊忙碌的人們,臉上雖也有疲憊,但眼神裏卻透著一種他從未在流民身上見過的光,那是吃飽了飯,看得到希望的光。

陳明遇是怎麽做到的?他們給這些人灌了什麽迷魂湯?不,不是迷魂湯。

田見秀敏銳地捕捉到那些工坊門口張貼的招工告示,上麵清晰地寫著工錢、工時、夥食標準一切都明碼標價。

還有那些在田間地頭穿梭、穿著統一號衣、拿著冊子似乎在丈量記錄的小吏,他們臉上沒有慣常的貪婪和跋扈,隻有一種近乎刻板的認真。

“公平……”

在百姓的字典裏,是笑話,是奢望。可在這裏,在睢州,它似乎以一種冰冷而高效的方式,成為了現實。

不問出身,不問來曆,隻要肯賣力氣,就能換口糧,換工錢,甚至換一個安身立命之所?田見秀忽然明白了,為什麽那麽多被俘的闖營兄弟,在經曆最初的抵觸後,會心甘情願地留在這裏挖煤、修路、進工坊,因為在這裏,至少看得見一條活路!

一條比在流寇營裏朝不保夕或者回鄉餓死,更實在的路!

劉體純依舊沉浸在激動中:“田副爺,陳大帥終於肯用咱們了!咱們……咱們是不是也能……你看這睢州,這多好的地方!咱們要是能在這裏……獲得一席之地。”

田見秀緩緩放下車簾,車廂內光線頓時黯淡下來,隻剩下車輪單調的滾動聲。他靠在冰冷的廂壁上,閉上眼睛。

“二虎子!”

田見秀苦笑道:“別高興得太早。陳大人……不會無緣無故放咱們出山。這碗飯……怕不是那麽好吃的。”

“田副爺,你啥意思?大人他……”

“等著看吧。”

田見秀打斷他,隻說了三個字,便不再言語。車廂裏隻剩下劉體純粗重的呼吸和車輪碾壓道路的聲響。

登州,三鎮總鎮衙署。

高傑帶著田見秀和劉體純,來到衙門偏廳內。一年多不見,這位曾將他們打入地獄的年輕將領,身上的威勢似乎更重了,僅僅一個背影,就讓他們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腰背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

“田見秀,劉體純,參見大人!”

兩人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陳明遇緩緩轉過身望著劉體純、田見秀以及高傑三人道:“範懷賢,就是晉商範永鬥。”

田見秀呼吸卻下意識地放緩。

劉體純則愕然抬頭,眼中閃過震驚和不解。

陳明遇踱步到巨大的海防圖前,手指重重敲在旅順的位置:“皇太極親至,旅順危殆!韃子欲傾力一搏,急需糧秣輜重,範永鬥這條老狗,急著要把手裏的五十萬斤鋼鐵,換成白花花的銀子,再換成糧食,好去填他主子的無底洞!”

“他以三兩一斤的天價,要把這五十萬斤鋼鐵賣給本帥,一百五十萬兩!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一百五十萬兩?”

劉體純失聲驚呼,呼吸都急促起來。

一百五十萬兩,那是多少糧食?按照初春,青黃不接,在北直隸可以購買一百多萬石糧食,如果在湖廣地區,足足可以購買兩百多萬石糧食。

陳明遇淡淡地道:“銀子,本帥會按契約,一文不少地給他!”

劉體純一愣,臉上湧起一種近乎本能的凶悍:“大帥的意思是……讓俺們半道上把銀子……搶回來?”

劉體純眼中閃爍著綠林豪強特有的貪婪和狠戾,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堆積如山的銀子,搶!必須搶回來!這活兒,他熟!

“搶回來?”

陳明遇目光卻越過激動的劉體純,落在了依舊垂首沉默的田見秀身上:“田見秀,你說呢?”

田見秀緩緩抬起頭。

他開始思考,如果真是想搶回這一百五十萬兩銀子,其實用不著把他和劉體純從睢州撈回來,他與陳明遇交過手,非常清楚,陳明遇手底下真不缺驕兵悍將,這活高傑也能幹,而且幹得還不錯。

更何況,這不是陳明遇的風格!

範永鬥……晉商……渠道……銀子……李自成……

田見秀似乎想到了什麽,作為李自成麾下的二號人物,田見秀非常清楚,李自成攻克的很多城池,其實並不是官軍守不住,而是故意放他們攻克的,目的嘛,懂的都懂,就是為平賬。

特別是李自成在被官軍圍剿的時候,總有官軍犯錯,要麽就是有莫名其妙的人,聯係李自成,給李自成提供糧草,兵刃……

直到此時,他全部都想明白了。

“大人……不隻要銀子!”

田見秀深吸一口氣:“大人是要用這一百五十萬兩做餌!釣出範永鬥運銀、換糧、最終輸往遼東的整條暗線,更要……更要讓這筆銀子,在晉商和李闖之間撕開一道血口子!”

陳明遇望著田見秀,滿意的點點頭。

陳明遇其實也沒有想明白,範永鬥為什麽把五十萬斤鋼鐵賣給他,他非常奇怪,畢竟這是一筆非常寶貴的戰略資源。

直到陳明遇在後世查到資料,建奴會在崇禎九年,兵分四路,破關而入,陳明遇看到這裏的時候,完全明白了。皇太極已經製定好了入侵大明的計劃,可陳明遇這個三鎮總鎮,水師提督意外占據了旅順,可失去了孔有德的皇太極,已經沒有攻城的絕對力量了。

於是,範永鬥向陳明遇出售五十萬斤鋼鐵,他這一計也是一個陽謀。範永鬥相信,陳明遇哪怕知道他是範永鬥,也會從牙齒縫裏擠出一百五十萬兩銀子,因為陳明遇絕對不想,讓這五十萬斤鋼鐵落在皇太極手中。

陳明遇會買這五十萬斤鋼鐵,那麽問題來了,陳明遇有錢嗎?大體應該是有的,想要調查陳明遇的錢,範永鬥太有消息的渠道了,陳明遇如果花了一百五十萬兩銀子,那麽,他手中還會有錢嗎?

在範永鬥看來,陳明遇最多可以拿出這一百五十萬兩銀子,一旦陳明遇購買了這五十萬斤鋼鐵,他就沒有錢再買糧食了。

旅順孤城,需要陳明遇的支援,他如果沒有錢糧,哪怕從海路運到旅順更多援軍,旅順也守不住,畢竟軍隊要吃飯的。沒有糧食,陳明遇也無法擴軍,旅順城就可以像大淩河城一樣,在皇太極的圍困中,棄城投降。

“說下去!”

陳明遇的淡淡地笑道,他其實還沒有想到,田見秀果然想得更遠。

田見秀話已出口,如同開弓之箭。他迎著陳明遇那迫人的目光,豁出去般說道:“大人付銀子,是明路!範永鬥得手,必急於變現購糧,走他經營多年的秘密渠道運往遼東,便能順藤摸瓜,將這條毒蛇的七寸,徹底攥在手裏!此為鉤其一……”

“然後呢!”

“其二!”

田見秀接著道:“銀子運走途中,或是在其秘密據點交接之時,卑職願帶死士,冒充李闖麾下精銳,突襲!殺人!奪銀!更要……故意放走幾個活口!讓他們親眼看著‘闖’字旗號,讓這筆驚天劫案的血債,死死扣在李自成的頭上!”

“晉商八大家,富可敵國,盤根錯節!損失一百五十萬兩,如同割肉!他們豈能善罷甘休?這筆血債,李闖背定了!”

田見秀道:“從此,晉商與流寇,再難同心,李闖想在山西地界安穩立足,補充錢糧兵甲,難如登天!此為一石二鳥,奪其銀,斷其路,裂其盟!”

劉體純早已聽得目瞪口呆,冷汗涔涔而下。冒充李闖嫁禍,挑動晉商與流寇火並,這計策之毒,之險,之深遠,讓他渾身發冷,卻又感到一種莫名的亢奮!

陳明遇緩緩踱步,走到田見秀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好,好一個鎖天鷂,一年多煤灰,沒埋掉你這顆腦袋!”

陳明遇毫不掩飾的激賞:“你判斷的得不錯,本帥不僅要銀子,更要這條通敵的暗線,更要李自成和晉商狗咬狗,這一百五十萬兩,就是誘餌!”

陳明遇猛地轉身:“李自成流竄秦晉,靠的是什麽?除了裹挾流民,就是這些晉商暗中輸血的銀子、糧食、軍械,斷了這條暗線,再讓他背上這口黑鍋,我看他拿什麽拿什麽去攻城略地!”

其實,想要離間李自成與晉商的關係,並沒有那麽容易,陳明遇並沒有想過要借朝廷的手,收拾範文鬥這個漢奸,因為他非常清楚,範永鬥在朝中有人,隻要陳明遇把奏折送上去,隻怕崇禎剛剛動了想要抄範永鬥家族的態度,範永鬥迅速轉移資產,最終範永鬥還是範永鬥,他一樣可以吃想的喝辣的。

陳明遇可不想便宜範永鬥,他淡淡地道:“田見秀、劉體純!”

“卑職在!”

兩人同時挺直身軀。

“本督給你們八百人馬,以及五十名軍情司最精銳的好手!裝備最精良的武器!火銃、炸藥、毒弩,隨你們挑!再撥快船十艘!由軍情司蘇媚統帶,負責追蹤、接應、傳遞消息!你們隻有一個任務,那就是銀子,必須丟在李闖手裏!範永鬥運銀的暗線,必須給本督摸得清清楚楚!最後那幾個活口……聽明白沒有?”

“卑職明白!”

田見秀和劉體純轟然應諾。

“記住!”

陳明遇的目光最後落在田見秀臉上:”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這一票幹得漂亮,睢州…有你們的位置!幹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