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提督大人靜候佳音,田見秀必不負所托!”

田見秀其實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他也想跟著陳明遇混,可問題是,睢陽軍軍中實在太卷了,他自恃的武功,比不上翻山鷂高傑,論軍隊指揮作戰,他不如陳國棟、王鐵柱,甚至連王廷臣也遠遠不如。

想要在睢陽軍軍中出人頭地,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別看高傑也是李自成麾下的八大金剛之一,而且還是排名靠前的八大金剛之一。

可問題是,陳明遇麾下六虎,高傑卻排在馬洪建和盧懷讓之後,屬於墊底的存在,如果不是陳明遇實在沒有騎兵將領,高傑的地位還會動搖。當然,現在高傑其實已經有了危機感,因為陳明遇開始重用了李雙喜和李定國,他們二人雖然隸屬於高傑麾下,卻已經升為百總。

別的軍隊百總官職不大,可在睢陽軍內部,百總卻是管轄三百五十名甲士的軍官,甚至統兵數量比一般千總還要多。

田見秀決定幹了,隻要完成陳明遇的任務,他就可以立下大功,陳明遇雖然沒有給他許諾什麽,但是一席之地,這句話非常有份量,要知道,陳明遇現在是三鎮總鎮,水師提督,想在陳明遇麵前有一席之地,至少是參將銜。

君不見,曾經睢陽軍的二號人物陳國棟,現在已經是宣武軍總兵、睢陽軍指揮使,睢州屯田使。

要知道,陳國棟兩年之前,還是一名普通的百戶。現如今,陳國棟也成了掛印總兵。

“下去準備吧!”

“是!”

田見秀和劉體純二人滿臉興奮,他們從總鎮衙署出來,高傑馬上迎上去:“怎麽樣?”

“出去說!”

田見秀沒有注意到,不遠處的房間裏有一個人,正盯著他,此人不是別人,正是袁樞,別人或許不認識田見秀,可袁樞卻認識他,他不僅認識田見秀,更認識劉體純。

“他們怎麽出現在這裏?”

袁樞那張素來溫潤儒雅的臉,此刻瞬間定格住了,作為前兵部尚書、登萊巡撫的大兒子,袁樞僅僅是瞬間,就明白了一個問題,陳明遇這是要借用田見秀和劉體純,這兩位昔日的流寇悍將了。

“砰……”

袁樞憤怒的一拳重重砸在陳明遇麵前的桌子上。

陳明遇抬頭,不解的看著眼前的袁樞。

袁樞額角青筋如同盤踞的蚯蚓般暴凸起來,指向陳明遇的手,簌簌發抖。

“伯應兄,你這是怎麽了?”

袁樞的臉上帶著冷漠的神色:“我做不了你的兄長,也不敢有你這樣的兄弟,提督大人……”

陳明遇看著袁樞這個樣子,就明白,他一定是在衙門裏看到了劉體純和田見秀了,田見秀和劉體純二人,跟著李自成可沒少殺人,當然,由於二人出身的問題,他們倆殺得最多的,反而是士紳出身的官員,而且手段極為殘忍。

正是因為出身的問題,袁樞袁大公子恨他們二人入骨。

陳明遇解釋道:“伯應兄,你莫要誤會!”

陳明遇將想用田見秀和劉體純,對付晉商範永鬥的用意,簡單了介紹了一下。

袁樞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狂怒:“冒充李闖!劫掠晉商!殺人奪銀!嫁禍流寇!這就是你陳督師的手段?這就是你所謂的救這個國家?”

袁樞猛地向前一步,幾乎要撞到陳明遇身上:“我袁樞真是瞎了眼!竟以為你陳明遇是砥柱中流,是挽狂瀾於既倒的孤臣孽子!原來……原來你也不過是又一個擁兵自重,操弄權術,視蒼生如草芥的梟雄!你利用流寇,製造混亂,不就是想在這亂世中,攥取更大的權柄,做你的膠東王嗎?”

“伯應兄!”

陳明遇並沒有因為袁樞的無理舉頭而生氣,因為袁樞是這個時代的異類,他是一個天性淳厚的書生,就像《我的團長我的團裏》的那個書生,開始出場時,表現得非常懦弱。

後來,他自己渡過了怒江,參加了當地的遊擊隊,並在炮灰團軍事行動中提供有效幫助,擔任排頭兵和投彈手,直到犧牲。

當然,袁樞要比那個書生更純粹,更務實一些。陳明遇對袁樞這樣的讀書人和東林黨人的態度完全不一樣,袁樞就像團長裏的那句台詞:“書生不可以沒有,但空談誤國!”

與那位小書蟲一樣,袁樞也是萬馬齊喑中的一絲亮光,在崇禎八年,李自成進攻睢州時,袁樞散家財募兵守城七日,保全城池,明末清軍南侵,奉命督糧抗清,弘光元年(1645)南京陷落後絕食殉國。

袁樞在看待某些問題上,確實是有些書生意氣,可問題是,他是一個實踐派,一生都在努力保全大明這個國家。

陳明遇理解袁樞,因為他知道曆史,知道袁樞和水太涼不是一類人。

正所謂,主辱臣憂,張石頭朝著袁樞大吼道:“你放肆!”

“放肆?”

袁樞慘笑一聲:“是,我袁樞一介布衣(其實不是,他是蔭官),在你這位手握重兵、翻雲覆雨的登萊三鎮總鎮,沿海水師提督麵前,自然是放肆!可我放肆……是因為我還記得我讀過的聖賢書!記得何為忠義!

“記得這大明江山,不是你陳明遇一人可以玩弄於股掌的棋盤,睢州是富了,你是安置了十數萬流民,活人無數,可這就能成為你豢養流寇,挑動內亂,嫁禍栽贓的理由嗎?”

“你口口聲聲救國,行的卻是禍國殃民,動搖社稷根基的毒計,陳明遇,你告訴我,你和那些隻知撈錢刮地,不顧國家死活的蠹蟲,又有何區別?不!你比他們更可怕!因為你手裏有刀!”

“砰……”

陳明遇狠狠地拍在桌案上,指著袁樞罵道:“袁伯應,你真是一個蠢貨,你們這群隻會在書齋裏高談闊論的蠢貨!”

袁樞被陳明遇罵得愣住了:“我就是蠢貨,怎麽了?”

“你以為我想用這種見不得光的手段?你以為我願意讓我的手上沾滿這種肮髒的血?你以為我願意看到睢州之外,中原大地餓殍遍野,易子而食?”

陳明遇一步踏前,逼近袁樞:“袁伯應,睜開你的眼睛看看,看看這天下,遼東,皇太極磨刀霍霍!關內,李自成、張獻忠流寇又擁兵十數萬人馬,這才過去多久?僅僅一年多而已,當初李自成被我打得隻剩不到三百人馬,張獻忠和馬守應更是隻剩下一口氣,他們二人,輜重全部被奪,無兵無糧,可他們為什麽在短短一年多內,又卷土重來了?”

“朝廷……國庫空虛得能跑老鼠,九邊軍鎮欠餉數月……”

袁樞說不下去了。

塘報裏的消息是各地災荒不斷,赤地千裏,可問題是,這些消息,有的真,有的就是徹底是假,開封黃河大水,不可能連二百多距離的歸德府沒有半點影響,這說明,這是一條假災情……

陳明遇道:“那些袞袞諸公在幹什麽?在爭!在搶!在忙著往自己口袋裏撈銀子!在忙著彈劾異己,在忙著給皇帝上祥瑞,他們誰在乎過旅順城下每天死多少將士?誰在乎過河南、陝西路邊凍餓而死的白骨?”

“睢州,是,睢州現在是富了!有了田,有了廠,活了幾十萬流民!可你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這塊肥肉?”

陳明遇憤憤地道:“朝廷裏的,地方上的,那些勳貴,那些豪強,那些恨不得將睢州敲骨吸髓分而食之的豺狼!他們看不到睢州活了多少人,他們隻看到睢州賺了多少銀子!隻想著怎麽把這些銀子,把那些工廠,把那些良田,從老子手裏奪走!”

陳明遇的聲音陡然拔高:“你以為我陳明遇是什麽?是神嗎?我有多少兵?多少銀子?我能擋得住朝廷一紙調令?擋得住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明槍暗箭?把高宏圖高知府調到了登州,隨後張世則卻調到了歸德府擔任知府,你可知張世則此人是什麽?”

袁樞道:“略計一二,他是萬曆三十八年任項城知縣,以剛正不阿、機智果敢、不畏強權、廉潔奉公著稱,崇禎六年升任開封正五品同知……”

陳明遇道:“張知府上任之後,查處了上百件大案,為民伸冤,勒令我睢陽軍,歸還侵占的民田,真是笑話,袁伯應,那你告訴我,我睢陽衛侵占了歸德府民田了嗎?”

“我……”

袁樞還真不知道這些事情。

“一旦睢陽軍失去睢州,一旦那些好不容易安下家,有口飯吃的十幾萬流民再次被趕出來,袁伯應,你告訴我,他們會去哪裏?他們會變成什麽?”

“他們會變成新的流寇,會像蝗蟲一樣撲向任何有糧食的地方,中原已經是火藥桶,睢州這十幾萬人一旦炸開,就是燎原之火!”

“整個河南,整個中原,馬上就會燃起遍地烽火!到時候,就不是流寇十數萬!是百萬!三百萬!整個國家都會被這無邊的怒火燒成灰燼!燒得幹幹淨淨!”

“那幫蠢貨!”

陳明遇咬牙切齒:“他們看不到!他們不在乎!國家亡了,換個皇帝,他們照樣可以跪在新主子腳下當奴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