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州衛城,皇太極臨時行轅內。
五日,僅僅過了五日,皇太極就迫不及待的催促範文程啟程。
範文程垂手立在下方,額頭沁出細密的冷汗,大氣不敢出。
他麵前的書案上,整齊地碼放著一疊厚厚的銀票和幾家晉商巨賈出具的兌付憑證,在燭光下泛著冰冷而誘人的光澤。
三十萬兩白銀,這幾乎是掏空了盛京幾個大庫的現銀,更是皇太極壓上了大金國未來數年賦稅收益才勉強湊出的驚天巨款!
“範先生。”
皇太極淡淡道:“這三十萬兩,是開路先鋒。後麵那八十五萬,朕就是砸鍋賣鐵,刮地三尺,也會一文不少地給你送來。”
皇太極抬起眼,那雙深陷的眸子死死地盯著範文程:“朕隻有一個要求,快!要快!朕不想再聽到任何借口,朕要看到陳明遇的名字,盡快出現在明朝皇帝的禦案上,要看到彈劾他的奏章,像雪片一樣飛滿北京的文華殿,要看到猜忌的種子,在他崇禎皇帝的心裏生根發芽,要看到奪職問罪的詔書,飛出紫禁城!”
“奴才……遵旨!”
範文程深深埋下頭,雙手因為壓力而微微發顫:“奴才必定竭盡所能,動用所有關係,定不負大汗重托!!”
範文程非常清楚,這可不是尋常的差事,而是賭上了國運的豪賭!成了,大金或有喘息之機;敗了,後果不堪設想。
“去吧。”
皇太極疲憊地揮了揮手:“記住,朕要的不是過程,是結果。陳明遇……必須死。”
範文程不敢多言,小心翼翼地收起那些沉重的銀票憑證,躬身退出了大帳。
送走了範文程,皇太極並未休息。他強撐著病體,再次召見了嶽讬、豪格以及幾位掌管軍事的貝勒。
“整軍。”
皇太極的命令簡單而直接:“八旗所有牛錄,取消一切休沐,甲胄兵器,馬匹糧草,給朕在十日內整頓完畢,科爾沁、察哈爾、土默特……所有蒙古盟旗,征調其精銳騎兵,告訴他們,朕要再次叩關!”
眾將心中一震。
再次入塞?如今大金新敗於旅順,損兵折將,鎮江又失,軍心士氣尚未恢複,此時入塞……
皇太極似乎看穿了他們的疑慮:“此次入塞,不為攻城略地,不為擄掠丁口金銀,目標隻有一個——工匠,特別是會造火器、鑄火炮的工匠,給朕搶,能搶多少搶多少,搶不到活的,就把他們的作坊、工具、圖紙給朕毀掉,就算搶不到,也要鬧得他大明北疆雞犬不寧。”
“讓他崇禎皇帝,讓他的兵部,無法安心支援遼東,無法安心去搞什麽睢州軍工!”
皇太極喘了口氣,聲音變得更加陰冷:“朕倒要看看,是陳明遇在遼東修堡壘修得快,還是朕在大明的心窩子裏捅刀子捅得狠!”
“嗻!”
嶽讬、豪格等人齊聲領命,但聲音卻不如往日那般洪亮亢奮,反而帶著一絲沉重和遲疑。
兩道命令,如同兩道冰冷的朔風,迅速刮過後金八旗的每一個角落。
然而,與以往接到入塞搶掠命令時的摩拳擦掌,興奮雀躍不同,這一次,許多旗丁的臉上,卻蒙上了一層憂色。
軍營裏,篝火旁,不再有暢想著中原財富女子的喧囂,取而代之的是壓抑的沉默和低聲的議論。
“又要入關了……這次是去打宣府,京畿……”
“聽說烏真超哈已經全軍覆沒,沒有他們……不好打!”
“好打不好打另說,關鍵是……家裏剛分了旅順下來的撫恤,這口氣還沒緩過來……”
“是啊,旅順這邊,死的人太多了……壕溝都沒填平!”
“鎮江也丟了……聽說明軍火炮厲害得邪乎……”
“這時候再去招惹明朝……會不會……”
擔憂、恐懼、疲憊…種種情緒如同瘟疫,在建奴隊伍中悄然蔓延。
他們不再是薩爾滸、遼沈之戰時那支相信戰無不勝,嗷嗷叫的虎狼之師了。旅順城下那血肉磨盤,已經深深地挫傷了他們的銳氣和自信。
他們隱隱感覺到,局勢,似乎不一樣了。
那個叫陳明遇的明國統帥,像是一座突然崛起的鐵壁,擋住了他們南下的腳步,甚至開始反過來,將戰爭的陰影投射到他們的土地上。
被動。
這是自薩爾滸大捷以來,無數建奴將士心頭第一次浮現出如此清晰而沉重的兩個字。
他們不再是主動出擊肆意掠奪的進攻方,而是被迫拆東牆補西牆、甚至要用砸鍋賣鐵行賄和冒險深入敵境劫掠的方式來應對危機的防守方!
硝煙味,再次在遼東大地彌漫開來。
但這硝煙味裏,卻摻雜了太多不同於往昔令人不安的氣息。
……
鴨綠江口,大東港選址地。
陳明遇站在一處高坡上,他的目光掠過一片荒蕪的灘塗和起伏的丘陵,這裏地勢相對平緩,水深條件優良,背靠丘陵可避風浪,實乃天然良港的雛形。
當然,這裏其實是後世丹東的大東港位置,陳明遇其實不用選擇,直接抄作業就好了。“提督大人,此地確是上佳之選。”
一名老工匠捧著簡陋的勘測圖,指著前方的水道:“隻需在此處修築防波堤,清理暗礁,沿岸修建碼頭、棧橋、倉庫…假以時日,必成北方第一大港!屆時,登萊補給可直抵此處,無需再繞行危險海域,鎮江堡便真可謂固若金湯矣!”
陳明遇微微頷首,眼中卻並無太多喜悅,反而帶著一絲深沉的思慮。
建港,固然是維係鎮江存在的命脈,但僅僅如此,似乎還不夠。這座堡壘,乃至整個遼東棋局,似乎還缺了點什麽更關鍵、更致命的東西。
就在這時,徐以顯悄無聲息地走近:“大人,港口的規劃固然緊要,然學生以為,有一事,比建港更為急迫,關乎我軍根本,甚至……關乎大人的身家性命。”
陳明遇目光一凝,並未回頭,隻是淡淡道:“講。”
徐以顯上前半步,與陳明遇並肩而立,望著前方忙碌勘測的人群,聲音壓得更低:“大人可知,陝西最新戰報?”
“高迎祥在黑水峪兵敗,被孫傳庭所擒。其殘部並入李自成,李逆如今自稱闖王,擁眾數萬,聲勢複振。”
陳明遇語氣平淡,這些軍情塘報他自然早已過目。
“大人明鑒。”
徐以顯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李自成死灰複燃,朝廷必然震動。陝西官兵糜爛,不堪重用。洪承疇、盧象升等部雖能戰,卻各有防區,難以迅速抽調。您說……兵部那些老爺,乃至陛下……情急之下,會首先想到調哪支精銳入陝平亂?”
陳明遇的眉頭驟然鎖緊:“宣武軍?”
“沒錯,就是宣武軍,陳國棟將軍麾下的宣武軍,他們駐防睢州,毗鄰陝西,又是大人您一手帶出的百戰精銳,戰力冠絕中原!更重要的是……”
徐以顯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調走宣武軍,既能平賊,又能……順手削了大人您在睢州的根基,一石二鳥,何樂而不為?兵部乃至朝中某些人,恐怕早已將此計在心中盤算了無數次,隻待一個合適的時機,便會呈送禦前!”
陳明遇瞬間明白了徐以顯的未盡之意,睢州,那是陳明遇的根本,是他安置流民、打造軍工、積蓄力量的基地!
更是他在這亂世中安身立命的最後退路,為什麽陳明遇可以擁有充足的優勢兵源?
這是因為有睢州的存在,陳明遇手底下有十數萬流寇俘虜,還有睢陽衛八萬七千餘軍戶,在建立工廠產業集群以後,這二十多萬人,在工作的過程中,也采取簡單的軍事訓練。特別是陳明遇對這些人,從來不吝嗇糧食。
能夠吃得飽,經過兩年時間的恢複性療養,睢州的這二十餘萬人,身體素質不錯,至少可以說,他們披著全重三十多斤的鎧甲,拿著刀槍,可以健步如飛,全部都是優質兵源,更何況他們能夠聽懂命令,做到令行禁止。
正是因為有了睢州基地,陳明遇才能夠在短短一個多月的時間內,整編登州軍,不僅裁撤了一萬六千餘人的老弱病殘,還補充了三萬一千多人。
沒錯,讓陳明遇非常無語的是,整個登州軍五個水師營,七個陸軍,共計十二營兵,能夠勉強可以用的士兵,隻有三千餘人。
一旦宣武軍被調走,睢州立刻就會變成一塊失去保護的肥肉,朝廷、地方豪強、甚至周圍的流寇,無數豺狼會立刻撲上來,將他辛辛苦苦經營的一切撕得粉碎!
那些工坊、那些良田、那些剛剛看到希望的流民,還有……那絕不能見光的秘密!
為了保住睢州,為了震懾那些伸向馬牧兵工廠的黑手,他不惜兵行險著,默許甚至推動了田見秀的造反,借刀殺了歸德知府張世則。
此事做得隱秘,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死一個張世則,朝廷或許暫時不會深究,畢竟亂世之中,知府死於流寇之手並非奇聞。可如果再死一個?或者睢州再出什麽大的亂子,而恰好宣武軍又被調離,朝廷還會相信那是流寇所為嗎?
崇禎皇帝的多疑猜忌,他比誰都清楚,一旦讓皇帝和朝中政敵將睢州的亂與他陳明遇聯係起來,那等待他的,絕不會是獎賞,而是比袁崇煥更淒慘的下場!
“大人”
徐以顯接著道:“睢州基業,乃無根之木,處於四戰之地,朝廷臥榻之側,昔日大人在京,尚可遙控。如今督師遠在登萊、遼東,與韃虜血戰,朝廷一道旨意,便可斷您根基,屆時,前有韃虜重兵,後無退路糧餉,縱有通天之能,又如之奈何?”
徐以顯並不知道,陳明遇的物資,其實並不是依靠睢州,但是睢州卻是陳明遇不能丟掉的重要之地。
徐以顯指向腳下這片荒蕪的灘塗,指向不遠處那座正在加緊修複的鎮江堡,眼中燃燒起一種狂熱光芒:“為何不借此良機,行金蟬脫殼、暗度陳倉之計?將睢州之根基,尤其是馬牧兵工廠、木蘭廠之核心匠人、關鍵器械、圖紙秘方……逐步、隱秘地搬遷至此!”
“此地,麵朝大海,背靠遼東,有我登萊水師縱橫馳騁,進退自如!更與皮島、朝鮮隔江相望,可互為犄角,朝廷旨意?山高皇帝遠,朝中掣肘?鞭長莫及,此地,方是真正能讓我睢陽軍大展拳腳,不受桎梏的基業所在!將軍工之本置於此地,大人進可跨海擊遼,退可固守待變,再無後顧之憂!”
徐以顯的話有一定的道理,鎮江孤懸海外,與內地並不聯通,這個地方又被建奴重重包圍,就算朝廷想換人,也沒有人敢來守鎮江這個雞肋之地。
遷,必須遷,而且要快,要在朝廷調令下達之前,要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
睢州,已經成了火山口,不能再待了!
唯有將最核心、最致命的力量,轉移到這片剛剛打下的,看似危險卻實則擁有無限可能的新土地上,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運!
陳明遇長長地吐出一口胸中的濁氣:“以顯!”
“卑職在!”
“此事,由你全權負責!”
陳明遇冷冷地道:“動用軍情司所有力量,策劃路線,打通關節,務必隱秘,先從核心匠戶家眷開始,以登州造船廠招募北務工為名,分批、分路,水陸並進,向登州轉移,馬牧廠、木蘭廠的核心設備、圖紙、庫存之優質鋼材、火藥原料,優先搬遷,能搬走的,全部搬走,搬不走的大型高爐、沉重機械……”
陳明遇想了想道:“賣給湯家吧,想必湯家願意接手,記住!此事關乎我等身家性命,關乎睢陽軍未來存續,寧可慢,不可泄,若有阻撓或疑似泄密者……你知道該怎麽做。”
“學生明白!”
徐以顯躬身領命:“定不負大人所托,必讓睢州之精華,神不知鬼不覺,盡數轉移至此!”
“去吧。”
陳明遇揮揮手。
徐以顯不再多言,迅速轉身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忙碌的人群中。
陳明遇獨自一人,重新望向那片即將誕生港口和全新軍工基地的灘塗。
江風更烈,吹得他衣袍狂舞,他卻站得如同一杆標槍。
睢州那個他一手建立,傾注了無數心血的地方,終究還是要放棄了。
不,不是放棄,是斷尾求生,是化明為暗,是將根基移植到這片更廣闊、更凶險,卻也更自由的土地上!
這是一場豪賭。
賭的是時間,是隱秘,是未來。
其實陳明遇並不知道的是,提前撤離睢州,布局遼東,反而是歪打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