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遇非常奇怪,自從奇襲鎮江堡城已經過了六天,就算建奴反應再遲鈍,他們也應該派出兵馬抵達鎮江堡,隻是非常可惜,他連建奴哨騎都沒有看見。

皇太極遲遲沒有反應,陳明遇卻不願意浪費這個時間。

“高傑!”

“末將在!”

陳明遇道:“率領你的騎兵營,向鳳凰堡、新遠堡、鎮寧堡、寧夷堡、通遠堡、青苔峪堡等搜索,若這些舊城堡,無建奴防守,就派人占領,設立警戒哨,若有人防守,即可回報!”

“是!”

陳明遇準備趁著建奴沒有防備,先把沿鴨綠江十六堡全部占據,設立鎮江堡防禦線,其實大明早在成化三年(1467),第一次拓邊,沿靉河北岸修築遼東東部邊牆,建鳳凰堡,設立鳳凰山守禦千戶所。

這個守禦千戶所不隸屬於衛指揮使司衙門管轄,而是直接隸屬於都指揮使司管轄,相當於後世的集團軍直屬獨立團。

後來,以鳳凰堡為中心,周圍建起新遠堡、鎮寧堡、寧夷堡、通遠堡、青苔峪堡共五個堡,從鳳凰堡至靉陽堡設墩台十二座。嘉靖十九年(1540年),在寬甸建立六甸,別分是赫甸、寬甸、坦甸、永甸、長甸、蘇甸。

可以說,鎮江堡在鴨綠江沿線,原本就有十二城堡,還有孤山堡、險山堡、江沿台堡、寧東堡、安甸堡等防禦體係,重點防禦建奴威脅朝鮮。

哪怕大明在日暮西山之際,也不遺餘力支持朝鮮,這是因為朝鮮這個國家,從建國那天起就立誌要當中原王朝最忠誠的迷弟。他們對大明的癡迷,簡直可以寫一部狂熱追星的小說。

因為朝鮮從建國開始,就秉承著事大主義,所謂的事大主義,就是標準的舔狗行為,當豐臣秀吉入侵時,朝鮮甚至公開表示:“天無二日,民無二王,大明才是天下宗主!”

隨著建州女真開始興起,為了防止女真騷擾朝鮮,大明朝廷就設立了兩道防禦體係,沿鴨綠江兩岸,設立了一個隔離帶。

當然,最騷的是,即便明朝滅亡,朝鮮依然在暗中懷念這個親爹。這種感情,都快超越了正常的宗藩關係,儼然是一場單方麵的精神戀愛。

鎮江堡城修建的工程臨時作了調整,大明鎮江堡城其實不大,周長僅為十三裏(一裏為五百七十六米),簡單來說,就是一個長約三裏半,寬約三裏的長方形(約三點四八平方千米)約等於五千兩百畝地。

作為遼東的軍事重鎮,這樣的麵積足夠用了,可問題是,陳明遇準備將鎮江堡打造成自己的基地之一,那麽這樣的小城,就完全不夠用了。

畢竟,馬牧兵工廠就足足有四千多名工匠,算上家屬,足足三萬多人,為此,陳明遇決定將鎮江堡城向北擴充四千多米,形成一座麵積超過十數倍的大型城市,城池規模比登州城還要大。

鎮江堡城,唯一沒有被炮火襲擊的城隍廟,就成了陳明遇的臨時帥府,這座大殿裏,布置了一個鴨綠江沙盤,王廷臣和高傑率領的搜索騎兵帶回了令人振奮又略感意外的消息,沿江十六堡,除獨山、鳳凰、沿江台、寧東四堡已被後金拆毀殆盡,隻剩下殘垣斷壁外。

其餘十二堡,湯站、險山、甜水站、草河、青台峪、鎮夷、鎮東、湯堡、長甸、永甸、大甸,雖荒廢日久,牆垣傾頹,但主體結構大多尚存,根基猶在。

它們如同被遺忘的哨兵,沉默地守望著這條界河,仿佛隻需稍加整飭,便能重新煥發拒敵的鋒芒。

陳明遇聽著稟報,手指在沙盤上緩緩劃過:“十二堡星羅棋布,控扼要害,若能修複,與鎮江主堡互為犢角,縱深防禦體係可成。然,我登州軍將士長於野戰攻堅,若分兵駐守這諸多堡寨,恐被韃子逐一牽製,反失機動,得不償失。”

兵力,永遠是製約他布局的最大短板。

登州軍是他傾盡心血打造的攻擊鐵拳,用來蹲守堡壘打防禦戰,確實是巨大的浪費,也非其長處。

茅元儀此刻上前一步:“提督大人所慮極是,野戰精銳,不當用於守壘。然,守壘之兵,未必非要從登州軍出。”

“哦!”陳明遇問道:“兵從何來?”

茅元儀道:“提督大人可知,為何此次修築工事,能聚集十數萬遼民,甘冒奇險,蜂擁而至?”

陳明遇目光一凝:“為糧?”

“是為活命,更是為希望!”

茅元儀苦笑道:“自從遼東失陷,努爾哈赤大屠無糧人,遼東四百萬百姓,被屠殺三百餘萬人,所剩者,皆投靠毛文龍以及毛文東的東江軍,然而……東江軍及周邊遼民,困守海島、僻壤,久矣!”

“他們受盡韃子欺淩,家園被占,親人罹難,與建奴有血海深仇,以往是求活無路,報國無門,如今提督大人光複鎮江,以工代賑,給了他們活路,也讓他們看到了複仇的希望!這些人,熟悉本地山水,耐得苦寒,更兼與韃子不共戴天,其心可用,其誌可嘉!”

茅元儀望著陳明遇:“提督大人為何不從中擇其青壯,發放兵甲,加以編練,組建一支專司守備的鎮江守備軍?以其守家衛土之誌,輔以堅城利械,必能成為紮根於此的銅牆鐵壁!如此,既可解放登州野戰主力,又能真正將遼東漢民之力為我所用,一舉多得!”

陳明遇眼中精光爆射,茅元儀此言,正中他下懷,甚至比他想的更為透徹!

武裝遼民,以遼製遼,這是當年薊遼督師孫承宗的戰略,隻是非常可惜,孫承宗在即將成功的時候,被朝廷一紙詔令,罷免了薊遼督師之職,讓這個戰略功虧一簣。

茅元儀是當初孫承宗的隨軍讚畫(軍師),向陳明遇提出這個建議,不僅能解決兵力問題,更能將他的統治根基,真正紮進這片土地!

“好,止生此策,甚善!”

陳明遇撫掌,當即決斷:“即刻以本帥名義,張貼告示,招募遼民青壯,組建鎮江守備軍,額定……先招四千人,分駐沿江十二堡及鎮江本堡,待遇從優,發放糧餉,賜予田畝,其家眷優先錄用各類工役!”

茅元儀微微一愣:“四千人馬?是不是太多了?”

沿江各堡,除了鳳凰山以外,大都是類似於百戶所級別的小城堡,麵積小,守城兵力也不需要太多了,哪怕把鳳凰山守禦千戶所算上,隻需要招募兩千六百餘人馬即可。

“不多!”

陳明遇指著這些沿江屯堡道:“這些屯堡,有著荒廢的田地,安置數百上千人,完全不成問題,更何況,人數多了,恐怕守不住這些城堡!”

陳明遇的命令迅速被傳達下去。幾張墨跡未幹的募兵告示,被吏員小心翼翼地貼在了鎮江堡殘破的城門洞口,以及江邊工地上幾處最顯眼的木棚上。

起初,並未引起太大波瀾。

工地上的人們依舊在為了那一鬥活命糧而埋頭苦幹。直到有識字的人磕磕巴巴地念出告示上的內容,人群才漸漸安靜下來,圍攏過去。

“招募鎮江守備軍?”

“啥是鎮江守備軍?”

“就是給陳大帥當兵,拿刀槍,守堡寨!”

“陳大帥的兵?可給糧餉?”

“不給僅給糧餉,還賜田?”

“真的假的?當兵打韃子還給錢?”

“給,斬漢軍旗漢軍,賞兩銀一兩,蒙古韃子和建奴韃子,賞銀五兩……”

竊竊私語聲開始響起,當兵吃糧,在這亂世本是尋常,但給軍餉的可真不多,能管飯,就有無數人願意拿起刀槍,至於說給田畝?那是聞所未聞。

陳明遇給的標準其實不算高,可問題是在同行的襯托下,顯得待遇太好了。

隻不過,讓他們打凶殘的韃子?這**極大,風險也極大。

然而,這種猶豫並未持續太久。

幾個滿頭白發、臉上刻滿風霜皺紋的老者,相互攙扶著,顫巍巍地走到告示前。他們仔細聽著旁人的誦讀,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那賜予田畝、守家衛土的字眼,呼吸漸漸變得粗重。

突然,其中一位老者猛地推開攙扶他的年輕人,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老淚縱橫,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帥府的方向磕頭,嘶聲哭喊道:“青天大老爺啊!終於……終於有人肯給我們家夥,讓我們自己守自己的家了!老漢我三個兒子,都死在韃子刀下!老漢雖老,拉不動強弓,但還能揮得動刀!求老爺收下我吧!我不要田,不要餉,隻要給我把刀,讓我死在殺韃子的堡牆上!”

這悲愴的哭喊,瞬間點燃了積壓在遼民心中太久的血淚和仇恨!

“爹,娘,俺給你們報仇的時候到了!”

“算俺一個,俺家就在鳳凰山,被韃子燒了!”

“韃子搶了俺家的地,殺了俺哥!這兵俺當了!”

“守備軍,俺要進守備軍!”

哭喊聲、怒吼聲、請命聲驟然爆發,人群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湧向了那幾個貼告示的地方!

男人們赤紅著眼睛,揮舞著粗糙的手臂,拚命向前擠,生怕晚了就沒了名額。

女人們也拉著半大的小子,哭著喊著往人堆裏推搡。

負責登記的幾名登州軍文書和吏員瞬間被人潮淹沒,桌子被擠得東倒西歪,筆墨紙硯散落一地。

他們從未見過如此瘋狂的募兵場麵,這些人不是來吃糧的,他們是來搏命的,是來複仇的!

“別擠,別擠,一個個來,姓名?籍貫?年齡?”

“俺叫趙鐵柱,定遼中衛人,三十……三十整!”

“三十個屁,你臉上的褶皺比我的都多,到底多大?”

“三十五……”

“我看你像是五十三!”

“真是三十五,你不信,可以問他們……”

“俺叫劉二狗,俺……俺忘了多大,反正能扛動槍……”

“老爺,收下俺吧,俺雖然隻有十六,但俺跑得快,能放哨!”

混亂、狂熱、卻又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悲壯!

消息飛速傳開。

不僅僅是工地上的男丁,連遠處臨時窩棚裏的婦孺老弱都聞訊趕來。皮島方向,得到消息的沈世魁更是立刻派船,將島上嗷嗷叫著想參軍的青壯一船船地運過來!

短短三日!

原本計劃招募四千人的名額,被瘋狂湧入的人潮瞬間衝垮,前來報名登記者,竟高達五六萬之眾!

從十五六歲的半大少年,到五六十歲鬢發斑白的老者,人人眼神熾熱,戰意滔天!江邊空地上,黑壓壓的全是人頭,請戰之聲震耳欲聾,匯成一片複仇的海洋!

臨時帥府內,陳明遇聽著外麵震天的喧囂,看著親衛送來厚厚一摞的登記名冊,久久無言。

他預料到會有人應募,卻沒想到是如此山呼海嘯般的景象!

這不是簡單的征兵,這是壓抑了十年的血仇的總爆發,這是無數亡魂在冥冥中的呐喊!

這是一股足以吞噬一切敵人的民心士氣!

他走到窗邊,望著樓下那片沸騰的人海,望著那些衣衫襤褸、麵黃肌瘦卻目光如火的遼民,他的眼眶竟微微有些發熱。

民心可用!民心可用啊!

“傳令!”

陳明遇道:“原定四千名額作廢,隻要符合條件,能拿得動刀槍的,盡量收!兵甲不夠,就去庫房搬!去登州調!糧食不夠,本帥就是去搶,也給他們搶來!”

“他們要複仇,要守家!本帥就給他們刀,給他們甲,給他們堡寨!本帥要在這鴨綠江邊,用這數萬遼民的血勇,鑄就一道讓皇太極撞得頭破血流的血肉長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