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王!”

性急的貝勒莽古爾泰猛地出列,大聲吼道:“不能再等了,必須立刻發兵,南下踏平那些田地,把那些牛全搶過來,把種下去的苗全給他踩爛,絕不能讓他得逞!”

“對,發兵!”

“踩平鴨綠江!”

“搶牛,搶糧!”

殿內頓時群情激憤,許多武將紛紛請戰,戰意高昂。

然而,就在此時,一個沉穩卻帶著幾分陰柔的聲音響起:“大汗,奴才以為,此刻出兵,並非上策。”

眾人循聲望去,說話的卻是漢臣寧完我。他身旁的鮑承先也微微頷首,表示附議。

豪格怒目而視:“寧完我,你這個狗奴才,又要說什麽屁話?難道眼睜睜看著陳明遇把那百萬畝糧食種出來,養肥他的大軍,再來打我們嗎?”

寧完我不慌不忙,躬身對皇太極道:“汗王明鑒,陳明遇此舉,看似迅猛,實則……又何嚐不是在為我大金做嫁衣?”

“做嫁衣?”

皇太極眼睛眯起。

“正是!”

寧完我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的光芒:“墾荒百畝,所耗人力物力巨大,種子、農具、牲畜、數萬人的嚼裹……這皆是成本,如今春播已下,幼苗初長,待到秋收時節,那沉甸甸的稻穀、麥粟、還有那什麽玉米才是真正的成果所在!”

寧完我頓了頓:“我軍此時南下,固然能破壞田地,驚走牲畜,但最多隻得些牛馬,而若我們按兵不動,隱忍數月……待其秋糧成熟,顆粒歸倉之時……”

鮑承先接口道:“那時,我軍再以雷霆萬鈞之勢南下,攻破其堡寨,那囤積如山的數百萬石新糧,豈不盡入我大金囊中?如此,不費耕種之力,坐享其成,豈不美哉?陳明遇辛苦一夏,不過是替我大金囤糧罷了!”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安靜了不少。

許多剛才喊打喊殺的貝勒都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是啊,搶青苗不如搶熟糧!現在去打,累死累活還得損兵折將。等糧食熟了再去搶,那就賺大了!

但嶽讬卻眉頭緊鎖,出列反駁道:“大汗,不可,寧完我,鮑承先這兩個奴才之計,看似劃算,實則凶險萬分,豈不聞養虎為患?”

“讓陳明遇安心發展半年,其防線必然更加鞏固!旅順之戰的教訓猶在眼前!那種壕溝土牆的防禦體係,極其難打,屆時就算糧食熟了,我軍又需要付出多少代價才能攻破堡壘,搶到糧食?若是久攻不下,明軍援兵又至,豈不雞飛蛋打?”

寧完我微微一笑,搖頭道:“嶽讬貝勒多慮了。旅順是旅順,鴨綠江是鴨綠江,豈可同日而語?”

“怎麽不能同日而語?”

豪格指著寧完我道:“你也去過旅順,難道沒有看到明軍在旅順的壕溝有多難纏?”

寧完我沒有回答豪格的話,他走到殿中懸掛的遼東輿圖前,手指點向旅順,又劃向鴨綠江:“旅順三麵環山,我大金沒有水師,隻能從陸路進攻,而旅順北城,乃兩山夾一穀之絕地,地形狹窄,明軍方可集中兵力,構築起那等難啃的防禦體係。而我大軍難以展開,故死傷慘重。”

皇太極的目光望著鴨綠江漫長的岸線上。

“然鴨綠江沿岸呢?綿延上千裏,地勢開闊,堡寨分散,他陳明遇就算有十萬人馬,撒在這千裏江防上,一裏地平均才多少人?”

寧完我自信地笑道:“一百人,一百人而已,更何況,陳明遇並沒有十萬人馬,他隻有區區三萬人馬而已,一裏地隻有二三十人!”

“千裏防線,處處是漏洞,處處是破綻,我軍完全可以發揮騎兵機動優勢,選擇其一點,集中兵力,猛攻猛打,以雷霆萬鈞之勢,瞬間突破!”

“一旦打開一個缺口,其整條防線必然動搖崩潰,我軍鐵騎便可**,肆意踐踏其良田,焚燒其糧倉,俘獲其人口牲畜!何須去一個個攻打那些堅固的堡寨?避實擊虛,方為上策!”

鮑承先補充道:“更何況,據細作報,陳明遇的主力是那支擅長野戰的登州軍,如今卻分兵守備各堡,已是自縛手腳。”

“其新募之遼民守備軍,未經大戰,能有多少戰力?一旦被我鐵騎突破江防,必是土崩瓦解之勢!屆時,百萬畝良田,便是我大金予取予求的糧倉!數百萬石糧食,足以讓我大金度過數個豐年!”

寧完我和鮑承先的分析,層層遞進,極具煽動性。

殿內許多原本猶豫的貝勒大臣,眼中都重新燃起了貪婪和好戰的光芒。仿佛那金燦燦的糧食,已經堆滿了他們的穀倉。

皇太極沉默地聽著,手指依舊無意識地敲擊著椅背,眼中光芒閃爍不定。

嶽讬的擔憂,有道理。

陳明遇絕非易與之輩,其防禦體係不容小覷。

但寧完我、鮑承先的計算,更誘人。

數百萬石糧食的**,足以讓任何統治者心動。而且,他們關於鴨綠江防線漫長的分析,也切中要害。

漫長的防線,確實意味著薄弱和漏洞。

是趁其立足未穩,付出一定代價提前破壞?

還是隱忍待機,賭一把大的,企圖一口吞下對方所有的勞動果實?

這是一個艱難的抉擇。

前者穩妥,但收獲有限且必然傷亡,後者收益巨大,但風險極高,一旦失敗,後果不堪設想。

皇太極的目光掃過輿圖上那條蜿蜒的鴨綠江,他思考:“陳明遇,你大肆墾荒,是真有信心守住這千裏江防,還是故意示弱,引我上鉤?”

殿內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皇太極身上,等待著他的決斷。

最終皇太極並沒有完全采取寧完我的計策,因為這個計策的賭注成分太大,大金可不像大明。

大明家大業大,早在薩爾滸之戰,這次戰役,大明文武將領死亡三百一十名(參將以上級別)餘員,軍士死亡四萬五千八百七十餘人,兩萬餘人被俘,損失的馬、騾、駝共兩萬八千六百餘匹,損失槍炮兩萬餘支。

然而,大明卻沒有傷筋動骨,隨後渾河之戰中,大明又戰敗,損失大小將領一百二十餘員,此役中,對大明損失更大,戚家軍三千八百餘人,四川白杆兵四千餘人,幾乎全軍覆沒,這場戰役,大金損失勝利,卻損失上萬精銳,用了三年才緩慢恢複元氣。

從柳河之戰,大淩河之戰,破口之戰(崇禎二年),大明依舊還能組織起登州軍這樣的強軍(曆史上,直到明軍在鬆錦戰役(1640年)中損失超過十萬人,成為明朝精銳部隊崩潰的轉折點。哪怕大明滅亡,吳三桂降清以前,清軍沒有實力攻破山海關。

皇太極非常清楚,大明可以敗十次,數十次,大金敗一次,就有可能滅國,這就是雙方的差距。

他沒有選擇寧完我那看似誘人卻風險巨大的待糧熟而搶之策,也否決了激進派立刻南下踏平屯田的衝動。

他選擇了折中,選擇了更為狡猾的一步棋。

皇太極準備派多爾袞為帥,率領鑲黃旗、鑲紅旗、正藍旗,鑲白旗精銳部隊以及蒙古仆從軍,共計五萬餘人馬,大張旗鼓,準備襲擊京城,他就要調動陳明遇的軍隊,準備在野戰中,將陳明遇麾下的登州軍殲滅或重創。

翌日清晨,崇禎九年五月初三,沈陽城外的點兵場上,旌旗蔽日,刀槍如林。低沉的牛角號聲嗚咽盤旋,帶著塞外特有的蒼涼與肅殺。

八旗精銳如同黑色的鐵流,在各自固山額真的率領下,沉默而高效地匯聚列陣。鑲黃、鑲紅、正藍、鑲白四旗的龍纛格外醒目,旗下皆是身經百戰,眼神彪悍的老兵。

更有數千上萬蒙古仆從騎兵,穿著雜色的皮袍,挎著彎弓,如同環繞著狼群的鬣狗,發出壓抑不住的興奮低吼。

皇太極身著金甲,立於臨時搭建的高台之上,他眼神卻銳利如鷹,掃視著下方這支即將為他執行聲東擊西戰略的鐵騎雄師。

“多爾袞!”

皇太極的聲音通過力士傳出,清晰地回**在校場上。

“臣弟在!”

年僅二十餘歲、卻已戰功赫赫的多爾袞踏步出列,甲葉鏗鏘,年輕的臉龐上充滿了銳氣和自信。

“朕命你為征南大將軍,統帥四旗精銳及蒙古諸部,共計五萬兵馬,即日啟程,破口入塞!”

皇太極殺氣騰騰地道:“目標大明京畿!給朕狠狠地打,打出氣勢,打得越狠越好!要讓那崇禎小兒,讓整個明朝北方,都以為我大金主力盡出,意在直搗黃龍!”

多爾袞眼中精光一閃,朗聲道:“臣弟領旨,必不負汗王重托,定將明廷攪得天翻地覆!”

皇太極微微頷首:“你的任務,是佯攻,更是調虎離山!朕要看看,他陳明遇,救是不救!他若率登州精銳回援京師,其遼東必然空虛,朕自有後續手段!他若按兵不動……哼,坐視京畿糜爛的罪名,也夠那崇禎和他喝一壺了!”

“臣弟明白!”

多爾袞心領神會。這是一步陽謀,無論陳明遇如何選擇,大金都將占據主動。

“去吧!”

皇太極大手一揮:“讓明國人,再次感受我八旗鐵騎的鋒芒!”

“喳!”

戰鼓擂響,號角長鳴!

五萬大軍如同開閘的洪流,帶著衝天的煞氣,滾滾向南,朝著長城關隘的方向撲去。煙塵遮天蔽日,馬蹄聲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

然而,此刻的鎮江堡,卻呈現出一種奇異的繁忙與平靜交織的景象。

首先是鎮江造港口碼頭已經造好了,這一次,陳明遇選擇了作弊,為了加快港口碼頭建設,他從後世采購了大量水泥和鋼材,直接采取水泥澆築的方式,迅速搭建成型,首先是六個可以容納三千料級別的泊位,順利完工。

隨著港口投入使用,龐大的船隊絡繹不絕從登萊運來海量的物資,與此同時,鎮江造船廠也破土動工,陳明遇可是非常清楚,他現在隻是打了一個時間差,一旦讓鄭芝龍知道陳明遇在登州有了造船廠,他一定會有動作。

畢竟,陳明遇有了挑釁鄭芝龍的本錢,無論是鎮江港口和造船廠,都是一邊使用,一邊擴建,同時興建的還有曬鹽廠、以及兵工廠。

陳明遇也不可能等著馬牧兵工廠的人過來,再造兵工廠,至於說兵工廠,陳明遇更是簡單粗暴,原鎮江堡城,這座占地麵積約五千餘畝的城堡,直接劃給了兵工廠,工匠們開始修繕城牆。

位於小孤子的煤礦也被順利開采,這個煤礦的地位位置對於鎮江而言,實在太優越了,雖然距離鎮江堡城有四十六公裏,然而問題是,這個煤礦距離蒲石河特別近,這個蒲石河是砂石河底,可以通行千石以下的船隻。

陳明遇發現鎮江人力不夠用了,不少朝鮮人也過江過來打工,陳明遇對朝鮮人的工資是每天五升糧食,管兩頓飯。雖然待遇比遼東軍民要差一半,但是朝鮮人卻非常熱情,幹活非常賣力。

有了煤炭,就有了發展的動力源,可以燒製磚瓦,陳明遇延續了睢州的方式,直接燒製紅磚紅瓦,不僅節省資源,也提高了生產效率。

至於,鎮江堡城的城牆,陳明遇反而不著急,在他眼中,最好的防禦,就是進攻,別說建奴會進攻,就算建奴不進攻,他也會引兵北上。

與此同時,龐大的搬遷隊伍絡繹不絕。從登萊、從睢州,經由海路源源不斷抵達的船隻,卸下了大量的設備、物料以及數以萬計的工匠及其家眷。

碼頭上人聲鼎沸,力夫們喊著號子,將一個個沉重的木箱,一台台造型奇特的機床部件小心搬運上岸。

孫威,這位新任的鎮江兵工廠總辦(陳明遇新設的職位,權責更重於馬牧廠長),正激動得滿臉通紅。

他本是定遼左衛人,對這片土地有著深厚的感情,如今能以這種方式回歸故土,並執掌如此重要的軍工遷移重任,讓他感到無上的榮耀和責任感爆棚。

“慢點,慢點,那箱子裏是精密鑽頭,磕碰了老子扒你們的皮!”

“家屬區往這邊走,登記造冊,領號牌,按號分配住宿!”

“設備直接運往新廠址,對,就是鎮江堡城,王工頭呢?讓他帶人去接收清點!”

孫威精神抖擻的穿梭在混亂的人群中,如同一個不知疲倦的陀螺。

看著那些熟悉的的設備安然抵達,看著那些技術精湛的匠師們帶著家小踏上遼東的土地,他仿佛已經看到了一座規模更大,技術更先進,足以支撐平遼大業的軍工廠拔地而起的景象。

而就在這片搬遷的喧囂不遠處,臨時清理出的帥府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陳明遇並未穿著戎裝,而是一身略顯正式的常服,正接待著一位特殊的客人,朝鮮國王李倧派來的使臣,議政府右參讚金尚憲。

金尚憲年約五旬,麵容清臒,目光清澈而堅定,穿著朝鮮特色的官袍,舉止間帶著儒家士大夫特有的風儀與謹慎。

他是朝鮮國內著名的親明派領袖,對大明抱有極深的感情,對建奴則深惡痛絕。此次鎮江光複,鴨綠江航道被明軍控製,隔斷了後金對朝鮮的直接軍事威脅,使得李倧政權得以喘息,並迅速轉向重新向大明靠攏。

金尚憲此行,便是受朝鮮國王李倧之命,得知陳明遇在修繕沿江防線,他特來拜會這位聲名鵲起的明國統帥,並且給陳明遇力所能及的幫助。

“金參讚遠道而來,辛苦了。”

陳明遇語氣平和,令人奉上香茗。

“上國陳提督大人力挽狂瀾,光複鎮江,威震遼東,下官欽佩之至!我主聞之,亦感歡欣鼓舞,特命下官代為致意!”

金尚憲恭敬地行禮,言辭懇切。

他打量著眼前這位年輕的都督,見他雖麵容略帶倦色,但眼神深邃沉靜,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心中不禁又添幾分敬意。

雙方寒暄片刻,談及遼東局勢,金尚憲更是對陳明遇的戰績由衷讚歎,言語間充滿了對大明恢複舊疆的期盼。

陳明遇靜靜聽著,待其言畢,話鋒微微一轉,看似隨意地問道:“本帥聽聞,貴國濟州島,水草豐美,尤擅養馬?“

金尚憲一怔,不知陳明遇為何突然問起這個,如實答道:“提督大人明鑒,濟州島確為我朝鮮牧馬之地,所產馬匹雖不及蒙古戰馬高大,卻耐力頗佳,適應山地。”

陳明遇點點頭:“不瞞參讚,本帥如今雖略有小勝,然亦有難處。我登州軍、鎮江守備軍,步卒尚可,然騎兵匱乏,實難與虜酋八旗鐵騎野戰爭鋒。若能得良馬充備騎隊,則平遼之勢,必能大增。”

金尚憲心中一動,隱約猜到了什麽,試探道:“都督之意是……”

“本帥欲向貴國暫借濟州島一地,作為我軍養馬、訓馬之基地。無需貴國出一兵一卒,一切開支用度,皆由本帥承擔。當然,本督絕非白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