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遇與揚州鹽商總會背後的徽商有協議,徽商想要用濟州島取代呂宋的位置,繞開鄭芝龍,直接與西洋商人展開貿易。
陳明遇並不想派兵攻打濟州島,如果可以通過談判的方式,獲取濟州島的使用權,對於陳明遇來說,反而是一件好事。
哪怕徽商因為利益與鄭芝龍發展直接衝突,陳明遇還有時間,出於這種考慮,拋出了早已準備好的條件。
“若貴國應允,本帥可在此向參讚承諾,第一,登州水師一日在遼東,必保朝鮮平安,絕不容韃虜鐵蹄再侵略朝鮮!”
“第二,本帥可即刻贈予貴國鋼刀三千柄、長槍五千支、優質鎧甲八百套!”
陳明遇其實在旅順之戰以及鎮江之戰,繳獲了不少鎧甲,足足有近萬套,雖然鎧甲修複以後還能使用,但問題是,陳明遇可以從後世源源不斷獲得鍍鋅鋼片,用鍍鋅鋼片編織而成的魚鱗甲,不僅重量輕三分之一,而且防禦能力更強。
將這些繳獲的甲胄送給朝鮮,也算是廢物利用。
陳明遇接著道:“第三,本帥幫助貴國操練軍隊,提升戰力,以禦外侮!”
金尚憲聽完,眼睛驟然亮了起來,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
借地養馬,看似有損國體,但濟州島孤懸海外,對於朝鮮本土防禦而言,戰略價值遠不如其對明朝的價值。
而陳明遇開出的條件,簡直是太豐厚了!
安全保障、精良軍械、軍事援助……這每一條,都是如今虛弱不堪的朝鮮夢寐以求的,尤其是那八千多件精良軍械和軍事訓練,足以讓朝鮮軍隊的戰鬥力提升一個檔次!
這與後金那種一味勒索,強征人丁糧餉的行為,形成了天壤之別!這位陳大帥,是真心想與朝鮮合作,共抗韃虜!
“提督大人此言當真?”
金尚憲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
“軍無戲言。”
陳明遇神色鄭重地道:“本帥可即刻與參讚立下文書,並預付一千柄鋼刀,兩百套鎧甲作為定金。待本督奏明陛下,獲得許可後,便可全麵履行承諾。”
“好!好!好!”
金尚憲猛地站起身,對著陳明遇深深一揖:“提督大人高義,此乃成全朝鮮社稷之舉,下官即刻修書,派遣快船送回國內,稟明我主,料想我主定然欣然應允!”
他幾乎能想象到國王李倧聽到這個消息時的狂喜。用一塊偏遠島嶼的使用權,換來如此堅實的保障和實實在在的軍力提升,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如此,便有勞參讚了。”
陳明遇臉上露出微笑,拿下濟州島這個天然養馬地和前進基地,對他未來的海軍控製和騎兵建設,意義重大。
這筆交易,雙贏。
送走了興奮不已的金尚憲,陳明遇繼續緊張的忙碌著。
鎮江堡,這座剛剛光複的遼東咽喉,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蛻變著。一座規模遠超昔日馬牧廠的新式兵工廠已初具雛形。
高聳的煙囪正在砌築,來自睢州的工匠們指揮著新招募的遼民學徒,安裝著沉重的鍛錘、水動力鑽床和鏜床。
孫威如同打了雞血般,日夜泡在工地上,嗓子早已喊得嘶啞,眼睛卻亮得嚇人,仿佛要將畢生所學和對故土的全部情感,都傾注到這片熱土之上。
沿江的灘塗,新的造船廠也開始建設,巨大的原木被源源不斷運來。更遠處,根據勘探結果選定的煤炭存放場,鹽場,也已開始了初步的建設。
煤炭是鎮江發展的關鍵,遼東的天氣寒冷,更何況現在大明還是小冰河時期,一年之中有將近四個半月處於冰封期,雖然遼東百姓早已習慣了遼東的寒冷,但現在鎮江來了近萬名河南人。
河南人怕冷,如果沒有萬全的準備,隻怕這個冬天會凍死人。為了避免這種意外出現,煤炭儲備一定要充足,房屋建設速度還要加快……
此時鎮江堡的擴張如同一頭貪婪的巨獸,日夜不息地吞噬著人力。城牆在加高,堡寨在修複,兵工廠需要更多匠人,新墾的一百萬畝良田,也需要更多人力開墾土地,現在雖然已經是五月初,像六十天歸倉,七十天歸倉的大豆,一樣可以種。
多產出一石糧食,就多一分力氣。除了屯田、新建的船廠、礦場、鹽場、煤礦、家具廠、窯場……每一個工坊都缺人。
流民吸納了,遼民招募了,東江軍眷安置了,甚至旅順的部分俘虜也被押送過來參與勞役,二十多萬人,麵對鎮江的大開發,依舊杯水車薪。
人力,成了勒在陳明遇咽喉上最緊的一道繩索。
“提督大人,各地都在要人,尤其是工坊和屯田所,缺口太大了,照這樣下去,造船廠和秋收都可能受影響!”
茅元儀拿著各處的請援文書,眉頭擰成了疙瘩。
陳明遇站在輿圖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他的目光掃過遼東,掃過朝鮮,最終落回了登萊本土。
“登州衛……”
茅元儀眼睛一亮:“提督大人是想?”
“登州衛與睢陽衛,同病相憐。”
陳明遇有些無奈道:“衛所軍田被侵吞,軍戶淪為佃農甚至奴仆,食不果腹,衣不蔽體。反倒是我們在登州興建船廠、木料廠以來,登州衛七千戶所,跑來自謀生路的軍戶,不下兩萬了吧?”
茅元儀點頭道:“確是如此。金友勝那個指揮使,怕是早就名存實亡,手下還能聽調的,恐怕不足千人了。”
金友勝,世襲登州衛指揮使,一個被時代拋棄空有頭銜的落魄軍頭。
陳明遇想了想道:“本帥要去登州衛指揮使司衙門,本帥去和他談談,買些人。”
“買?”
茅元儀微微一怔。
“不然呢?”
陳明遇淡淡地道:“朝廷的衛所製度早已爛透,那些軍戶在金友勝手裏是等死的累贅,到了我這裏,是能創造價值的勞力。給他一筆銀子,讓他繼續醉生夢死,我把人帶走,各取所需。”
“提督大人,人力之缺,非止於我們。建虜那邊,同樣缺人,尤其是為其耕種遼河平原膏腴之地的漢人阿哈(奴隸)!”
茅元儀眼中閃爍著睿智的光芒:“與其我們四處搜羅,何不……讓建虜也不得安生?甚至,能為我們送來人力?”
“哦?計將安出?”
“東海女真!”
茅元儀手指點向輿圖極東北的苦寒之地:“諸如虎爾哈、瓦爾喀、多囉、窩集等部。他們與建州女真素有世仇,被排擠在富庶的遼沈之外,困守山林,以漁獵為生,極其貧苦。但其民風彪悍,尤善山林突襲。”
“若我方能以重金、鹽鐵、布帛為酬,雇傭這些東海女真部落,令其組成小隊,不斷南下襲擾建虜的遼河屯田區!”
茅元儀笑道:“不圖占地,隻求破壞,焚燒糧倉,解救被擄的漢人阿哈!並將這些阿哈,盡可能多地帶回我方地界,每帶回一名漢人阿哈,便按其青壯程度,給予相應賞金!”
“如此一來,我們既可嚴重破壞建虜糧食生產,動搖其根基,又可不斷削弱其勞動力,更能將解救出的漢人補充我方人力之不足,而那些東海女真,得了實惠,又可以從我們這裏獲得兵刃,又報了世仇,必樂意為我所用!”
陳明遇聽完,眼中精光大盛!
好一招驅虎吞狼,一石三鳥之計,將戰爭的殘酷和成本,部分轉嫁給建虜的世仇,用金錢和仇恨作為燃料,點燃建奴的後院!
“此計大善!”
陳明遇笑道:“此事,便由你親自負責對接。盡快與東海女真各部取得聯係!”
“提督大人,東海女真虎爾哈部的少族長布希素,三天前,率領六百餘族人,驅趕著一千頭健牛,已抵達鎮江堡外請求交易。”
陳明遇聞言,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真是想睡覺就有人送枕頭。走,止生,隨我去見見這位少族長,談談這筆更大的買賣!”
鎮江堡城西北方向,距離鎮江堡城,現在的兵工廠約莫十五公裏的地方,這裏是陳明遇設立的臨時互市。
陳明遇選擇在這裏設立互市,因為這裏曾是大明建立一座驛站,當然這個驛站早已荒廢,明朝的驛站,分為驛、站、鋪三部分。
驛站是官府接待賓客和安排官府物資的運輸組織,站是傳遞重要文書和軍事情報的組織,為軍事係統所專用。鋪由地方廳、州、縣政府領導,負責公文、信函的傳遞。
上林驛站就是官府接待賓客的重要地點,這裏是朝鮮王國,前往大明使團陸路的必經之處,所以上林驛站規模非常龐大,算是驛城級別,就算同時接待兩三千人,都不嫌擁擠。
將上林驛作為互市,也算是廢物利用。此時的上林驛互市區,一群穿著羊皮或獸皮,發型獨特(剃周圍留中間),身材普遍高大魁梧,帶著濃鬱山林氣息的女真人,正有些局促而又好奇地打量著遠處那座忙碌而森嚴的堡壘。
他們身旁,是密密麻麻、哞哞叫喚的牛群。為首一名青年,約莫二十出頭,麵容粗獷,眼神卻帶著一股野性的銳利和不易察覺的警惕,正是虎爾哈部的少族長布希素。
他對於這次交易既期待又不安,期待的是能換到救命的鹽鐵糧食,不安的是麵對強大的明國軍隊。
當看到一隊衣甲鮮明,簇擁著一位氣度不凡的年輕明國大官到來時,布希素立刻挺直了腰板,努力讓自己顯得不那麽怯場。
通譯上前溝通。
簡單的牛隻、皮毛換取鹽鐵布帛的交易很快談妥,明軍給出的價格十分公道,甚至略顯慷慨,這讓布希素和族人們都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笑容。
然而,就在交易即將完成時,那位年輕的明國大官(陳明遇)卻通過通譯,笑著對布希素說:“少族長,這筆生意做完了。本帥這裏,還有一筆更大的生意,不知少族長……有沒有興趣?”
通過舌人翻譯之後,布希素一怔,謹慎地問道:“更大的生意?不知大人指的是……”
“本帥需要雇傭像貴部戰士這樣英勇的武士,去找建州女真的麻煩。襲擊他們的屯莊,燒掉他們的糧食,盡可能多地,把那些被他們擄去當奴隸的漢人帶回來。”
陳明遇頓了頓:“每帶回一個活的漢人青壯,賞銀十兩,婦孺,賞銀八兩,每燒毀一座建虜糧倉,憑證據,賞鹽一百斤,或鐵五十斤,若是能斬殺建虜牛錄額真以上軍官,另有重賞,所有賞格,當場結算,絕不拖欠!”
布希素和他的族人們聽完通譯的轉述,他們對銀子的購買力,完全沒有概念,直到翻譯告訴他們,十兩銀子,可以在這裏購買,一千斤糧食的時候,他們這才反應過來,瞬間瞪大了眼睛,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找建虜的麻煩?
這本就是他們樂意幹的事情,更有如此豐厚的賞金?鹽,鐵,茶葉,銀子,這些都是他們夢寐以求的東西。
布希素眼中閃爍著野性的光芒,與幾位族中青壯快速交換了一下眼神,重重點頭:“幹了,這筆買賣,我們虎爾哈部接了,都督說話算話!”
“一言為定!”
陳明遇伸出手。
布希素愣了一下,也伸出粗糙的手掌,與陳明遇重重一握。
一場殘酷交易,就此達成。陳明遇就可以通過東海女真獵手,靜靜地等待著這些雇傭兵為他帶回急需的人力,以及攪亂敵人後方的捷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