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的波濤之上,漂浮著無數破碎的船板,撕裂的風帆以及早已失去生命的浮屍。濃重的硝煙與血腥味,即便經過數日海風的吹拂,似乎也未能完全散去,無聲地訴說著那場驚天動地的大海戰的慘烈。
鄭芝龍站在一艘快速廣船的船頭,臉色灰敗,眼神空洞地望著南方。海風吹動他淩亂的發髻,卻吹不散他心中那徹骨的寒意與絕望。
一切都完了。
他傾盡心血打造的龐大艦隊,那曾經縱橫四海,令西洋夷人也忌憚三分的海上霸權,在短短一個多月內,土崩瓦解,灰飛煙滅。
黃海,渤海的持續消耗戰,如同一個無底洞,吞噬了他無數戰艦和精銳。東海伏擊戰,更是致命一擊!
陳明遇那個惡魔,仿佛早就料到了他的每一步行動,在他回援大員的必經之路上布下了天羅地網。那一戰,他派出的回援主力,幾乎全軍覆沒,能逃出來的十不存一。
這場景,何其相似於數十年前西班牙無敵艦隊的厄運?不,甚至比那更慘!西班牙人至少大部分戰艦是毀於風暴,而他鄭芝龍的艦隊,是實打實地被敵人的炮火送進了海底,損失遠超九成!
而更讓鄭芝龍魂飛魄散的是,陳明遇根本沒有見好就收的意思,在取得如此輝煌大勝後,僅僅休整了一天,補充彈藥、維修戰艦、安置傷員,隨即就毫不猶豫地發起了全力追擊!
旌旗招展,炮口森然,龐大的陳家艦隊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群,死死咬在他的身後,不顧一切地向南撲來!
逃!必須逃!
鄭芝龍此刻腦子裏隻剩下這一個念頭。
什麽反攻,什麽複仇,什麽海上霸業,都成了鏡花水月。他現在隻想活下去,離身後那個恐怖的死神越遠越好!
他不敢在莆田停留,那裏雖有他的據點,但城防並不堅固。
他也不敢在泉州久留!泉州是他苦心經營多年的核心地盤之一,城高池深,擁有大量的倉庫和工坊。他硬著頭皮上岸,找到了留守的大將洪宣。
此時的鄭芝龍,早已失去了往日海上梟雄的威風,如同驚弓之鳥。
鄭芝龍抓著洪宣的手,語無倫次地鼓勵:“洪將軍!泉州……泉州就交給你了!務必守住!一定要守住!隻要守住泉州,我……我必定從南洋調集援軍,要人給人,要槍給槍,要船給船!源源不斷地給你送來!”
留下這些空洞的許諾和一口黑鍋後,鄭芝龍甚至不敢多待片刻,如同喪家之犬般匆匆逃回船上,繼續南下。因為就在他在泉州城短暫停留的這點時間裏,斥候來報,陳家軍的先頭艦隊已經又將距離縮短了半天的航程!
追兵就在身後,死神步步緊逼!
艦隊抵達廈門時,鄭芝龍望著那座被他視為真正老巢的城池,內心陷入了巨大的掙紮和痛苦。
廈門,才是他鄭氏集團的根基所在!
這裏有他的家眷,有他積累多年的龐大財富,有最完善的船廠和防禦工事。丟了廈門,鄭家就真的完了!
於情於理,他都應該留下來,與廈門共存亡!
但是……他怕啊!
陳明遇的兵鋒太盛了,陸地上,那個該死的陳國棟正率領一萬多精銳,以泰山壓頂之勢,短短十數日,就橫掃整個大員。隨後馬不停蹄,直撲廈門!
海麵上,陳明遇的主力艦隊更是隨時可能兵臨城下!廈門……真的能守住嗎?
每想到可能要麵對陳明遇那恐怖的火力,還有那些殺紅了眼的陳家軍,鄭芝龍就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恐懼。
陸戰非我所長……對,陸戰非我所長!就算我留下來,也未必有用……
一個看似冠冕堂皇的理由在他心中生成。
他一咬牙,做出了一個足以讓他身敗名裂的決定:“繼續逃!”
“傳令!不去廈門了!直接南下,去金門!派人去通知芝莞(其弟鄭芝莞),讓他盡快率部來金門與我會合!”
鄭芝龍的聲音帶著顫抖,卻異常堅決:“廈門陸戰非我等所長,堅守恐徒增傷亡。當務之急是保存實力,與芝莞合兵一處,再圖後計!”
這個命令,讓身邊許多忠誠的部將都驚呆了,眼中流露出難以置信和深深的失望。
拋棄經營多年的老巢?
拋棄島上的將士和家眷?
這還是一個首領該做的事嗎?
但鄭芝龍已經顧不了那麽多了,保命要緊!
鄭芝龍的艦隊繞過廈門,繼續向南狂逃。而他臨陣退縮、拋棄根據地的行為,所產生的惡果立刻顯現。
廈門,頓時群龍無首,陷入了一片巨大的恐慌和混亂之中。主帥逃跑的消息如同瘟疫般蔓延,守軍士氣瞬間崩潰,百姓人心惶惶,各級官吏不知所措。
強敵壓境,內部卻亂作一團,廈門眼看就要不戰自潰!
就在這萬分危急的關頭,一個年輕的身影,被迫提前走上了曆史的前台。
鄭成功,鄭芝龍的長子,此時年僅十五歲(周歲)。他原本應在父親的羽翼下繼續學習和成長,但殘酷的現實沒有給他時間。
看著混亂的廈門,看著驚慌失措的軍民,看著海上遠方那代表家族恥辱的逃遁帆影,鄭成功的臉上充滿了悲憤、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種超越年齡的堅毅和責任。
他無法認同父親的選擇,家園豈能輕易拋棄?將士豈能淪為棄子?
在母親田川氏(日裔)和一些尚未完全離心離德的舊部支持下,鄭成功毅然站了出來。
鄭成功迅速召集下屬的軍官和官吏,以驚人的冷靜和魄力穩定局勢。
“諸位!父帥南下,乃為聯絡援軍,並非棄我等而去!廈門乃我鄭氏根基,豈容有失?如今危難之際,正需我等上下用命,固守待援!我鄭成功雖年幼,願與諸位同生共死,誓與廈門共存亡!”
鄭成功一邊嚴厲彈壓煽動恐慌和準備投降的宵小,一邊積極部署防禦。加固炮台,分發武器、組織民壯、清查內奸、激勵士氣,他以稚嫩的肩膀,硬生生扛起了拯救數十萬軍民生死存亡的重擔!
鄭成功在危難之際所展現出的勇氣、擔當和領導力,與他父親臨陣脫逃的懦弱形成了鮮明對比。
這迅速贏得了廈門軍民早已冰涼的人心,混亂的局勢竟然被他奇跡般地初步穩定了下來。
消息傳出,就連那些原本對鄭芝龍還抱有最後一絲幻想的部下,也徹底心寒了。
“提督大人……他怎能如此?”
“大難臨頭,隻顧自己逃命,置我等於何地?”
“少主公尚且如此英勇,提督大人卻……唉!”
“這樣的首領,不值得我等效死了!”
人心散了,隊伍就不好帶了。
鄭芝龍的時代,在他選擇拋棄廈門的那一刻起,事實上已經提前落幕了。
一個能在生死存亡之際毫不猶豫拋棄部隊、拋棄家人的將領,最終也必將被自己的部隊所拋棄。
……
海風裹挾著鹹腥氣息與市井的喧囂,掠過泉州港高聳的瞭望塔樓。海麵上,千帆競渡,桅杆如林,簇擁著龐大的福船,靈巧的鳥船,甚至還有幾艘高聳著尾樓,雕刻繁複的異域商船,它們的旗幟在午後的陽光下交織成一片流動的彩雲。
碼頭上,扛夫們的號子聲、商賈的討價還價聲、算盤珠子的劈啪聲,混著海浪拍擊石岸的轟鳴,烹出一鍋令人頭暈目眩的、極盡繁華的濃湯。
就在鄭芝龍將泉州交給洪宣的時候,洪宣一槍未發,直接向陳明遇投降,這還打個屁?鄭芝龍擁有三千餘艘主力戰艦,二十餘萬水陸軍隊,被陳明遇殺得幾乎全軍覆沒,大員沒了,莆田也沒了,泉州拿什麽抵抗?
正是因為洪宣的投降,泉州城沒有經曆戰火,還保留著原來的繁華。袁樞站在碼頭邊,他望著眼前這從未想象過的盛景,瞳孔裏倒映著波光粼粼的海麵與如山如巒的船隊,隻覺得喉嚨發幹,胸腔裏一股鬱氣左衝右突,找不到出口。
“文牘之上,閩南偏遠,民風彪悍,幾近蠻荒……”
袁樞的聲音有些發飄,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顫:“何曾想……何曾想竟是如此……如此?”
“如此富得流油?”
陳明遇臉上沒有半分驚歎,隻嘴角噙著一絲冷峭的弧度,目光掃過那些堆滿香料、絲綢、象牙的倉庫,刮過那些衣著光鮮頤指氣使的大商人。
“伯應兄看到的,是泉州。而我看到的,是大明身上最大的一顆膿瘡,外麵光鮮亮麗,內裏早已腐臭不堪。”
袁樞猛地轉頭看他:“陳兄何出此言?此地賦稅……”
“賦稅?”
陳明遇嗤笑一聲:“嗬,你可知這泉州港一日之內,單單泊位、引水、貨物堆存之費,便是多少?你可知那些掛著各家旗號的商船,一船貨值幾何?鄭芝龍收三百萬(作者估算),不過是九牛一毛!這港口的實際貿易流水,一年至少五千萬兩!”
“五……五千萬兩?”
袁樞倒吸一口冷氣,身形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這個數字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他的認知上。
整個大明,陛下宵衣旰食,百官絞盡腦汁,加征剿餉、練餉,逼得西北民變蜂起,東南亦怨聲載道,一年國庫才能進賬多少?也不過是數百萬兩!而這裏,一個港口……
“那……拿這些錢!”
“錢?”
陳明遇笑聲更冷,抬手劃了一圈,指向那繁華深處:“錢自然都流進了他們的口袋裏。東南士紳,海上豪強,哪一個不是賺得盆滿缽滿?他們壟斷海利,坐地分金,手指縫裏漏一點給鄭芝龍買平安,再漏一點打點朝中故舊,剩下的,便心安理得地揣進自己腰包。修園子,置田地,養戲子,鬥奢靡!西北餓殍遍野?流寇剿而不滅?邊軍缺餉嘩變?與他們何幹!”
陳明遇的話語如同冰冷的匕首,一刀刀剖開繁華的表象,露出內裏血淋淋的現實。
袁樞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比海風更冷。
“可是朝廷……朝廷不是重用士人麽?養士二百餘年,難道就養出了養出了這般!”
袁樞掙紮著,他自幼讀聖賢書,篤信君臣大義,士大夫操守,此刻信念卻搖搖欲墜。
“重用?養士?”
陳明遇譏諷道:“伯應兄,你錯了,大錯特錯!朝廷不是重用士人,是被士人階層綁架了,科舉?如今那科舉選上來的是什麽?是一群隻知道鑽營八股,攀附門戶,一心隻想撈錢撈權的蠹蟲!”
“他們早已沒了半點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責任!他們形成了一個徹底腐朽的階層,趴在大明江山的軀體上,敲骨吸髓!這個國家,從上到下,從裏到外,都快被他們掏空了!他們正在走向滅亡,還要拖著整個天下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