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遇的話如同驚雷,炸響在袁樞耳邊。
袁樞的臉色蒼白,嘴唇哆嗦著,想要反駁,卻發現腦海中那些聖賢道理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想起了朝堂上的扯皮推諉,想起了地方官的橫征暴斂,想起了家鄉士紳兼並田地時的狠辣,一股巨大的悲涼和絕望攫住了他。
“難道……難道就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
袁樞的聲音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哀求:“陳兄,陳大人,你見識超卓,莫非……莫非也束手無策?”
陳明遇沉默了片刻:“辦法……”
陳明遇想到了後世之人,推演過無數次。有人說,若崇禎有朱元璋的能力,必能如何如何……朱棣穿越到崇禎身上如何……
然而問題是,經過推演。悲哀的發現,就算是朱棣穿越到崇禎身上,也一樣解決不了問題,朱棣能滅掉建奴嗎?
憑朱棣的軍事能力,可以,可問題打仗的本質就是打經濟,沒有經濟的支撐,朱棣帶著一群要糧沒糧,要兵器沒有兵器的軍隊?他能怎麽辦?
或者他可以滅掉建奴,也能滅掉李自成和張獻忠,也能遲滯大明的滅亡,但是無法避免,要說唯一一個可以改變結果的明朝皇帝,那隻有朱元璋,當然,朱元璋一個人也不行,他需要帶著他在淮西的班底。
明朝出問題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龐大的群體,那就是大明開國兩百多年,培養出來的一個龐大的士紳群體,這個群體多達十萬八千戶(有明一朝,有十萬八千多名舉人)。
做出這個假設,其實等於無法改變。隻有改朝換代,把整個士紳階層,全部幹掉,或者大部分幹掉。
陳明遇在思考的時候,袁樞眼中猛地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之光。
但陳明遇隨即掐滅了這點光:“伯應兄,即便是太祖高皇帝再生,坐在今上的位置上,麵對這積重難返、盤根錯節的局麵,也不見得能妥善解決。除非……”
“除非什麽?”
“除非他用刀子,用烈火,把現在這個從頭爛到腳的士紳集團連根拔起,徹底砸碎!殺得人頭滾滾,血流成河!把江南這百萬衣冠禽獸殺怕了,殺絕了,才有可能刮出錢來,去填西北的窟窿,去補遼東的天!”
“陛下缺的不是勤政,不是能力,他缺的是太祖皇帝那般敢殺盡江南百萬兵、敢用屠刀給天下換個新秩序的狠辣!這不是變法,不是改革,這是改朝換代!是要廢掉整個舊有的既得利益集團!這樣的事,縱觀曆史,或許隻有一個人能成功,而且必然伴隨著屍山血海……”
袁樞聽得遍體生寒,手腳冰涼。
鄭芝龍為什麽可以在泉州收到三百多萬兩銀子的稅,而朝廷收不上來?這是一個國家公信力的喪失,可以說,從上到下,大明的官員,幾乎無官不貪,貪腐造成人心喪失,凝重力喪失。
陳明遇想起和坤的一句經典台詞:“官字怎麽寫,上下兩個口,先要喂飽了上麵一個口,才能再去喂下麵一個口。救民先救官,官都活不了,還救什麽民。”
和珅認為,救災依賴官員落實政策,若官員因缺乏利益而消極怠工,物資可能被截留或無法送達災民。通過滿足官僚需求(如分配資源),可換取其執行動力,短期內避免體製僵化導致的更大混亂。
官員是維持社會秩序的關鍵,若其自身受災,可能導致管理失效,進而引發更廣泛的社會失序。
和珅直言:“隻有喂飽了這些大大小小的官,他們才願意肯為我去賣命!”
陳明遇和鄭芝龍本質是其實是相同的,他們也是用的這一套邏輯,陳明遇雖然不主張貪汙,卻給他麾下的官員,無論文武,較好的待遇。事實上,陳明遇的麾下的一名普通哨長,實際到手的工資,可以與朝廷正四品官員差不多。
正四品官員一年的俸祿是二百八十八石糧食,每個月約為二十四石糧食,可問題是,一半雖然折成寶鈔,事實上,僅能領到十二石左右的糧食,約合銀子十二左右。
可問題是,一個正四品的官員,他需要講人情世故,也需要迎來送往,這種開銷,根本就讓他們憑借基本工資生活不下去。
陳明遇麾下的官員,不僅有著較高的俸祿,像陳國棟這樣級別的正三品,朝廷官員每個月隻有三十五石糧食,可問題是,陳明遇給陳國棟這樣級別的官員,發的俸祿是標準年薪一千二百兩銀子,約合每個月一百兩銀子,外加三十五石糧食,一個警衛哨(五十名)親衛。
這隻是他的基本工資,在作戰期間,取得勝利,還有軍功賞賜,每次也根據十二轉軍功,獲得幾百至幾千兩銀子不等。
所以,在陳明遇麾下官員不用貪汙,隻要幹好本份工作,不僅可以獲得很滋潤,還能光明正大的收錢。文武官員都有相應的考核標準,可以得到數倍於基本工資的獎勵。
所以,陳家軍一名哨長,級別與明軍中的一名總旗品階一樣,收入卻是數十倍的差距,這樣一來,陳家軍體係內的文武官員,收入高,而且是非常高。
除了他們收入高,陳明遇還有考核標準,一旦出現犯錯,不僅要被處置個人,還會牽連家族,假如陳國棟背叛陳明遇,陳國棟家族的所有人,全部被清除陳家軍體係,享受的原來待遇,全部取消。
同時,他獲得的待遇,也會被追回,就算把刀架在陳國棟的脖子上,他也不敢背叛陳明遇,因為後果太嚴重了,不是他可以承受的。
更為關鍵的是,他想背叛,也不能背叛,因為他的警衛哨是陳明遇開工資,這些人是從陳明遇的親衛營分調出去的,陳明遇給他們發工資,他們向陳明遇效忠。
陳明遇也思考過一個問題,如何才能真正徹底解決大明的問題?答案是必須發動一場真正的革命,把舊的官僚體係橫掃而空,把大明的宗室給清除出去,這樣一來,朝廷才能有足夠的資源輕裝上陣。
……
就在陳明遇還在為大明的出路躊躇的時候,鄭芝龍慘敗、近乎全軍覆沒、連老巢大員和廈門都岌岌可危的消息,終於以最快的速度傳到了北京城。
紫禁城內,如同發生了一場地震。
崇禎皇帝拿著那份由多處渠道證實了的戰報,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紙張。他的臉色變幻不定。
“全……全殲?九成戰艦?大員已失?廈門被圍?”
崇禎皇帝喃喃自語,每一個詞都像重錘敲在他的心上。
他知道陳明遇能打,但沒想到能打到這種地步!
鄭芝龍那可是稱霸南海多年的巨梟啊!還有荷蘭人、西班牙人的艦隊助陣,竟然……竟然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就被陳明遇以摧枯拉朽之勢打得近乎灰飛煙滅?
這陳明遇的實力,究竟恐怖到了何種程度?
他的海軍、他的陸軍、他的火器……已經遠遠超出了崇禎的想象極限。
一股比當初忌憚鄭芝龍更甚的寒意,瞬間籠罩了他。這已經不是尾大不掉,而是……勢可壓天!
與皇帝的震驚恐懼不同,首輔溫體仁在最初的駭然之後,湧起的卻是更深的焦慮和算計。
“陛下!”
溫體仁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哭腔:“禍事!天大的禍事啊!鄭芝龍雖為海寇,然其勢大,亦能製衡江南,威懾西洋。如今陳明遇竟以雷霆之勢將其掃滅,盡收其地、其民、其船!如此一來,自遼東至南海,萬裏海疆,盡入陳明遇之手!其水師已無敵於天下,其財力驟增數倍!朝廷……朝廷今後何以製之?”
他這話,句句戳在崇禎和最敏感的文官集團的心窩子上。
他們原本打的如意算盤是讓陳明遇和鄭芝龍兩虎相爭,兩敗俱傷,朝廷好從中漁利。可現在,結果卻是一虎吞並了另一虎,變得更加強大和可怕!
一個手握絕對海軍霸權控製著漫長海岸線,擁有強大陸師和恐怖軍工體係的龐然大物,已然在帝國的東方崛起。
它不再是一個邊將,而是一個近乎獨立的強大藩鎮,甚至……有潛力成為比當年皇太極更可怕的威脅!
“溫……溫愛卿以你之見,該……該如何是好?”
崇禎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力感。
溫體仁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叩首道:“當務之急,陛下需立刻下旨!”
“嚴厲申飭陳明遇!責其雖勝,然擅啟邊釁,勞師遠征,耗費國帑(雖然沒花朝廷多少錢),令其即刻停止進軍,原地待命,聽候朝廷處置!”
“其次,重重嘉獎鄭成功!表彰其固守廈門,忠勇可嘉,立刻冊封其為廈門總兵,甚至……可許其繼承部分鄭芝龍舊部,以示朝廷恩寵,讓其繼續牽製陳明遇!”
“再次,派重臣即刻前往遼東和登萊,勞軍並宣撫,實則暗中探查虛實,設法離間其部下,分化其權力!”
“與西洋諸國(荷蘭、西班牙)接觸,緩和關係,甚至可許以些許貿易便利,使其勿要因鄭芝龍之敗而徹底倒向陳明遇,或與朝廷為敵!”
這一套組合拳,依舊是朝廷最擅長的製衡、分化、掣肘之術。
然而,崇禎看著溫體仁,心中卻第一次產生了巨大的懷疑:“這一套對那個已經展現出碾壓性實力,幾乎一統海疆的陳明遇,真的還有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