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一年,深秋。
南方的戰事塵埃落定,曾經不可一世的海上皇帝鄭芝龍集團土崩瓦解,其殘部在其子鄭成功的帶領下,困守廈門、金門等零星島嶼,雖得朝廷冊封勉力支撐,卻再也無力挑戰新的海洋秩序。
鄭成功卻沒有像朝中大臣想象的那樣,繼續帶著鄭氏集團的殘部,與陳明遇鬥爭,崇禎十一年的九月份,鄭成功率領鄭氏集團海陸步騎,共計三萬三千餘人馬,正式向陳明遇投降。
從此,大明的萬裏海疆,浩瀚的南洋之上,取代鄭家旗幟的,是黑底金字的“陳”字大纛和鎮遼海軍獵獵作響的戰旗。
陳明遇,這位崛起於歸德府的大明遼國公,以一場酣暢淋漓的跨海遠征和一連串雷霆萬鈞的打擊,徹底肅清了鄭芝龍的主力,一躍成為東亞乃至整個西太平洋地區無可爭議的新任海王。
如何處理戰後事宜,考驗著這位新海王的智慧。
十數萬鄭家軍的俘虜,並未被簡單地處決或奴役。陳明遇做出了一個出乎許多人意料的決定,將這些經曆過風浪,熟悉海洋卻也厭倦了廝殺的俘虜,以及部分願意歸順的鄭氏舊部,連同他們的家眷,分批運往遙遠的紅河平原(越南北部,此時為大明藩屬安南國實際控製)。
陳明遇像在遼東一樣,將富饒的紅河平原,設立了河內前衛、河內後衛、河內左衛、海防左衛、海防右衛,永福衛,河西衛,北寧衛,海陽衛,興安衛,河南後衛,南定衛,太平衛、寧平衛共十四衛。
這十四衛,分別由河內都衛和南定都衛分別管轄,與遼東的管轄模式一樣,都衛直屬紅河都督府,都督府屬於遼東經略使府管轄,當然,也歸陳明遇管轄。
對於紅河都督府,則由陳明遇的心腹大將陳國棟擔任。
紅河都督府可不僅僅管轄著整個紅河平原,而是包括整個南洋諸國。
“紅河平原,沃野千裏,卻開發不足。爾等皆是我華夏子弟,於此地開荒屯墾,種植稻米、甘蔗、棉花,非為囚徒,實為拓邊之民!所產之物,皆可經由海貿出售,所得之利,足以安身立命,富足家室!”
陳明遇頒布了詳細的屯墾條例,提供種子、農具和技術指導,許諾數年後可授予土地所有權。
這一舉措,既安置了降卒,避免了社會動**,又為將來獲取一個重要的海外糧倉和原料產地打下了基礎,更將華夏文明的影響力實質性地向南拓展。
陳國棟在擔任紅河都督府以後,遠南征軍團,同樣也一分為三,劉體純駐大員,李雙喜駐守呂宋,而李定國所部則駐守紅河平原。
當然,這個南征軍團三個師的規模,也進行了擴編,首先劉體純部,從一個師,擴充為兩個步兵師,外加一個大員艦隊,全體大員軍共計兩萬六千餘人。
呂宋軍團則不一樣,直接擴充為三個步兵師,一個騎兵師,一個海軍艦隊,全軍共計四萬八萬餘人。
李定國的遠三師擴編為四個步兵師,一個騎兵師,一支海軍艦隊,全軍共計五萬六千餘人。
其中,這些所缺兵源,幾乎清一色來到雲貴川各地的土司青壯,僅僅紅河都督府,就下轄九個步兵又一個騎兵師,共計十個師的陸軍部隊。一旦安南出現叛亂,紅河都督府的十四個衛,也可以隨時拉起十數萬大軍。
這些可不是良善百姓,他們都是鄭芝龍麾下的海盜和水手,隨著紅河都督府組建完畢,陳明遇開始以強大的海軍和陸軍實力為後盾,重新製定海洋貿易的規則。
首先是,針對大員被西班牙帝國和荷蘭聯合王國攻占,陳明遇向西班牙帝國和荷蘭東印度公司索賠。
當然,陳明遇相信無論是西班牙人,還是荷蘭人,都不會輕易服軟,他對麾下的力量朝廷整編部署,原實力最強的南洋艦隊被一分為三,第一分艦隊,駐紮呂宋島馬尼拉灣,以協助防禦為名,實則監控西班牙人,控製北大洋航線。
第二分艦隊,駐紮在(原大員島,台灣)的安平港,扼守東海與南海咽喉,第三分艦隊,駐紮在蘇門答臘島舊港(巨港),震懾馬六甲海峽,輻射南洋西部。
三大分艦隊,暫時以繳獲的鄭氏戰艦為主力戰艦,當然,在整合鄭芝龍麾下的造船工匠和船廠以後,陳明遇手底下擁有六大造船廠(分別是登州、鎮江、旅順、泉州、福州、廈門),這六大造船廠,造船速度將提升至少一倍。
陳明遇擁有著一年打造一支南洋艦隊的能力,最多一年時間,就可以完成南洋艦隊三大分艦隊的更新換代工作。
三大分艦隊呈品字形分布,相互呼應,宛如三把巨大的鐵鎖,徹底將廣袤的南洋變成了大明的內海。
任何商船,無論來自東西方,若想在這片海域安全通行貿易,都必須向遼國公府申請令旗,繳納護航費用,並遵守陳明遇製定的新貿易章程。
章程規定了公平的交易價格,打擊海盜、以及必須使用由遼國公府擔保的銀元結算等條款。
這套體係,看似比鄭芝龍時期更加嚴格,但卻減少了過往的混亂和隨意盤剝,實際上降低了貿易風險和法律成本,很快得到了大多數渴望穩定環境的商人的擁護(除了那些企圖渾水摸魚者和西方殖民公司)。
海上絲綢之路,在武力的保障下,迎來了前所未有的繁榮期,然而,就在陳明遇致力於經營他的海上帝國,大明北方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災難之中。
小冰河期的氣候異常在這一年達到了頂峰。北直隸、山東、河南、山西、陝西等廣大地區,自春至秋,連續六個月滴雨未下!
赤地千裏,河渠幹涸,就連奔騰的海河、維係帝國命脈的大運河、乃至一向水量充沛的拒馬河,都出現了大段的河床**!
一場空前的大旱災,席卷了中國北方。
糧食絕收,草木枯死,人畜飲水都變得極其困難。饑荒如同瘟疫般蔓延,數以百萬計的災民掙紮在死亡線上,易子而食的慘劇時有發生。流民隊伍如同滾雪球般越來越大,社會秩序瀕臨崩潰。
北京城,這座帝國的首都,也陷入了缺糧缺水的困境之中。市場米價騰貴,猶如天價,且有價無市。紫禁城內,連皇帝的膳食都不得不大幅縮減。
朝堂之上,一片愁雲慘霧。請求賑災的奏疏雪片般飛向禦案,但國庫早已空空如也,根本無力應對如此巨災。
甚至,開始有大臣公然上奏,言辭懇切(或別有用意)地請求皇帝考慮就食南都,以待天時,說白了,就是建議遷都南京,放棄北方!
崇禎皇帝朱由檢,坐在冰冷的龍椅上,聽著殿下臣工們或悲泣或惶恐的奏報,看著窗外昏黃無日的天空,隻覺得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絕望感將他徹底吞噬。
天災人禍,內憂外患,難道大明氣數真的已盡?
在巨大的精神壓力下,崇禎皇帝終於頒布了《罪己詔》,公告天下,將一切災異歸咎於自己德不配位,獲罪於天,懇求上天降罪己身,饒恕黎民。
詔書悲切沉痛,卻於緩解旱情無半點益處。絕望的氣氛籠罩著整個北方。
就在這帝國似乎即將傾覆的至暗時刻,南方海路上,卻出現了一支規模空前龐大的船隊。
數以百計的大型海船,在鎮遼海軍戰艦的護衛下,正劈波斬浪,全速向北航行。船上裝載的,不是絲綢瓷器,也不是奇珍異寶,而是救命的糧食!
堆積如山的稻米、小麥、番薯,總數超過四百萬石!
這是陳明遇在得知北方慘狀後,第一時間做出的反應。他動用了新近整合的海上力量,從南洋的呂宋、暹羅、占城乃至更遠的爪哇,緊急采購,調集了這批巨量的糧食,不惜一切代價北上賑災。
船隊一路經山東,入渤海,最終抵達天津衛。
消息傳來,整個北方為之震動!
糧食!源源不斷的糧食正在運來,如同黑暗中的火把,瞬間點燃了無數瀕死之人的心。
崇禎皇帝在得知這一消息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陳明遇?那個他日夜忌憚、甚至暗中算計的遼國公?竟然會在此刻伸出援手?
崇禎皇帝懷著極其複雜的心情,力排眾議(主要是擔心陳明遇趁機提兵入京),決定親自前往天津,迎接並犒勞運糧船隊,他要親眼看看,陳明遇到底想幹什麽。
天津碼頭,人山人海。
無數麵黃肌瘦的災民和士兵,眼巴巴地望著那逐漸靠岸的巨艦。
當崇禎的鑾駕與陳明遇的旗艦幾乎同時抵達時,氣氛變得異常微妙而緊張。
君臣二人,時隔數年,再次相見。
崇禎看到的陳明遇,一身風塵撲撲的戎裝,麵容堅毅,眼神深邃,身上帶著長期海上奔波留下的痕跡,卻並無多少驕矜之色,反而在看到災民的慘狀時,眉頭緊鎖,麵露沉痛。
而陳明遇眼中的崇禎,則比幾年前更加消瘦憔悴,眉宇間充滿了化不開的憂愁和疲憊,雖強撐著帝王的威嚴,卻難掩那份深入骨髓的焦慮。
“臣,陳明遇,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陳明遇依禮參拜,動作一絲不苟。
“愛卿……平身。”
崇禎的聲音有些幹澀,他上前一步,虛扶了一下,目光複雜地看著陳明遇:“愛卿……雪中送炭,解朕與萬民於倒懸,此功……此德,朕……不知該如何!”
“陛下言重了。”
陳明遇語氣平靜:“臣乃大明之臣,百姓乃陛下之子民,亦是我華夏同胞。同胞有難,臣略盡綿薄,分內之事,豈敢居功?此四百萬石糧食,乃臣從南洋各地緊急購得,雖杯水車薪,亦可暫解燃眉之急。後續臣已命人繼續籌措,必助陛下渡過難關。”
沒有居功自傲,沒有盛氣淩人,甚至沒有提及任何要求。這讓原本做好了最壞打算的崇禎,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接下來的幾天,陳明遇親自指揮調度,將糧食迅速有序地分發下去,優先保障京師和災情最嚴重的地區,其效率遠超臃腫腐敗的朝廷官僚係統。
看著災民們領到糧食時那感激涕零的樣子,崇禎的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在一次僅有君臣二人的短暫會談中,崇禎終於忍不住,問出了那個壓抑在他心底最深的問題。
他屏退左右,看著陳明遇,目光灼灼:“陳卿,你告訴朕,你……到底想要什麽?遼東,你已經營得鐵桶一般!海軍,你已無敵於天下!海貿,規則由你製定!財富,你富可敵國!如今你又攜救民之大功,聲望如日中天!你若要這皇位……朕……朕或許也隻能!”
“陛下!”
陳明遇打斷了崇禎的話,他的目光清澈而坦**,甚至帶著一絲憐憫?
“臣從未想過皇位。臣想要的,從來都不是那把椅子。”
“那你要什麽?”
崇禎幾乎是在低吼,他無法理解。
陳明遇緩緩說道:“陛下,您可知如今泰西諸國,葡萄牙、西班牙、荷蘭、英吉利,其艦船正航行於四海之上?其商人遍布寰宇?其槍炮征服著一個又一個古老的國度?他們正在瓜分整個世界!”
“而我大明,雖有鄭和七下西洋之壯舉,卻自廢武功,閉關鎖國,錯失了大航海的最好時代!如今,我們已經被遠遠拋在了後麵!若再不覺醒,恐將來……恐將來華夏大地,亦會成為他人砧板之上的魚肉!”
“臣所做的一切,練兵、造艦、開拓海疆、重整貿易,並非為了一己之私權,更非為了覬覦神器。臣隻是想,為我大明,為我華夏,趕上這大航海時代的末班車!”
“臣要的,是讓我漢家兒郎的帆影,再次遍布七海!讓我華夏的文明、物產、律法,能影響遠邦!讓我神州大地,不再因閉塞而落後,因落後而挨打!讓我大明,能真正屹立於這個正在劇變的世界之巔,而不是困在這片逐漸幹涸的土地上,內耗至死!”
陳明遇的話語,如同驚雷,炸響在崇禎的耳邊。
大航海?
末班車?
世界瓜分?
華夏落後?
這些概念,對於一生都困在紫禁城、困在奏章和黨爭中的崇禎來說,太過遙遠,太過震撼,甚至有些難以置信。
但他從陳明遇那無比認真、甚至帶著一種使命感的眼神中,看出這絕非虛言。
原來他想要的,竟然是這個?
不是皇位,不是稱霸一方,而是帶著整個大明,去擁抱那片他完全陌生的藍色海洋?
崇禎皇帝徹底愣住了,他呆呆地看著陳明遇,久久無言。
海風吹拂著碼頭,帶來糧船卸貨的號子聲和災民隱隱的哭泣聲。
一個困守在逐漸枯萎的黃土之上,掙紮於內部的傾軋與災荒。
一個放眼於浩瀚無垠的碧海之間,致力於外部的開拓與競爭。
兩種截然不同的視野和格局,在這特殊的時空節點,發生了劇烈的碰撞。
崇禎最終沒有說什麽,他隻是深深地看了陳明遇一眼,轉身,有些踉蹌地離開了。
他不知道該如何評價陳明遇的野心,但他知道,眼前這個臣子,已經走上了一條他完全無法理解,也無法控製的道路。
而大明王朝的命運,也仿佛在這一刻,被分成了兩條截然不同的岔路:一條是繼續在固有的軌道上滑向深淵。
另一條,則是被一股強大的外力,強行拖拽著,衝向了那片未知的藍色世界。
大航海時代的末班車,汽笛已然鳴響,大明,是否還能趕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