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三年,秋。

遼東大地,天高雲淡,一派豐收在望的景象。但與往年不同的是,一條黑色的鋼鐵巨龍,正蜿蜒穿行於這片曾經飽經戰火,如今卻充滿生機的沃土之上。

“嗚……”

一聲高亢雄渾的汽笛聲,如同宣告新時代到來的號角,劃破了曠野的寧靜。

隻見一台巨大的蒸汽機車,噴吐著濃密的白色煙柱,牽引著二十多節沉重的車廂,以在這個時代看來不可思議的速度,平穩而有力地在兩條平行的鋼軌上奔馳著。

這就是剛剛全線通車的金沈鐵路!

這條南起旅順港,北至沈陽城,全長八百餘裏的鋼鐵動脈,曆經三年多的艱苦建設,耗費了無數人力物力,終於在今天,正式投入運營。

鐵路沿線,人山人海。

無數聞訊趕來的百姓,扶老攜幼,如同過節般,爭相目睹這鐵龍奔跑的奇景。他們看著那龐大的鋼鐵機器毫不費力地拉動著如山般的貨物飛馳而過,臉上充滿了震驚、敬畏、以及難以言喻的自豪。

“老天爺啊!這……這就是火車?真的能動!還跑得這麽快!”

“聽說這一列車,能拉兩萬石糧食呢!抵得上兩千輛大馬車!”

“何止!從旅順到沈陽,朝發夕至!這要是以前,走官道得十來天呢!”

“遼國公爺真是神人啊,這等巧奪天工之物也能造出來!”

百姓們的議論聲中,充滿了對陳明遇近乎神化的崇拜和對未來生活的美好憧憬。

金沈鐵路的通車,其意義遠不止於交通運輸的革命。

它首先極大地強化了遼東內陸地區的聯係和經濟循環。

旅順港的海外物資,遼南工業區的產品,可以迅速運往遼東腹地乃至蒙古邊緣,而腹地的糧食、原料、礦產也能快速抵達沿海,支撐貿易和工業。

遼東作為一個整體,被這條鐵龍緊緊地捆綁在一起,效率和力量呈倍數增長。

其次,它象征著陳明遇所主導的工業化模式取得了階段性巨大成功。從鋼鐵冶煉、機械製造到鐵路工程,一套完整的重工業體係已在遼東初步建立起來。

這種實實在在的、能改變物質世界的強大能力,比任何軍隊和口號都更具說服力和吸引力。

在陳明遇擔任大明遼東經略使的這三年多的時間裏,遼東已然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借助海上貿易的巨額利潤,內部高效的工農業生產以及持續的人口流入,遼東迅速崛起為大明最繁華,最具活力的地區。

一座座新興的工業城鎮拔地而起,工廠煙囪林立,市場繁榮程度甚至超過了江南許多傳統城市。百姓生活水平顯著提高,雖然工作辛苦,但至少能吃飽穿暖,看得見希望。

此時的遼東普通工人人均工資達到二兩銀子,而且就連婦女也有一兩六錢銀子的月薪,當然這隻是普通工人的人均收入,像有一定技術的工匠,收入水平更是翻倍。然而,問題是,隨著陳明遇控製了南洋的原材料基地,遼東的物價並沒有因為遼東的收入水平高而增高。

以糧食為例,遼東的大米價格保持在每石糧食兩百文錢左右,也就意味著,一名普通工人,工作一個月,可以購買到十石糧食(約合一千三百五十三斤)。

糧食價格降低,並不意味著農民收入的降低,因為遼東雖然隻能一年種一季,然而,隨著化肥、農藥、高產種子的應用,農民每種一畝地,可以收一至五石糧食(考慮天災因素),哪怕取中間值,畝收三石也不成問題。

當然,農民賣出的糧食,除了種子和化肥成本,每畝盈利可以達到四錢至八錢銀子之間,考慮到遼東百姓,人均擁有土地是六十畝。也就意味著,一個農民人均收入達到二十四至四十八兩銀子之間。

不過,農民卻比工人更累,因為遼東鼓勵百姓開墾荒地,想發財可以開墾更多的土地,除了主糧以外,遼東的布帛、成衣、鞋子、鹽等生活用品,也並不高。可以說,一個五口之家,戶均生活開支一兩銀子,每個月生活可以過得不錯。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在遼東一個普通農民,甚至比內地一個普通小地主的生活質量還要高,當遼東蒸蒸日上、鐵龍奔騰之時,大明關內的許多地區,卻仍在小冰河期的魔咒下掙紮,災荒、瘟疫、流民、叛亂依舊此起彼伏。

朝廷財政枯竭,官僚係統腐敗低效,根本無法有效應對危機。這種強烈的反差,使得請遼國公入閣主持大局的呼聲,在民間甚至一部分中下層官員中越來越高,認為隻有陳明遇的能力和模式,才能挽救日益沉淪的大明。

朝廷,特別是以溫體仁為首的文官集團,對此自然是忌憚到了極點,也恐懼到了極點。

三年來,他們不是沒有想過辦法限製、削弱陳明遇。

他們嚐試過分化拉攏陳明遇的心腹將領,許以高官厚祿。

然而,陳明遇對軍隊的掌控遠超他們的想象。鎮遼軍體係內的晉升、賞罰、後勤完全獨立,軍官和士兵的利益與遼東的整體利益深度綁定,朝廷那點空頭支票根本毫無吸引力。

更何況,軍情司的監察無處不在,任何異動都會被迅速撲滅。

他們嚐試過在經濟上卡脖子,斷絕關內與遼東的某些貿易。然而,遼東如今已通過海洋貿易與全球相連,根本不依賴關內市場,反倒是關內許多地區依賴遼東的工業品和糧食。

朝廷的封鎖令往往淪為一紙空文,甚至傷及自身。

他們甚至動過念頭,想挑動蒙古或其他勢力給陳明遇製造麻煩。但陳明遇對蒙古采取又打又拉、以貿易和文化滲透為主的策略,效果顯著,邊境反而比以往更加安寧。

至於直接出兵討伐?

這個念頭隻是在崇禎皇帝和少數最激進的大臣腦中閃過,隨即就被現實無情地掐滅了。

如今的遼東,經過持續不斷的人口吸納,超過一百四十五萬戶軍戶、三十萬匠戶以及海量的流民湧入,遼東總人口已然突破一千五百萬!

陳明遇麾下的鎮遼軍,海陸合計更是超過了三十萬之眾,而且這支軍隊裝備之精良、訓練之有素、後勤之充沛、士氣之高昂,遠超朝廷所能想象的極限。

傾全國之兵?

朝廷還能調動多少真正能戰的軍隊?九邊軍鎮糜爛,內地衛所空虛,就算勉強湊出人數,又怎麽可能是那支打敗了皇太極、碾碎了鄭芝龍、裝備著後裝線膛炮和蒸汽鐵甲艦的虎狼之師的對手?

無力感,深深的無力感,籠罩著北京的紫禁城。朝廷隻能眼睜睜看著遼東那頭巨獸一天天變得更加強壯,卻束手無策。

崇禎唯一的辦法,就是下旨,將坤興公主(長平公主)賜婚給陳明遇的長子陳今安,他希望用聯姻這個最古老的辦法,保住大明的江山。

同時,也希望,遼國公府,可以像雲南的沐國公府一樣,可以替大明,世鎮遼東,永不反叛。

崇禎皇帝是非常清楚的,隻要陳明遇起兵反叛,他是沒有任何辦法,打又打不過,逃又逃不掉,陳明遇的艦隊控製著整個沿海。

如果遷都南京,陳明遇的艦隊可以直接抵達南京城下。

當然,陳明遇並沒有像他想象中的威脅朝廷,該給的麵子,還是給的,每年朝貢不斷,遇到朝廷為難,陳明遇也會像三年前一樣,要糧食給糧食,要錢給錢。

在陳明遇的扶持下,盧象升和他的天雄軍、孫傳庭的秦軍,秦良玉的川軍,也陸續完成了換裝,並且平定了國內的流寇之亂。

大量流寇與流民,被打包送到了遼東或安南,現在的遼東已經是國中之國,隻差一個名號問題。

事實上,陳明遇的目光從來沒有放在大明的一畝三分畝,早已投向了更遠的遠方。

隨著遼東的強勢崛起和海上力量的急劇膨脹,不可避免地與正在全球擴張的歐洲殖民勢力產生了激烈的利益衝突。

南洋,成為了第一個交鋒場。

荷蘭東印度公司、西班牙殖民者試圖維護原有的貿易壟斷和勢力範圍,但與陳家海軍巡邏隊的摩擦日益增多,幾次小規模衝突均以歐洲人的慘敗告終。

陳明遇強大的海軍實力,迫使歐洲公司不得不開始接受新的貿易規則。

但這遠遠不夠。

崇禎十五年,一個意外的求援,為陳明遇提供了介入歐洲事務的絕佳契機。

位於地中海、與奧斯曼帝國苦苦抗爭的威尼斯共和國,通過商人渠道,向遠東的這位新海王發出了求助信號。

他們看中了陳明遇強大的火器和財力,希望獲得支持以對抗強大的奧斯曼帝國。

陳明遇敏銳地意識到,這是一個將觸角伸向歐洲、打破現有格局的天賜良機。他並沒有直接派兵,而是采取了更加精明和低成本的方式:

他同意向威尼斯輸出軍火!但不是最先進的武器,而是落後一代的後裝滑膛炮(相對於遼東已普及的線膛炮)、以及原始版本的開花彈、火箭彈。

同時,派遣了少量的軍事顧問(實則為觀察員和情報人員)。

他要求威尼斯共和國成為大明在歐洲的利益代言人,推廣大明銀元,采購大明商品,並為將來可能的活動提供基地和情報支持。

威尼斯人如獲至寶,這些落後的武器對他們來說已是足以改變戰場平衡的神兵利器。大明,威尼斯聯盟悄然形成。

此後兩年多,歐陸戰火紛飛(三十年戰爭進入尾聲),陳明遇則通過威尼斯這個窗口,持續向歐洲輸出軍火,同時仔細觀察著歐洲的政局變化。

他看到荷蘭正式脫離西班牙獨立,葡萄牙也掀起複國運動,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霸權衰落,而偏安一隅的英格蘭,則開始嶄露頭角,其海軍和殖民活動日益頻繁。

“大不列顛……不能讓它崛起。”

陳明遇在遼陽的作戰室內,看著粗糙的世界地圖,手指點在了英倫三島上,做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決定。

曆史的軌跡已然改變,歐洲的均勢正在打破。既然大明已經趕上了大航海的末班車,那麽,就不能再允許另一個海上霸權誕生,威脅到華夏未來的海權!

“是時候了。”

陳明遇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傳令:海軍本部,陸軍本部,即刻開始製定遠征歐洲的詳細計劃!打碎歐洲崛起的希望,將未來的威脅,扼殺在搖籃之中!我們要讓大明的旗幟,飄揚在泰西的海岸!讓世界,聽到東方的聲音!”

遼陽城,遼東經略使府政院議事堂。

暖氣燒得正旺,卻驅不散堂內幾乎要凝結成實質的激烈爭論所帶來的寒意。

遼東軍政兩界十幾位核心部門的頭頭腦腦齊聚於此,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凝重、激動,甚至是一絲荒誕感。

議題隻有一個:是否應威尼斯共和國之請,並出於長遠戰略考慮,對萬裏之外的歐羅巴大陸用兵?

這簡直是一個亙古未有、駭人聽聞的提議!

遼東陸軍部長袁樞起身道:“國公爺!三思啊!歐羅巴遠在何處?距我大明何止萬裏重洋?古籍所載,需繞行巨洲(非洲好望角),風波險惡,航程長達經年!派大軍遠征?這……這簡直是拿數十萬將士的性命開玩笑!勞師遠征,乃兵家大忌!當年蒙元征倭、征爪哇之敗,殷鑒不遠!”

遼東財政部長徐以顯緊接著發言,眉頭擰成了疙瘩:“此言極是!遠征耗費何其巨大?人員、糧秣、彈藥、艦船維護……每一項都是天文數字!縱然我遼東近年府庫充盈,也經不起如此揮霍!為了一個遠在天邊名不見經傳的威尼斯城邦?值得嗎?其所能提供的回報,恐怕連零頭都抵不上!”

遼東軍工部長程先坤更是直言:“如今遼東建設正值關鍵,鐵路需向西向北延伸,新的煉鋼廠、機器局亟待資金投入!水師戰艦亦需更新換代!將如此海量資源投入一場遙不可及的戰爭,勢必嚴重影響我遼東自身發展!此乃舍本逐末!”

許多官員紛紛附和,觀點高度一致,距離太遠,風險太大,耗費太高,收益太低,完全得不償失!

大明,乃至華夏數千年的曆史中,就從未有過如此遙遠征伐的先例!歐洲,對於堂內絕大多數人而言,隻是一個存在於古老典籍(如《坤輿萬國全圖》)和零星商人傳言中的模糊概念,仿佛另一個世界的事情。

為了那裏幾個國家之間的爭鬥而大動幹戈,簡直是不可思議,近乎瘋狂。

麵對幾乎一邊倒的反對聲浪,端坐於主位的陳明遇,神色卻始終平靜。他耐心地聽完所有人的發言,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麵上的那份來自威尼斯的最新求援信和軍情司整理的歐洲局勢報告。

良久,陳明遇才緩緩開口:“諸位所言,皆有道理。遠征歐羅巴,確屬亙古未有之挑戰,艱難險阻,耗費甚巨,本公豈能不知?但諸位可曾想過,為何我大明能安然立於東方數千年?為何羅馬會衰亡?為何強盛一時的蒙古帝國會分崩離析?為何如今,是我等的艦炮能轟開南洋,而非紅毛番的艦炮轟擊我大沽口?”

陳明遇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大世界地圖前,這是一幅根據現代世界地圖繪製而成的地圖。

“世界之大,遠超我等想象。歐羅巴人,雖遠在天邊,但其秉性,通過南洋之爭、通過其在美洲對土著的屠殺、通過其全球掠奪的軌跡,已可見一斑:侵略成性,貪婪無度,唯利是視!他們如今正忙於內部廝殺(三十年戰爭),其所謂工業亦處於萌芽之初,看似混亂弱小。”

陳明遇的手指重重地點在歐洲的位置上:“然而,一旦讓他們決出勝負,整合資源,憑借其已然開始的科學革命和貪婪的擴張欲望,其鋒芒下一步會指向何方?是我富庶的南洋?還是我大明本土?”

“距離,從來不是安全的保障!技術的進步,正在快速縮短世界的距離!我等若隻滿足於偏安遼東,滿足於眼前的繁榮,無異於坐以待斃!待其羽翼豐滿,跨海而來之時,我輩後人,將何以應對?難道要重蹈覆轍,如宋末般被動挨打,直至國破家亡嗎?”

議事堂內一片寂靜,許多官員被陳明遇描繪的可怕前景震懾住了。

“威尼斯,不過是一個借口,一個支點。”

陳明遇繼續道:“我等出兵,並非真要為其火中取栗。而是要主動出擊,趁歐羅巴諸國正處於最虛弱、最分裂的時刻,給予其致命一擊!將其剛剛萌芽的工業能力打碎!將其崛起的希望徹底扼殺!”

“我們要的,不是歐羅巴的土地,而是時間!為我大明,為我華夏,爭取至少五十年,甚至一百年的戰略發展時間!用這寶貴的時間,全力開發美洲的沃土,經營大洋洲的基地,消化南洋的資源,讓我華夏真正成為雄踞東方的、無人敢犯的超級強權!”

“而非等到將來,與一個統一或聯合起來的、技術先進的歐洲,在大洋之上進行一場勝負難料的決戰!”

“諸位!”

陳明遇的目光掃過全場:“是現在付出一些代價,將威脅消滅於萌芽?還是貪圖一時安逸,將更大的災難留給子孫後代?這個選擇,關乎國運,關乎華夏千年氣運!”

他這番立足於未來全球爭霸、充滿前瞻性和危機感的論述,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在所有人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支持者如茅元儀、陳國棟等軍方將領,眼中已燃起熊熊火焰,他們渴望更大的功業,更認同主動出擊的戰略。

而反對者雖然依舊擔憂,卻也不得不開始認真思考陳明遇的話。如果歐洲人真的如國公所說那般具有威脅性,那麽提前打擊,似乎確實比坐等其成長要好?

激烈的爭論變成了深沉的思考。

最終,在陳明遇毋庸置疑的權威和極具說服力的戰略構想下,遠征歐洲的提議,雖然依舊充滿爭議,卻最終得以通過。

遼東這台龐大的戰爭機器,開始為一場前所未有的萬裏遠征,緩緩地、卻又堅定不移地運轉起來。

一個屬於東方的力量,即將以一種震撼世界的方式,強勢介入西方文明的紛爭漩渦之中。曆史的車輪,在此刻被猛烈地扳向了另一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