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五年的冬天,遼東大地雖寒,但一場遠比氣候更加熾熱的風暴正在醞釀。當遼東政院最終通過對歐洲用兵的提案時,引發的震動遠超乎尋常的政治決策。

與大明中樞常見的扯皮推諉,效率低下截然不同,在陳明遇治下的遼東,決議一旦形成,整個龐大的軍政機器便如同上緊了發條的鍾表,開始以驚人的效率隆隆運轉。

尤為引人注目的是,這一次,對遠征歐洲最熱烈的支持並非僅僅來自軍隊,更來自於一個新興的階層,工廠主與大海商,即最初的資本家群體。

在遼陽、旅順、金州等地的商會禮堂和工廠主俱樂部裏,氣氛幾乎與政院的激烈辯論同樣熱烈,但基調卻截然不同。

“打!必須打!早就該打了!”

一位大型紡織工場的場主揮舞著手中的《商報》,上麵刊登著遠征提案通過的消息,激動得滿麵紅光:“咱們的棉布、絲綢、玻璃、鍾表,質量比泰西貨好得多,價錢還便宜!可紅毛番、佛郎機人到處設卡收稅,搞什麽東印度公司壟斷,咱們的船到了南洋以西,就跟小媳婦似的受氣,打開歐洲的市場,咱們的貨就能賣得更遠,賺得更多!”

另一位造船業巨頭點頭附和:“說得對!光是咱們遼東、大明,能消化多少大船?多少鋼鐵?隻有往外打,航路才更需要戰艦,更需要商船!訂單才會像雪片一樣飛來!這是天大的商機!”

“何止是賣貨?”

一位深諳金融之道的徽商代表眼中閃爍著精光:“咱們還可以去買!歐羅巴那邊據說也有不少好礦,還有羊毛、木材!咱們的工廠正缺原料呢!把他們的便宜原料運回來,加工成好東西再賣回去,一來一回,利潤翻著跟頭往上漲!”

這個群體的訴求簡單而直接,更廉價的原材料產地,和更廣闊的消費市場。

盡管大明人口眾多,但經曆了多年天災人禍和小冰河期的摧殘,普通百姓極度貧困,消費能力極其有限。

除了維持生存必需的糧食、鹽、布匹等基礎物資,對於遼東工坊生產的大量工業品,如高級紡織品、玻璃器皿、五金工具、鍾表、甚至一些早期化工產品,的需求市場其實並不算大,甚至已開始出現飽和跡象。

而遙遠的歐洲,雖然同樣戰亂頻仍,但其貴族和新興市民階層卻擁有較強的購買力,對東方的奢侈品和優質商品充滿渴望。

打破歐洲各國和特許公司設置的貿易壁壘,為遼東乃至大明的商品打開一條直達歐洲的暢通銷路,成為了這些新興資本家們最強烈的渴望。

資本,天生就具有擴張和尋找利潤的衝動。

因此,遠征歐洲的提案,在工商界獲得了空前一致的支持。

他們甚至主動表示,願意以報效、認購戰爭債券等方式,為遠征提供巨額資金支持,前提是未來能在歐洲貿易中獲得優先權和優惠政策。

正是在這種資本力量的強烈推動下,與遠征提案同時通過的,還有一份大規模的《對威尼斯軍售案》。

遼東兵工總廠將向威尼斯共和國出售,六百門108毫米後裝式線膛艦炮,這種火炮雖非遼東自用最新型號,但遠超歐洲當前水平。

除了八萬發配套的榴彈、榴霰彈,還有十萬枚火箭彈(改進型)。

這筆龐大的軍火交易,不僅能為遼東帶來巨額利潤,更能迅速武裝威尼斯,使其能在歐陸戰場上更好地牽製哈布斯堡、西班牙等勢力,成為大明插在歐洲的一顆釘子,為後續遠征軍的抵達創造有利條件。

軍火貿易本身,也成為資本擴張的急先鋒。

然而,橫亙在遠征之路上的最大難題,依舊是那令人絕望的距離。從東亞到西歐,繞行好望角,航程超過萬裏,漫長的補給線足以拖垮任何一支大軍。

遼東海軍部提交的遠征方案,充分體現了謹慎和高效利用資源的原則:

兵力構成, 從南洋三大分艦隊(呂宋、大員、舊港)抽調精銳,組成遠征艦隊主力。陸軍則以南洋艦隊下轄的海軍陸戰師為骨幹。

將俘獲的倭寇、呂宋及安南征調的土著士兵,與海軍陸戰師混編,組建一支總人數為五萬三千人的遠征陸軍,海軍力量, 抽調一萬六千名經驗豐富的海軍官兵操作艦隊。

首批遠征軍總人數定為六萬九千人(海陸軍合計)。這隻是一個先遣框架,視戰局發展再決定後續增兵規模。

考慮到戰爭的長期性和殘酷性,遼東境內同時啟動了一項冷酷的計劃,大量招募(或強製收編)難以安置的流寇骨幹、各地土匪、以及監獄中的死囚。

這些人凶悍好鬥,已無法適應正常社會生活,就算讓他們回歸正常生活,也是對周圍其他人的不負責任。

這將這些將其武裝起來進行嚴格訓練,編成十個陸戰師,作為第二批次遠征軍。既能消耗這些不穩定因素,又能為前線提供源源不斷的補充兵員,可謂一舉兩得。

兩重保險(極端手段),將遼東常駐的六個步兵師,進一步擴編,從六個主力步兵師中,各抽調一個團,以這個團的步兵為骨幹,擴充第七至第十二步兵師,兵力和裝備與六大主力步兵師一樣。

一旦半年後,遼東的六個步兵師,可以擴充至十二個步兵師,與此同時,海軍部從第一、第二、南洋艦隊,各抽調一個打擊分艦隊,在此基礎上,擴充歐羅馬艦隊,這個艦隊,擁有六個分艦隊,主力戰艦包括橫海級戰艦十六艘,鎮海級二型戰艦三十八艘,先登級戰艦一百一十六艘。

橫洋級大型補給艦一百二十艘,總艦船數量為二百九十艘,總兵力兩萬五千餘人。

軍部甚至製定了最極端的預案,若戰事極度不順,將命令駐大員和呂宋的艦隊,對倭國發動人口掠奪作戰,專門抓捕倭國武士和浪人,充當消耗性的炮灰。

這充分展現了陳明遇集團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冷酷一麵。

決議通過的效率高得驚人。就在政院辯論結束的第二天,駐紮在旅順的海軍學堂便接到了緊急命令,學員提前結業,迅速補充至各艦。

各大兵工廠開始三班倒,全力生產軍售物資和遠征軍裝備。碼頭上的運輸船開始緊張地裝載物資。

整個遼東,仿佛一台被資本和戰略雙重欲望驅動的龐大戰爭機器,每一個齒輪都開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轉起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半個月之後……北京紫禁城內的崇禎皇帝接到了消息,陳明遇,對歐羅巴用兵了!

當這份通過特殊渠道,既有陳明遇的例行奏報,也有錦衣衛的密探消息,送抵禦前的戰報最終被確認時,崇禎皇帝在乾清宮內獨自坐了很久,久到伺候的太監都不敢上前添炭火。

他的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一方麵,是一種近乎麻木的震驚和隱隱的恐懼。

歐羅巴!那是多麽遙遠而陌生的概念,雖然通過一些傳教士和《坤輿萬國全圖》,他知道那並非蠻荒之地,而是有著諸多國家,數千萬人口,甚至同樣擁有火器戰艦的另一片文明世界。

陳明遇竟然真的敢跨過萬裏重洋,去主動進攻這樣一個地方?這需要何等龐大的力量、何等的決心和野心?

這股力量,讓他這個大明皇帝感到窒息般的壓力。

另一方麵,卻又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奮感。堂堂華夏,自鄭和之後,再無此等揚威域外的壯舉!

如今,雖非朝廷主導,但終究是大明的臣子,打著大明的旗號(至少名義上),在遙遠的西方開疆拓土。

這種天朝上國的虛榮心,短暫地壓過了他對陳明遇的忌憚。

然而,這複雜的情緒很快被首輔溫體仁打破了。

溫體仁急匆匆地入宮求見,臉上帶著憂國憂民的焦急。

“陛下!禍事矣!遼國公……陳明遇竟真的一意孤行,對泰西諸國興兵了!”

溫體仁神色凝重地道:“據臣所知,歐羅巴諸國絕非易與之輩,其火炮戰艦亦頗犀利,人口眾多,戰亂頻仍皆因內鬥,若外敵當前,未必不會同仇敵愾!陳明遇此去,勝敗難料暫且不說,萬一……萬一其惹怒諸國,引得泰西聯合,跨海來犯,我大明豈非無端招致強敵?屆時烽煙起於海上,國無寧日啊陛下!”

溫體仁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泣聲道:“為今之計,唯有趁其交鋒未深,速派使節,密聯歐羅巴各國王室,向其陳明利害,言明此乃陳明遇一人之妄為,非我大明朝廷本意!甚至……甚至可許以貿易之利,與之結盟,共……共抗陳明遇!如此,既可化解兵禍,亦可借此外力,削除國朝心腹之患啊陛下!”

溫體仁的聲音在空曠的宮殿內回**,充滿了蠱惑性。

這確實是一招毒計,也是一招典型的文官式以夷製夷的權術。借西方人之手,除掉無法控製的陳明遇。

崇禎皇帝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龍袍的袖口。

溫體仁的話,像毒蛇一樣鑽入他的心底,觸動了他最深的恐懼和渴望。

是啊,這或許是一個機會?一個能一勞永逸解決陳明遇這個巨大威脅的機會?

崇禎皇帝幾乎就要點頭應允了。

但就在話要出口的瞬間,他看到了龍案一角那份關於遼東金沈鐵路通車後,陳明遇在遼東興建了雙旅鐵路(即雙城衛(今海參崴)至旅順)的鐵路修建計劃,同時,也開始了沈寧鐵路(沈陽至撫寧(今天秦皇島)、登京鐵路(登州至北京)以及西登修建工作(登州至西安)

這四大鐵路工程,進展速度很快,特別是沈寧鐵路,隨著朝廷對關寧軍軍費的較少,十數萬關寧軍也混成了乞丐一般。陳明遇通過貿易手段,幾乎滲透了大部分的關寧軍,有十數萬關寧軍幫助,這兩年多的時間內,沈陽至撫寧的鐵路工程,幾乎快要完工了。

更讓崇禎皇帝焦慮的是,登京鐵路已經完成了三分之二,預計在最多半年之內,無論是從沈陽到京城,還是登州到京城的鐵路,有可能全線通車。

也就意味著,陳明遇的兵,隻要願意,完全可以在半個月內,抵達京城城下。

這讓崇禎皇帝非常恐懼,當然他心裏也想到了陳明遇當初送四百萬石糧食入京……他想起了陳明遇在天津碼頭對他說的話:“大明必須趕上這大航海時代的末班車!”

崇禎皇帝想起了如今朝廷的窘境,空虛的國庫,糜爛的邊軍,此起彼伏的流寇,還有遼東那三十萬能征善戰、裝備精銳的虎狼之師……

更為關鍵的是,溫體仁真的是為他考慮嗎?

當年,那些東林黨人,也是打著為了陛下的旗號,把國家折騰得國將不國,若是聯合歐羅巴,一旦讓陳明遇知道了這個消息,陳明遇會不會勃然大怒?

當然,以陳明遇的布局和手段,這個消息,他想不知道都難,現在的京城已經被陳明遇的軍情司滲透成了篩子,哪怕崇禎皇帝什麽時候吃飯,什麽時候喝水,晚上睡那個妃子,陳明遇想知道,都會知道。

問題的關鍵是,想與西方結盟?

派誰去?

誰能穿越戰火紛飛的歐陸去聯絡?

朝廷還能拿出什麽像樣的籌碼讓對方心動?

就算成功了,引西洋人進來,就真是驅狼吞虎嗎?

他們會不會比陳明遇更貪婪?更難以控製?

更重要的是……如此背後捅刀,若被陳明遇知曉那後果,他們君臣二人再無緩和的餘地,

崇禎皇帝猛地打了個寒顫。他發現自己竟然不敢冒這個險。

陳明遇的實力和手段,已經讓他產生了某種根深蒂固的畏懼。他害怕一旦算計失敗,將會迎來陳明遇毀滅性的報複。

而且,不知為何,陳明遇那句為大明爭取時間的話,總在他耳邊回響。

萬一……萬一是對的呢?

沉默了許久許久,崇禎皇帝臉上的掙紮之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帶著疲憊和一絲詭異決斷的神情。

他沒有看跪在地上的溫體仁,而是緩緩地拿起那份溫體仁親筆書寫的、建議聯合歐洲共抗陳明遇的奏折。

“王承恩。”

“奴婢在。”

“將這份奏折……”

崇禎皇帝頓了頓:“用八百裏加急,原封不動,轉逞給遼國公陳明遇。就說,這是溫閣老的一片忠心,朕,轉給他看看。”

“什麽?”

溫體仁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瞬間褪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陛下!不可!萬萬不可啊!這……”

王承恩也愣住了,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皇帝這是要把首輔賣了嗎?

這無異於將溫體仁置於死地啊!

崇禎皇帝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長長地籲了一口氣,語氣變得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嘲諷:“溫愛卿如此為國籌謀,此等妙計,豈能讓遼國公不知?也好讓他知曉,朝廷之中,是何等看重於他。”

崇禎皇帝看著麵如死灰的溫體仁,眼中沒有一絲溫度:“溫愛卿,且回府休息吧。近日,就不必來上朝了。”

這一刻,崇禎皇帝做出了一個看似荒誕卻又暗含深意的決定。

他選擇向陳明遇示弱,甚至可以說是遞上一份投名狀。通過出賣溫體仁和他的計策,來向陳明遇表明,朝廷(至少是他這個皇帝)沒有在背後搗鬼,甚至還在提醒他。

這是一種極其憋屈的自保策略。但也體現了崇禎在極度劣勢下一種扭曲的生存智慧,既然無法對抗,那就盡量討好,至少避免立刻成為敵人優先打擊的目標。

他甚至隱隱希望,陳明遇的目光能被歐洲牢牢吸引住,永遠別再回頭盯著大明本土。

這份承載著陰謀與背叛的奏折,被以最快的速度送往遼東。

當陳明遇在遼陽國公府收到這份來自皇帝的特殊禮物時,他會是何反應?是震怒?是冷笑?還是對那位被困在紫禁城裏的皇帝,生出一絲可笑的憐憫?

陳明遇接到這份奏折的時候,他笑了。

他看懂了崇禎皇帝的小心思,可問題是,崇禎皇帝現如今依舊保持著天真的想法,可問題是,大明真的該走向何方?

陳明遇想起了《團長》裏麵的一句台詞。書生不可以沒有,但空談誤國。

皇帝對於眼下的大明來說,不可能沒有,但皇帝不能掌握絕對的實權,讓一個狗屁不通的孩子當皇帝,對於一個國家來說,那是一場災難。

陳明遇想了想,還是提起筆,給崇禎皇帝最後一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