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啊,陛下……終究還是隻會這一套嗎?”
陳明遇提起筆的瞬間,又在思考。崇禎皇帝此舉,用意再明顯不過,既想示好賣乖,撇清關係,又將難題和燙手山芋拋了回來,更隱含著一絲試探,你陳明遇會如何反應?是會因此與朝廷徹底決裂,還是……
“溫體仁倒是跳得歡暢,可惜,眼光短淺,手段拙劣。”
陳明遇非常清楚,如果崇禎皇帝真采納了溫體仁的計策,等於把大明的江山,轉手讓給陳明遇。
這種層次的陰謀,在他絕對的實力麵前,顯得如此可笑而又可悲。
然而,崇禎的這番表態,卻也提供了一個難得的契機。一個或許能真正推動這個古老帝國做出一些改變的窗口。
如果崇禎真有那個魄力,可以說,還是有機會力挽狂瀾的,大明的積弊雖然非常多,可是因為陳明遇的原因,皇太極和建奴提前歇菜,李自成和張獻忠一死一消失,流寇問題雖然還存在,可由於遼東需要人口,生存不下去的百姓,可以在遼東討生活。
正是因為遼東像無底洞一樣,吞噬著大明的剩餘人口,這讓百姓有了活路,特別是因為流民失去土地,可以前往遼東務工為生,陳明遇派出了多支移民遷徙隊伍,加上遼東的各工廠主和商人,也需要大量廉價的勞動力。
雙方展開了人口爭奪。大明脖子上最重要的一道枷鎖,其實就是龐大的士紳階級,多達十萬八千餘戶的士紳階級,利用明朝的天災人禍,他們可以廉價,甚至不用出本錢,可以兼並大明百姓的土地。
為了活下去,那些失去土地的農民,隻能轉而成為士紳階層的佃戶,佃戶,也可以說是包身工,世世代代為士紳地主服務。
於是,就形成了連鎖反應,士紳利用手中的特權,瘋狂兼並土地,迫使大量的農民,轉為他們的佃戶,國家的財政收入越來越低,隻能加稅,反而逼反更多的百姓。
陳明遇和遼東的出現,特別是大量工商業的發展,吸納了大量的人口,這些土紳想要再廉價兼並土地雖然容易,他們卻無法再像以前那樣壓榨農民了。農民有了出路,自然不願給士紳和地主當佃戶。
其實遼東的出現,大大緩解了大明國內的矛盾,特別是陳明遇的銀行,也會以更低的利息向農民貸款。農民不用背上那種九出十三歸的高利貸。
現在的大明,因為陳明遇的出現,反而轉移了內部矛盾,分化了內部矛盾,給大明改革提供了一個良性的環境。
陳明遇並未立刻對溫體仁的奏折做出批駁或反擊。那樣太掉價,也正中了崇禎皇帝轉移焦點的小心思。
他決定不接溫體仁的招,而是跳出這個低層次的權鬥陷阱,給崇禎皇帝,也給這個積重難返的大明王朝,下一劑真正的猛藥。
他要寫一份關於大明改革的方案。一份直指帝國沉屙積弊、甚至堪稱石破天驚的方案。
筆尖在紙上遊走,字跡蒼勁有力,條理清晰:
《陳明遇奏請革除積弊以固國本疏》
臣遼國公、遼東經略使陳明遇謹奏:“陛下轉逞閣臣之議,臣已覽畢,跳梁小醜之謀,不足掛齒,陛下聖心獨斷,臣心甚慰。然,此等瑣事,非國朝之要。今內憂外患雖暫平,然帝國根基之蠹蟲未除,財政枯竭,民力疲敝,若不及早圖變,恐非長久之計。臣不才,據遼東試行之效,冒死陳言,請革四大積弊,或有裨益於陛下,有裨益於大明。”
“一曰:宗室之弊。太祖分封,本意為藩屏帝室。然時至今日,龍子龍孫繁衍浩**,歲祿已成國庫不可承受之重!諸王宗親,坐享厚祿,不士不農不工不商,徒耗國帑,甚至兼並土地,魚肉鄉裏,已成國之大癰!”
改革之策:可推行“降等襲爵製”:除親王嫡長子世襲罔替(亦需削減祿米),餘子皆需降等承襲,五代之後與庶民無異,自謀生路。鼓勵宗室從事四民之業:開宗室科舉、出仕、務工、經商之禁,授田予產,令其自食其力。朝廷可設宗室學堂,教其謀生之技。削減祿米:按新製大幅削減宗室祿米供給,節省之巨額錢糧,可用於練兵、賑災、興修水利。
“二曰:衛所之弊。衛所屯田製,敗壞已久。軍戶困苦,土地兼並,軍官腐化,兵額虛冒,戰力全無,空耗糧餉,反成地方之害。”
改革之策:徹底廢除衛所世襲製,軍戶全部轉為民戶,衛所屯田重新丈量,部分分予原軍戶(使其安居),部分收歸官田(出租或售賣以充國庫)。推行“募兵製”:仿遼東鎮遼軍之例,在全國招募精壯,嚴格訓練,厚給糧餉,組建新式常備軍。舊有軍官擇優錄用,汰弱留強。設立退伍安置製度:士卒退伍後,給予銀錢、田地或安排至地方巡捕、廠礦護衛等職,免其後顧之憂。”
“三曰:匠戶之弊。匠戶世襲,困於作坊,毫無自由,技藝僵化,積極性低落,嚴重阻礙工技發展。”
“改革之策,廢除匠籍製度:匠戶全部放免為自由民,憑手藝謀生。推行“班匠銀”改製:將原本匠戶的力役折銀征收,此銀兩可用於雇傭願意為官府做工的熟練工匠,效率更高,質量更好。 鼓勵民間設廠興業:放寬民間開設工坊之限製,保護其專利,甚至可提供低息貸款,鼓勵技術革新,如此既可增加稅源,亦可繁榮物資。”
“四曰:財政之弊。稅製混亂,田賦、徭役、雜派繁多,征收成本高昂,且皆壓在貧苦農民身上,富商巨賈、士紳官僚反而多有免稅特權。國庫空虛,卻不知錢從何來。
“改革之策,繼續推行“一條鞭法”深化:將大部分田賦、徭役合並折銀征收,簡化流程,減少中間盤剝。清丈天下田畝:嚴查隱田、詭寄,確保稅基公平。無論官紳平民,按實有田畝納稅。開征商稅、礦稅、海關稅:商業繁榮乃富國之本,於重要關口、港口設卡,對往來商品征收合理稅款,此乃最大之利源!發行國債(或稱“昭信票”):以國家信用為擔保,向民間(尤其是商人)借貸,用於應急或大型工程,約定利息,按期償還。可快速籌集巨額資金。”
“陛下,以上四策,皆基於遼東試行之經驗,雖有陣痛,然長遠來看,乃強兵富國之根本。若能毅然施行,則不出十年,國庫必然充盈,軍力必然強盛,百姓負擔得以減輕,工商得以繁榮,帝國根基方可穩固。屆時,無論歐陸風雲如何變幻,我大明自可巋然不動,甚至揚威域外,重振漢唐雄風!”
“臣在遼東,願為陛下前驅,試點先行。然此等國策,非陛下乾綱獨斷,難以推行天下。其中必然觸及無數既得利益,非大魄力、大決心不可為也!臣陳明遇,頓首再拜,謹奏。”
寫罷,陳明遇放下筆,輕輕吹幹墨跡。
他知道,這份奏疏一旦送到北京,必將引起比溫體仁那封奏折更大的軒然大波。這幾乎是在動搖大明立國的根基,觸碰了皇室、官僚、士紳、軍官等幾乎所有特權階層的奶酪!
但他還是要寫,還是要遞上去。
一方麵,這是對崇禎轉交奏折的一種回應,我不跟你玩陰的,我跟你談堂堂正正的治國方略。
另一方麵,這也是他內心深處一絲未曾完全泯滅的責任感。既然有能力,既然看到了問題的症結,總要做點什麽。哪怕最終無法推行,也能在崇禎心裏種下一顆種子,或許將來能發芽。
更重要的是,這也是在為自己未來的行動爭取更多的正當性和緩衝空間。如果朝廷拒絕改革,繼續爛下去,那麽他陳明遇在遼東乃至海外所做的一切,就顯得更加順理成章。
“來人。”
“在!”
“將此奏疏,同樣以八百裏加急,直送禦前。告訴送信的人,務必親自交到王承恩公公手中。”
“是!”
陳明遇將這個改革方案送給崇禎,也是逼著崇禎皇帝做出他的選擇,事實上,這個選擇並不好做,如果崇禎皇帝接受陳明遇的改革方案,那麽這場改革由誰來推行?
現在的大明,可沒有類似於張居正一樣的政治強人,溫體仁肯定是不行的,盧象升雖然有一定的能力他也沒有這個本事。陳明遇珠玉在前,盧象升作為大名、順德、廣平三府的兵備道,天雄軍的地盤。
他如果真想改革,用不著等到現在,這也是陳明遇對盧象升失望的原因,如果一個人連抄作業都不會,那真就無藥可救了。
能不能做好是一回事,願意不願意做是另外一回事,盧象升是不屑做。
可以想象,當崇禎看到陳明遇這份洋洋灑灑、直指四大積弊的改革方案時,臉上會是何等精彩的表情。是震怒於其大膽?是沉思於其內容?還是絕望於其推行的難度?
……
紫禁城乾清宮內的地龍似乎也驅不散崇禎皇帝心頭的冰寒與重壓。他獨自坐在禦案後,麵前攤開著陳明遇的奏折《革除積弊以固國本疏》。
宗室、衛所、匠戶、財政。
每一條都像一把鋒利的解剖刀,精準而冷酷地切開了大明王朝臃腫腐敗的肌體,露出了內裏早已化膿潰爛的真相。
每一條改革方案,都堪稱石破天驚,足以在朝堂上掀起滔天巨浪,引發整個統治集團的劇烈反抗。
崇禎的臉色蒼白,嘴唇微微顫抖。
他怕了。
他怕的不是陳明遇的兵鋒,而是這奏疏裏要掀翻整個舊有秩序的可怕力量。
“與士大夫共天下,非與天下人共天下……”
崇禎喃喃自語,這是深植於他以及曆代帝王心中的統治信條。大明的根基,就在於與官僚士紳集團的利益捆綁和共治。
而陳明遇的改革方案,清丈田畝、開征商稅、廢除匠籍、削減宗室祿米、甚至允許宗室從事工商業……這哪一條不是在掘士紳官僚,皇室宗親的**?
這等於要親手拆掉大明統治的根基!
可是……不改革呢?
那個強大得令人窒息的遼東,陳明遇確實沒有向關內擴土,但他的擴張從未停止
大員島(台灣)、濟州島、安南(越南)的紅河三角洲、呂宋(菲律賓)的馬尼拉……一塊塊土地被納入遼東經略使的勢力範圍。
更可怕的是,陳明遇的手腕極其靈活,他並不總是直接征服,而是大量利用雲、貴、川、兩廣地區那些桀驁不馴卻又驍勇善戰的土司!
那些土司的子弟兵,不怕中南半島的瘴癘瘟疫,熟悉山地叢林作戰。在遼東的武器、資金和支持下,他們正瘋狂地向著中南半島內陸蠶食!
早已名存實亡的三宣六慰司(明代在西南邊境設置的土司管理機構),正在被陳明遇以另一種形式重新構建起來,成為了他向東南亞擴張的橋頭堡。
從地圖上看,陳明遇的勢力,已經從東北、正東、東南、西南等多個方向,對大明本土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包圍圈!
遼東每天都在變得更強大,火車在飛馳,工廠在轟鳴,戰艦在下水。而大明的核心區域,卻在災荒、流民和黨爭中不斷失血。
這是一個無解的陰謀。
改革,是自殺,會立刻引發內部崩塌;
不改革,是慢性死亡,遲早會被遼東那龐然大物徹底吞噬。
“朕……究竟該如何是好?”
崇禎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和絕望。
這等關乎國本、甚至可能引來殺身之禍的難題,他能與誰商議?溫體仁?那人已成棄子,且其心可誅。
其他閣臣?他們哪一個不是舊體係的既得利益者?與他們商議改革,無異於與虎謀皮!
在極度的彷徨和壓力下,崇禎皇帝做出了一個違背祖製,卻也反映了他此刻無人可依境地的決定,他帶著陳明遇的奏疏,來到了周皇後的寢宮。
周皇後素來賢德明智,在深宮中時常能給予崇禎一些慰藉和不同的視角。或許,在她這裏,能得到一絲不一樣的啟發?
屏退左右後,崇禎將奏疏遞給周皇後,聲音疲憊而沙啞地訴說了自己的兩難處境。
周皇後仔細閱讀著奏疏,她的眉頭也漸漸蹙緊,臉色愈發凝重。
良久,她放下奏疏,輕輕歎了口氣。
“陛下,此事幹係太大,臣妾一介婦人,豈敢妄議朝政?”
周皇後首先謹慎地推辭,這是後宮的本分。
“此處隻有你我夫妻二人,但說無妨!朕……朕實不知該與何人言說了!”
周皇後看著丈夫憔悴而焦慮的麵容,眼中閃過一絲心疼。她沉吟片刻,終於緩緩開口:“陛下,遼國公此疏,所言雖……雖激烈驚悚,然細思之,其所列之弊,是否確為我朝痼疾?其所提之策,是否……確有幾分道理?”
周皇後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引導崇禎思考問題本身。
崇禎默然,艱難地點了點頭。
他再不願承認,也知道陳明遇說的是事實。
周皇後繼續道:“陛下所慮,乃改革恐動搖國本,引發巨變。此言亦是有理。然,若不變,依陛下看來,遼東日盛,我大明日衰,長此以往,國本就能保全嗎?”
這句話,像一根針,狠狠刺中了崇禎最深的恐懼。
“這……”
崇禎一時語塞。
“陛下!”
周皇後聲音壓得更低:“遼國公此人,雖權柄滔天,行事常出人意表,然觀其過往,雖屢有僭越,卻始終未公然稱帝自立,反而在北方大旱時運糧救災,此次又上此改革疏……其誌,似乎並非僅僅在於篡明?”
”其所圖者,或甚大?或許……其真如其所言,欲為我華夏爭利於四海?若果真如此,陛下,與其與之對抗,耗盡國最後元氣,兩敗俱傷,讓外人得利何不……”
周皇後深吸一口氣:“何不……順勢而為?就讓這陳明遇,去主導這場改革!”
“什麽?”
崇禎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
“陛下試想!”
周皇後冷靜分析:“此等改革,觸動利益如此之深,必然舉世皆敵!若由陛下主持,則天下怨謗皆歸於陛下,稍有不慎,便是社稷傾覆之禍!但若由他陳明遇來主導推行呢?”
“他手握重兵,雄踞遼東,威壓海內,更有那駭人的軍情司!唯有他,才有足夠的實力和狠辣手段,去壓製那些反對的聲音,去強行推動這些改革!而陛下您……”
周皇後看著崇禎的眼睛:“則可居於深宮,靜觀其變。若其成功,弊政得除,富國強兵,這份功業自然少不了陛下首肯之名;若其失敗,激起大變,天下共討之,則陛下可順勢收拾人心,重整河山,甚至……借此機會……”
後麵的話,周皇後沒有明說,但崇禎已經聽懂了。
這是一招極其高明的借刀殺人之計,或者說,是禍水東引、風險轉嫁之策。
將改革這把雙刃劍,交到陳明遇手裏。成了,大明受益;敗了,陳明遇成為眾矢之的,皇帝反而能重新掌握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