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樞真怕陳明遇腦袋一熱,把周鼎一怒之下殺了,殺人倒是容易,對於陳明遇來說,最簡單不過了,可問題是,人一旦死了,睢州兵變的蓋可捂不住了。

至於說死了一個指揮僉事,這真沒有什麽大不了,死了也就死了,事情還有挽回的餘地。

袁樞拍了拍陳明遇的肩膀道:“真沒有想到,周鼎……如此廢物,不過,就算是一個廢物,也有利用的價值。”

“卑職明白!”

陳明遇現在隻想苟著,正如他與陳國棟等人商量的一樣,現在起兵造反,等於幫了李自成和張獻忠一個大忙,張獻忠會在攻打歸德府失敗後,調頭南下,把鳳陽給攻戰了,張獻忠砍光皇陵的幾十萬株鬆柏,還拆除了周圍的建築物和朱元璋出家的龍興寺(又名皇覺寺),然後掘了皇帝的祖墳,同時將鳳陽富戶殺的一幹二淨。

崇禎皇帝被逼得差點上跳,不得不下罪己詔,此舉更讓關外的建奴,看清了大明朝廷的虛弱,為了應付關外的建奴,崇禎不得不捏著鼻子詔安張獻忠這個瘋子。

陳明遇現在明明知道,他已經在崇禎皇帝那裏掛了號,自然而然想忍一時,隻要朝廷對付不了張獻忠,就會想到少年英雄陳明遇,那個時候,陳明遇率領他的軍隊,南下攻打張獻忠部,就可以邁出成為軍閥的關鍵一步。

袁樞點點頭道:“你的兵雖然控製住了睢州,這隻是暫時的,這個局麵你控製不了太久,你不殺周鼎這是對的,周鼎的腦袋不大不小,正好適合背這個黑鍋……”

說到這裏,袁樞開始給陳明遇說起來,他接下來該如何辦。

陳明遇聽了一會,頓時目瞪口呆。

都說讀書人的腦子轉得快,陳明遇實在沒有想到袁樞的腦子轉得如此之快,事實上,他在前來睢陽衛指揮使司衙門的時候,已經想到了該如何處置睢州兵變的殘局。

“袁公子,我沒殺周指揮,並不是他沒殺我,我感激他的恩情,隻是……”

陳明遇歎了口氣道:“現在我真想活刮了他!”

袁樞不解地道:“我剛剛還誇你有格局……”

“袁公子,請你進來看看!”

說著,陳明遇將袁樞引進周鼎的庫房。

袁樞望著庫房裏的銀子,也是目瞪口呆:“怎麽會有這麽多銀子?”

陳明遇道:“我看了睢陽衛的卷宗,洪武二十二年(公元1389年),調開封周王府所轄堅城衛屯駐睢州,改名睢陽衛,當時歸德府受黃河泛濫的影響,百姓十不足一,為此朝廷特批在睢州附近,劃出四十二個屯所,普通軍戶,人分良田八十畝,小旗一百二十畝、總旗一百五十畝,百戶兩百畝,每個屯所(百戶所),擁有一萬畝至一萬零八百畝不等,整個衛所共計軍田七十三萬九千五百畝……”

袁樞微微皺起眉頭:“現在睢陽衛還有多少軍田?”

“右千戶所一萬九千三百多畝,前千戶所,兩萬三千四百餘畝,後千戶所共計兩萬七千四百餘畝,左千戶所兩萬一千五百餘畝、中千戶所僅剩一萬四千七百餘畝!”

陳明遇苦笑道:“十萬六三千百餘畝!”

“六十三萬多畝!”

“沒錯,六十多萬畝軍田,幾乎都跑到歸德府大戶手中!”

陳明遇起初還以為周鼎搞了這麽多錢,非常意外,不解他是怎麽做到的,可是看著六十三萬多畝地不翼而飛,哪怕這都是最廉價的田骨,田骨意指田地的擁有權,田皮是指使用權,可問題是,這些消失的六十三萬畝軍田,可是連田皮田骨一起發賣的,也就意味著價值上千萬兩銀子的國有資產轉移到了私人手中。

袁樞望著陳明遇道:“你打算如何處置周鼎?”

“暫時放他一馬!”

陳明遇認真地道:“自家知道自家的事,我現在還吞不下周鼎,我準備拿下睢陽衛指揮僉事這個官職,孫德海現在死了,正好空出這麽一個位置,另外就是前千戶所千戶郭正裕也死了,我準備拿下右千戶和前千戶所,把指揮使司衙門還交給周鼎!”

袁樞微微一愣,按照他的意思,陳明遇以指揮同知,行使指揮使的權力,也就是架空周鼎,沒有想到陳明遇的胃口居然如此之小。

當然,這也是因為袁樞與陳明遇的信息不對等,這是信息差的優勢,最多三個月,李自成就要攻打歸德府了,到時候,流寇入境,周鼎就可以光榮下崗了,他沒有必要這麽做。

……

梆子敲過三更時,歸德府知府高宏圖才發現自己被關的知府衙門的後院裏,回想起耳畔的喜樂聲,此時才意識,這哪裏是他洞房花燭夜,這分明是歸德府兵變時的炮聲、槍聲。

高宏圖氣壞了,他自萬曆三十八年高中進士以來,授予中書舍人,不久就當上了禦史,大明的禦史官職不高,卻權力極大,他更是噴過內閣首輔、噴過東林黨、也噴過權傾天下的魏忠賢。

因為他的戰鬥力驚人,東林黨也好、閹黨也罷,都對他百般拉攏,無論是巡案陝西、還是擔任太仆少卿,高宏圖從來都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無論對麵對皇帝,還是內閣大臣,或者閹黨,他從來沒有放棄過自己的驕傲。

因為他官聲好,名氣大,哪怕是魏忠賢,也不敢殺他,隻是把他趕出京城,可是昨天早上,歸德府城發動了兵變,來自睢州的睢陽衛,兩百餘名士兵,居然殺進歸德府,要營救被山東按察使司抓住的千戶大人陳明遇。

這件事,其實他這個歸德府知府是知情的,畢竟山東按察司來到歸德府執法,要提前知會他這個知府大人。 在看到陳明遇這個千戶的罪名時,並不意外,這是大明眼下的頑疾,幾乎所有的武官都會犯的錯誤,殺良冒功,侵占軍田、勾結匪類之事。

他當時就在駕帖上順手寫了一個“可”字,直到現在,他才意識到,這個陳明遇與其他人不一樣,他是濟世堂的郎中,在歸德府擁有著極好的名聲,不少人受過陳明遇的恩惠,高宏圖其實也很喜歡這個郎中,他還暗中吩咐過,不準任何人騷擾濟世堂。

這也是因為高宏圖發現,陳明遇是一個俠醫,濟世堂的藥費,向來是看人收費,貧困病患,就少收錢,甚至不收錢,幫忙濟世堂幹活,就可以免除藥費,有錢人,或者是富戶,那藥費就貴多了,有一次高宏圖的小妾梅娘,得了風寒。

就在高宏圖認為,他將要失去這個美妾的時候,他的師爺帶著梅娘去了濟世堂,三副藥,藥到病除,在得知梅娘是他這個知府大人的美妾,但凡是一個腦子正常的郎中,都不敢收藥費,可濟世堂不同,開價八十八兩銀子。

高宏圖沒有生氣,因為他知道,陳明遇這個郎中是劫富濟民,他是劫了知府大人,救濟歸德府的窮人。

直到被抓的時候,他這才反應過來,陳明遇不僅是濟世堂的神醫,還是睢陽衛的右千戶,他實在難以想象,二百人如何殺進歸德府城的,更加難以想象,陳明遇的兵,不僅把歸德衛的指揮使司衙門攻占下來,更是控製了整座歸德府城。

陳明遇的兵倒是沒有為難他這個知府大人,而是派人兩個小隊,各十二一前一後,堵死了歸德府知府衙門,更讓高宏圖感覺無語的是,知府衙門正堂辦公,前來辦事的百姓也好,商賈也罷,可以正常進入衙門,甚至是連小吏也可以正常出入,唯有他這個知府大人,寸步不得離開知府衙門。

當然,高宏圖不擔心自己的安危,而是擔心兵變的亂變,洗劫歸德府城,把歸德府城殺得血流成河,這是以往兵變的亂兵,最喜歡幹的事。

他連做夢的時候,都非常擔心亂兵大開殺戒,殺得歸德府城人頭滾滾,隻是讓他感覺不可思議的是,陳明遇的兵進了歸德府城,隻是取代了歸德衛的守卒,防守住歸德府城城門,許進不許出,並且讓他這個歸德府知府,頒布一道安民告示。

高宏圖看到安民告示的時候,頓時驚呆了。

歸德府正堂為嚴拿逃犯安靖地方事:

照得巨寇秦五餘黨馬鷂子許高傑,係天啟七年劫殺官商、戕害十七命之元凶,凶悍異常,殺人越貨無惡不作。該犯於本月十五日自按察司大獄脫逃,現查實已潛入本府境內。為保闔城百姓安危,肅清奸宄,合行嚴加緝拿。

即日起封閉四門五日(自即日卯時至本月二十二日卯時),除軍情急報、賑災糧運及臨盆產婦、垂危病患(須經裏甲作保、醫官勘驗)外,一概人等不得出入。運送柴米油鹽之車輛,每日辰時於南門經查驗放行。

各坊裏甲須率保甲晝夜巡查,客棧、賭坊、娼寮等所在嚴查投宿者路引。凡麵生可疑、身帶創傷、操北地口音者,即刻押送衙門。

有擒獲許高傑者,賞銀二十兩;通風報信助官府拿獲者,賞銀十兩。知情不報或窩藏逆犯者,依《大明律》以同謀論斬。

城內米行、藥鋪不得借機抬價,每日糧價由府衙核定。各水井增派衙役看守,防歹人投毒。

須至告示者

崇禎七年十二月十八日。

無論公文格式,還是遣詞造句,這與大明正式公文一模一樣,隻要蓋上他這個知府大人的大印,這就是一份正式的,且具有法律效力的安民告示。

高宏圖不得不按照這名百戶官的命令,蓋下了大印。

誰曾想,這些亂兵,非但沒有趁火打劫富戶,也沒有騷擾百姓,整個城市還與之前一樣,陳明遇的兵,在高宏圖看來,這簡直就不是大明的兵,他們人人穿著黑色的棉衣、棉褲、還穿著怪異的棉大衣。

站在知府衙門的時候,昂首挺胸,目不斜視,如果不是鎧甲服飾不對,他還以為,這些士兵是紫禁城裏的禁軍呢,就算是禁軍士兵,也不會如此表現,隻要沒有人看著他們的時候,他們能是偷懶就偷懶。

高宏圖發現這些士兵,六人一組,一組休息,一組站崗,每一個時辰換一次崗,他們不僅僅在知府衙門門口規規矩矩,就連在城內也是如此。

城門位置他看不到,但是知府衙門前街上,這支黑衣黑褲的軍隊,每五十人為一隊,排得整整齊齊,同時抬腳,同時落腳,腳步聲整齊而有節奏,短短一天時間,歸德府的百姓,就不再害怕這些亂兵。

這些亂兵買東西給錢,也不搶東西,遇到百姓拉車上坡吃力時,他們還主動幫忙為百姓推車,遇到野狗朝小孩狂吠,他們還主動把野狗捕殺。

高宏圖現在對陳明遇這個人產生了好奇,他倒是想見見這個兵變的主謀,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以他對人性的了解,這個陳明遇,有點像曹操,是一個治世能臣,也是亂世英雄!

高宏圖等著陳明遇跟他談判,可問題是,這一等居然是五天。

高宏圖自然不知道,其實這五天來,陳明遇幾乎沒有睡一個安穩覺,他忙得幾乎腳不沾地,他現在不僅承擔著睢陽衛指揮使的工作,還兼職睢州知州、歸德府知府、以及歸德衛指揮使的職責,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首先是安民,撫恤戰死的家屬。此事還引起了陳國棟、方思明、王鐵柱等心腹的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