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德府,考城(今蘭考和民權縣部分區域)。

考城是一座古城,最初是周文王長子伯邑考的封地,命名為考城,睢州領兩縣,一為拓城另外就是考城。

崇禎八年正月二十三日,考城上空烏雲密布,仿佛預示著一場大禍將至。

張明遠站在自家院中,抬頭望著那壓得極低的雲層,胸口如同壓了一塊巨石。

“明遠,快進來!”

屋內傳來妻子芸娘焦急的呼喚。

他轉身進屋,看到芸娘正將家中的金銀細軟塞進包袱,她纖細的手指微微發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屋內,父親張舉人坐在太師椅上,麵色鐵青,手中緊握著一卷《春秋》,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十四歲的妹妹明蘭縮在角落裏,抱著膝蓋,眼睛紅腫。

“爹,不能再等了。”

張明遠走到父親麵前,聲音壓得極低:“聽說闖賊的大軍馬上就要殺到考城了,那些流寇……他們破城後從不留活口。”

張舉人緩緩抬頭,眼中滿是血絲:“我張家世代詩禮傳家,豈能如喪家之犬般逃走?況且城外到處都是流寇,又能逃到哪裏去?”

“可是爹……”

遠處傳來的慘叫和呐喊:“流寇殺進來了!”

街上有人驚恐地大喊。

張明遠衝到門口,隻見西麵騰起巨大的煙塵,火光衝天。街道上瞬間亂作一團,人們像無頭蒼蠅般四處奔逃。

“快走!”

張明遠轉身衝回屋內,一把拉起父親:“爹,現在不走就來不及了!”

芸娘已經背好了包袱,拉著明蘭的手。

張明遠從牆上取下祖傳的弓箭,君子六藝,其中也有射禮,這張弓已經三代未沾人血,今天恐怕要破例了。

五人剛衝出大門,就見一隊潰散的官兵從街角跑來,個個滿身血汙。

為首的軍官看到張明遠手中的劍,嘶啞著嗓子喊道:“秀才快跑!流寇見人就殺,連婦孺都不放過!”

話音未落,一支箭矢破空而來,正中軍官後心。

他瞪大眼睛,撲倒在地。街道盡頭,黑壓壓的人群如潮水般湧來,手中各式兵器在火光中閃著寒光。

“往東門跑!”

張明遠拉著父親,芸娘牽著明蘭,混入逃難的人群中。

街道上已是一片混亂。有人被推倒在地,轉眼就被無數雙腳踩過;有婦人抱著孩子哭喊,卻被逃命的人撞倒;老人拄著拐杖,絕望地站在原地等死。

轉過一個街角,情況更加駭人。

幾十具屍體橫陳路中,有官兵,也有平民,鮮血匯成小溪流入路邊的溝渠。一戶人家的大門被撞開,裏麵傳出女人的尖叫聲和男人的狂笑。

“別看!快走!”

張明遠擋住明蘭的視線,推著她向前。

突然,前方路口衝出十幾個手持大刀長矛的流寇,見到逃難的人群,發出野獸般的嚎叫,衝殺過來。

“分開跑!”

張舉人猛地推開兒子張明遠:“明遠,帶你媳婦和妹妹走!我來引開他們!”

“爹!”

“快走!張家不能絕後!”

張舉人從兒子手中奪過寶劍,轉身迎著流寇走去,白發在風中飄揚。

張明遠咬破嘴唇,拉著芸娘和明蘭鑽進一條小巷。

身後傳來父親的怒罵聲,然後是兵刃相交的錚鳴,最後是一聲淒厲的慘叫。

“哥……爹他……”

張明蘭淚流滿麵。

“別出聲!”

張明遠捂住妹妹的嘴,三人蜷縮在一處倒塌的牆垣後。

透過縫隙,他看到父親倒在血泊中,那把祖傳寶劍斷成兩截。流寇們圍著屍體,一個頭目模樣的人彎腰從父親懷中摸出幾兩碎銀,哈哈大笑。

“老東西還挺有錢!兄弟們,城裏這樣的肥羊多的是,給我挨家挨戶搜!”

流寇們歡呼著散開,有幾個徑直朝他們藏身的方向走來。

“跑!”

張明遠低喝一聲,三人貓著腰沿小巷狂奔。

背後傳來喊聲:“那邊有人!追!”

芸娘突然腳下一絆,摔倒在地。

張明遠轉身去扶,卻見兩個流寇已經追到近前。

“好俊的小娘子!”

滿臉橫肉的流寇**笑著伸手去抓芸娘。

張明遠怒吼一聲撲上去,卻被另一個流寇一棍打在背上,頓時眼前一黑,跪倒在地。

“明遠!”

芸娘尖叫著撲向他。

“小娘子別急,爺們先疼你,再送你們夫妻團聚!”流寇一把扯開芸娘的衣襟,雪白的肩膀露了出來。

“畜生!放開我嫂子!”

明蘭不知哪來的勇氣,撿起一塊石頭砸在流寇頭上。

流寇吃痛,放開芸娘,轉身一巴掌將明蘭打倒在地:“小賤人找死!”

“明蘭!”

芸娘想去救小姑子,卻被另一個流寇攔腰抱住。

張明遠掙紮著爬起來,眼前卻陣陣發黑。他看到第三個流寇走過來,揪著明蘭的頭發往外拖。

“哥!救我!”

明蘭哭喊著伸手。

張明遠拚盡全力撲過去,卻被一腳踹中胸口,重重撞在牆上。他眼睜睜看著妹妹被拖走,芸娘被按在地上撕扯衣服,耳邊充斥著她們的哭喊聲。

張明遠遠咬緊牙關,血從嘴角滲出。他勉強站起身,扶著牆望向流寇走去,他想救下妻子和妹妹,哪怕是死,一家人也要死在一起。

芸娘停止了掙紮,按著她腦袋的流寇甚是得意,張明遠卻看到芸娘的胸口,插入一柄銀妝刀,這柄小刀不長,僅僅隻有一寸八厘,但是卻足夠刺進她的心髒。

芸娘不甘受辱,流寇終於發現了芸娘已經斷了氣,可他並不在乎,依舊粗重的喘息著:“媽的,小娘子等著,你這是何必呢……”

流寇發現了張明遠,他的褲子都沒有來得及提,揚起手中的短弩,對準張明遠就是一箭。

一股巨力撲向張明遠,二人一起滾落在牆角。

“秀才,我們先躲起來!”

張明遠看到瘦弱的男子,正是他父親的學生,也是他的師弟劉承祖。

張明遠抱著頭大哭:“明蘭……我要救明蘭……”

“你誰也救不了!”

劉承祖的聲音嘶啞得不像人聲:“我們先躲起來……等天黑再找明蘭……”

追了半天,三個流寇沒有追上地形熟悉的張明遠和劉承祖,三個流寇就罵罵咧咧地走了,張明遠來到明蘭離去的方向,那裏隻剩下飛揚的塵土和妹妹的一隻繡花鞋。

人互相攙扶著,躲進一處半塌的民宅。屋內空無一人,隻有一具老婦人的屍體躺在堂屋的地上,看樣子是服毒自盡的。

張明遠顫抖著為老婦人合上眼睛,在裏屋的臥室裏,**還躺著一具年輕的女性屍體,屍體下身一片狼藉,屍體的手用粗重的鐵釘,釘在**,鮮血已經將被褥染紅……

劉承祖突然咒罵起來:“畜生,都是畜生!”

房梁上是一具孩子的屍體,隻有三四歲大小,孩子的屍體被一根長槍,釘在房梁上,鮮血似乎已經凝結。

張明遠從窗縫中往外看,整個開封城已經陷入火海,濃煙遮蔽了半個天空。

街上不時有流寇隊伍經過,押解著一串串被綁著的男女。有反抗的,當場就被砍了腦袋;有女子哭鬧的,立刻遭到拳打腳踢。

一隊流寇趕著一群**上身的俘虜,強迫他們搬運搶來的財物。一個瘦弱書生模樣的人體力不支倒下,監工的流寇二話不說,一刀砍下他的頭,鮮血噴出老遠。

“那不是……縣學的周秀才嗎?”

張明遠認出了死者,胃裏一陣翻騰,他感覺奇怪,身後的劉承祖卻沒有回應,他扭頭一看,劉承祖臉色蒼白如紙,腹中中了一刀,腸子已經流出來了。原來,劉承祖早已身受重創,隻是強撐著,現在他終於撐不住了。

劉承祖用力的抓住張明遠的手道:“師兄,去睢州,找陳明遇!”

“陳明遇是誰?”

劉承祖虛弱地道:“歸德之虎,唯有歸德之虎,才能救歸德!”

傍晚時分,一隊騎兵從街上經過,為首的舉著一麵"闖"字大旗。張明遠屏住呼吸,那應該就是闖王高迎祥本人。他看起來並不像傳說中的青麵獠牙,反而相貌堂堂,隻是眼中閃爍著冷酷的光芒。

“傳令下去!”

高迎祥的聲音清晰地傳來:“明日午時,在鼓樓前處決所有被俘官員及其家眷。其餘人等,三日不封刀!”

“闖王萬歲!”

周圍的流寇歡呼雀躍。

張明遠的心沉到穀底。三日不封刀就意味著接下來的三天裏,流寇可以隨意燒殺搶掠,不受任何約束。

夜幕降臨,但考城亮如白晝,到處都是燃燒的房屋。哭喊聲、慘叫聲、狂笑聲此起彼伏,偶爾還有零星的抵抗和戰鬥聲。

張明遠試圖尋找明蘭的下落。他避開主要街道,穿行在小巷中,卻不斷遭遇更駭人的場景:

一處院子裏,十幾個婦女被扒光衣服綁在柱子上,流寇們輪流施暴;一口水井邊堆著數十具孩童屍體,都是被活活摔死的;糧店門前,幾個老人被倒吊著燒成了焦炭……

最令張明遠崩潰的是在一處大宅前,他看到一排木杆上插著上百顆人頭,其中一顆赫然是妹妹明蘭的,她死不瞑目,臉上還帶著驚恐的表情。

張明遠死死捂住嘴才沒叫出聲來,他跪在地上,無聲地流淚。他想衝出去搶回妹妹的頭顱,卻在耳邊響起父親的話:“明遠……張家不能絕後!”

張明遠眼中燃起仇恨的火焰,他的大腦越來越清明,他耳邊又響起劉承祖的聲音:“去歸德,找歸德之虎!”

……

馬牧百戶所已經做著最後的出兵準備,二百六十輛馬車裝載著帳篷、糧草、炮彈、箭矢、藥品等物資。

本來陳明遇想沿著黃河故道列陣,以阻擊流寇大軍。可沒有想到劇本變了,不僅李自成和張獻忠來了,就連高迎祥、馬守應、劉汝才,賀一龍等都來了,這可不是五萬流寇。

憑借著睢陽軍兩千餘人馬,陳明遇有信心在歸德衛的配合,擊退李自成,畢竟,在曆史上是袁樞與劉聚二人,分別一南一北,守住了睢州和歸德府城。

可眼下流寇卻有足足二十多萬人,他這兩千人馬隻怕不夠給流寇塞牙縫的,流寇就不是一般的軍隊,他們承受傷亡的能力極強,流寇會把百姓挾裹成炮灰,命他們去消耗官軍的箭矢和炮彈,隻要十三家七十二營的老營不崩,他們都能一直戰鬥下去。

殺傷再多炮灰,對於流寇而言,沒有多大用處。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陳傳文的聲音:“大人,袁公子請大人請進一晤!”

“知道了!”

陳明遇披上披風,坐上他的馬車。

在一哨親衛的護送下,陳明遇前往四十裏外的睢州城,剛剛離開馬牧百戶所,官道上就出現了大批逃難的百姓,這些百姓,全部拖家帶口,大人叫,小孩哭,亂作一團。

眾難民看著陳明遇的馬車和軍隊,嚇得急忙跳進官道旁邊的溝裏,大明的軍隊軍紀可不是一般的差,在城內還好點,在城外,比流寇也不分上下。

陳明遇看著流民出現,長長歎了口氣。流寇大軍由於挾裹了大量的百姓,行軍速度非常緩慢,一天隻有二三十裏,加上大雪封路,速度更慢。

進來睢州城,袁樞直接領陳明遇進入袁家大堂。

袁府大堂裏,此時比過年的時候還要熱鬧,偌大的大堂裏坐著五六十人,門外的院中,還有一些沒有資格進去的角色,足足有上百人,這些人無一例外,全部非富即貴。

陳明遇躬身道:“卑職拜見尚書大人!”

“免禮,請坐!”

袁可立道:“陳大人,你可知考城已經被流寇攻克?”

陳明遇點點頭道:“已經接到消息,我已經準備,下午正式出兵!”

“已經來不及了,流寇已經出現在睢陽縣西北方向,距離睢州不足六十裏了!”

袁可立顫顫巍峨來到陳明遇麵前,壓低聲音道:“你給我一句準話,能不能守住睢州!”

陳明遇除了苦笑,還是苦笑,依靠著睢陽軍兩千人馬,對付李自成麾下五萬大軍並不困難,李自成雖然號稱是五萬精銳,事實上他身邊隻有八千老營,外加李過、高傑麾下兩個人,共計一萬四千餘人馬是真正的精銳。

可高迎祥率領二十多萬大軍殺進歸德府,光精銳部隊就不止五萬人馬了,再加上他們會一路挾裹百姓,到睢州城下,人數最少會暴漲到三十萬。

拿兩千餘人馬,怎麽對付三十萬人?

陳明遇也明白袁可立的意思,這是讓他這個歸德府之虎,給在場的士紳安心。

“陳某不死,流寇進不了睢州城!”

陳明遇心中苦笑,隻能這樣承諾。

他唯一破局的機會,就是回到後世,回到後世他雖然采購不了軍火,但是可以依靠民用設施,采購一些汽油和白糖,用無人機放火,火燒聯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