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可立淡淡地笑道:“明遇,你可是擔心軍糧不足?”

陳明遇本想搖搖頭:“不是擔心軍糧不足,而是擔心一旦流寇包睢州,我麾下的這兩千多人,可堅持不了多久!”

“你準備主動出擊?”

袁可立曾是兵部尚書,也擔任過登萊巡撫,也是一個知兵的官員,被動防守是兵家大忌,特別是現在朝廷新敗,士氣不振,最關鍵的是,朝廷沒有錢,指望朝廷大軍平叛,不知道要等多久。

陳明遇點點頭道:“尚書大人明鑒,下官準備率領麾下兩千精銳,主動出擊,沿黃河故道,列陣迎敵。現如今,闖賊高迎祥接連攻克多座州縣,正是目中一切,驕橫自大的時候,他一定不會把我麾下的將士放在眼中!”

袁可立點點頭道:“如此也好,歸德府是大明南北漕運交通樞紐,為了京城百萬軍民,朝廷必不會坐視歸德府陷入流寇之手,隻是……短時間內!”

“尚書大人提攜之恩,明遇唯有舍命相報!”

袁可立拍了拍陳明遇的肩膀道:“老夫果然沒有看錯你!”

陳明遇抱拳道:“尚書大人,軍情緊急,明遇先告辭!”

“去吧!”

袁可立認真地道:“保重,一定要活著回來!”

陳明遇轉身離去,袁可立給袁樞使了一個眼色。

袁樞會意,隨著跟上陳明遇。

陳明遇來到馬車前,正準備上馬車,袁樞道:“明遇,你等等!”

“大公子莫非信不過明遇?”

“你說的是哪裏話!”

袁樞淡淡地道:“我們袁家也是軍戶出身,我還沒有見過真正的陣仗,讓我看看你的兵怎麽打仗的不行嗎?”

“行,大公子請!”

“我們不必如此見外,家父視你若子侄,我叫你明遇,你叫我伯應即可!”

“伯應兄,請!”

陳明遇與袁樞登上馬車,陳明遇也非常無奈,他不會騎馬,隻能坐著馬車,當然,他的四輪馬車與當初送給袁可立的那輛四輪馬車同樣是來自後世的半成品。

無論是車架、車輪、減震裝置、軸承,都是後世的電動載重三輪車上的部件,不過,這輛馬車陳明遇有了私心,外表與袁可立的那輛四輪馬車差不多,卻內有乾坤。

陳明遇的這輛四輪馬車搭載了磷酸鐵鋰電池,以及30KW永磁同步電機,遇到危險的時候,可以拆掉拉車的馬,哪怕在載重一噸的情況下,依舊可以行駛二百多公裏。

袁樞坐在陳明遇對麵,馬車開始緩緩駛向馬牧民百戶所。

陳明遇望著袁樞凝重的神情,隱隱感覺有些不安:“出了什麽事嗎?”

“侯恂那個老匹夫……”

袁樞憤憤地道:“他派人去見了丁啟睿!”

“丁啟睿?”

陳明遇微微一愣:“三邊總督?”

陳明遇並不算是真正的官場中人,他不清楚裏麵的彎彎繞。歸德府雖然有四大望族、八大家、七大戶,可事實上,這四大望族八大家七大家也不是鐵板一塊。

侯恂是歸德府人,最初並不是東林黨,也不是東林黨的骨幹成員,早在天啟年間在貴州安邦彥反叛後,侯恂多次上疏提出應對策略,但由於魏忠賢的專權和剪除異己的行為,侯恂被視為東林黨,最終侯恂與父親侯執蒲和弟弟侯恪一起被罷官。

在這個時候,侯恂徹底倒向東林黨,並且開始為他的兒子侯方域造勢,侯方域成了東林黨四公子。

在獲得東林黨的支持後,特別是崇禎皇帝繼位,侯恂因打擊閹黨有功,東林黨全麵掌權,侯恂作為東林黨黨魁之一,也迅速水漲船高,他自兵部尚書王洽罷官以後,時任兵部尚書梁廷棟與袁崇煥不和,為了對付袁崇煥,梁廷棟放權給侯恂,侯恂在兵部的話語權極大。

在兵部任職的五年多時間內,侯恂拉攏了一大批心腹和黨羽,其中實職掌兵的就是左良玉,左良玉是崇禎三年投靠侯恂。

那個時候,左良玉受到了寧遠衛兵變,巡撫畢肅自殺,時任遼東車右營都司的左良玉被罷官,左良玉挨靠侯恂以後,很快獲得提拔,僅僅不到一年,就成了副將,崇禎六年,左良玉已經升任總兵官兼任左軍都督府指揮同知。

陳明遇隱隱有些明白:“你是說這個三邊總督是侯恂的人?”

“沒錯!”

袁樞歎了口氣道:“侯恂在擔任兵部右侍郎的時候,丁啟睿是兵部郎中!後來,丁啟睿升任太原知府,就是侯恂舉薦的!”

陳明遇想到了問題的關鍵:“你是說,丁啟睿會按中開封那邊的朝廷大軍!”

“恐怕不止!”

袁樞一拳砸在桌案上:“如果不是那些蛀蟲暗中許諾了條件,高迎祥怎麽敢率領大軍東進?朝廷在豫西布置重兵,五省總督洪承疇洪大人駐軍汝州,尤世威把守洛南,陳永福(河南總兵)控製盧氏、永寧、鄧玘(山西總兵)、尤翟文、張應昌、許成名在湖廣,我們歸德府無險關,流寇來歸德府,萬一攻城不順……”

“大公……伯應有沒有想過!”

陳明遇神色凝重地道:“周鼎……”

“他不敢,除非他想家破人亡!”

袁樞與陳明遇來到馬牧百戶所的時候,馬車直接走進軍營:“擂鼓集合!”

“咚咚!”

渾厚的戰鼓聲響起,各營房內的將士開始緊急披甲,拿著兵器出來列隊。兩千多人的集合,並不一蹴而就,袁樞也明白。

袁樞最感覺不可思議的是,軍營的校場上,停放著密密麻麻數百輛四輪馬車。

“明遇!”

袁樞指著軍營道:“你這裏怎麽會有這麽多馬車?”

他可以看出,這些馬車,大都是最新打造的,不少馬車甚至都沒有使用的痕跡。

陳明遇淡淡一笑道:“這樣的四輪馬車可以載十二個人,若是有兵站可以更換戰馬,四十裏換一次馬,最多三個時辰,就能把一個小隊的士兵,送到歸德府的任何一個縣城!”

歸德府下轄一州九縣,歸德府城位於全府正中,往東南最遠一百二十公裏,可達永城,往西最遠一百一十公裏,可達考城。

袁樞指著這數百輛四輪馬車道:“你可以一天之內,把你的兵,運到全府一州九縣?”

“理論上是這樣,不過現在做不到,路況太差!”

就在二人說話間,陳明遇麵前的校場上,睢陽軍的五局排成了四十五乘五十人的方陣。

陳明遇望著眾將士道:“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現在流寇殺進咱們歸德府了,這一次流寇有點多,足足二三十萬人,你們可悠著點,本官可沒有百萬兩銀子賞賜你們!”

眾將士哄然大笑。

袁樞點點頭,他發現陳明遇帶兵確實是有兩下子,短短幾句話,說明了敵我軍情,力量對比,非但沒有引起將士們的恐慌,反而讓將士們嗷嗷叫,士氣高昂。

“不過,你們放心,咱們還是老規矩,斬首一級,賞銀五兩!”

陳明遇指著西北方向大吼道:“本官雖然沒有百萬兩銀子,可流寇有,這夥流寇,先後洗劫山西、陝西、河南數十個府上百個縣,他們搶了數十萬兩銀子,隻要你們打敗流寇,那些銀子都是咱們的!”

此時的睢陽軍將士眼睛露出綠油油的光芒。

陳明遇:“各局騎兵負責把流寇找出來,發現敵情隨時匯報,全部出發!”

“是!”

五個局的士兵以前局為前導,開始陸續登上馬車,這是陳明遇利用了睢陽衛、歸德衛以及數次戰爭的繳獲,收集了四百多頭騾子、還有三百多匹戰馬,打造而成的一支騾馬化的部隊。

一輛一輛載著睢陽軍將士的馬車,緩緩出營,每輛馬車用兩頭騾子拖拽,速度雖然不算快,但也可以輕鬆跑出一百多裏。

陳明遇也在慶幸,高迎祥出兵太早了,如果他再過兩個月出兵,那個時候,冰雪融化,道路泥濘,陳明遇也沒有辦法提高行軍速度。

隨著大軍出發,陳明遇望著司務參軍趙延宗、都監趙德勝以及馬牧百戶所百戶孫威三人道:“這裏我就交給你們了,按照原來的計劃,從各百戶所中挑選三百五十名軍戶,擔任輜重兵,把糧草和武器裝備運上去,我再給你留下一個哨的士兵協助守住百戶所!”

“大人盡管放心!”

趙德勝抱拳道:“卑職一定守看好家,不會讓任何人偷了家!”

崇禎八年正月二十六日,北風卷著細雪掠過睢州城頭,睢陽衛指揮使周鼎扶在箭垛上的手指節發白。

他望著龐大的車隊,從城外繞城而過。

兩百多輛四輪馬車,車隊綿延數裏,還有二三百匹戰馬,呼嘯而過,周鼎感覺呼吸困難,他看著城外陳明遇的兵,感覺一輩子想找回場子,幾乎不可能了。

陳明遇抄了他的家,讓他一貧如洗,現在真正拿他還當指揮使的人,已經沒有幾個了,特別是與陳明遇關係不錯的劉煥,每一句話都往他肺管子上戳。

劉煥看著陳明遇麾下兵強馬壯,反而更加得意,一朝天子一朝臣,放在睢陽衛也是如此,陳明遇身後有袁家,可周鼎早已被侯家當成了棄子。

劉煥此時還在慶幸,他們豪門大戶爭,他們這些武夫最好不要參與,否則就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

通惠渠,考城陽固鎮。

濃煙滾滾,漸漸的濃煙消散了一些,火焰卻冒了起來。

與此同時,數十名流寇從鎮裏走了出來,一路在揚著刀“嗚嗚”的叫,腰間還懸著帶血的人頭!

他們身後,是一長串捆住手的大明百姓,有男有女。

眾百姓神色淒慘,腳步稍慢,流寇上前就是瘋狂地抽著鞭子。

眾百姓被打得皮開肉綻,哀嚎連天。

為首的頭目騎著一頭驢,行走在隊伍的最前列。

他們與另外一支流寇相遇,對麵為首的頭目笑著:“吳老二,你們收獲不錯啊!”

吳老二道:“比不上你啊,劉老七!”

邱寧遠等人在躲在河溝裏,他們用白色的布,當成偽裝,與周圍的積雪融為一體,透過積雪,望著官道上耀武揚威的流寇,以及那些哀嚎遍野的百姓。

眾睢陽軍將士幾乎同時血脈噴張,眼睛發紅!盡管他們多次接受到理論培訓,陳明遇和趙德勝也多次告訴他們流寇都是畜生,可事實上,他們並不相信,因為他們也是窮軍戶,同情那些活不下去的流寇。

直到現在,邱寧遠這個騎兵哨長牙關緊咬,眼睛裏似要噴出火來。

道路邊上,一名被砍倒的屍體,屍體眼睛圓瞪,嘴巴張得老大。

邱寧遠出奇的冷靜,一雙冰冷的眸子裏仿佛看不出不半點他的情感波動,就像是一座冰原下的火山。

終於流寇越走越遠,直到對方應該聽不見動靜了,他身邊的副隊長楊二發出了低聲的咆哮“邱寧遠,就這樣放這群雜種走了?”

邱寧遠道:“再吵就砍了!”

楊二恨得咬牙切齒,但是悶著沒有再作聲了。

“快稟告大人!”

“報!”

睢陽騎兵傳令兵跌跌撞撞衝到陳明遇的馬車前:“流寇已破陽固鎮,距離大軍不足三十裏!”

陳明遇道:“去陽固鎮!”

“明遇,不可!”

袁樞死死拽住陳明遇的胳膊:“大軍太過深入了……”

陳明遇指著前方道:“不親眼看看這群畜生做了什麽,怎麽教兒郎們明白為何而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