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遇站在睢陽軍的軍前,看著李自成的大營,在短短半夜時間,向後方挪動了八百餘步,此時,他們距離睢陽衛最近的距離,也超過兩千三百步。

已經超出了佛郎機子母炮的有效射程,從戰略目的上來說,陳明遇成功了,可問題是,陳明遇此時的滴血。

昨夜半夜的時間,睢陽軍發射了四百九十餘枚炮彈,然而天亮後,陳明遇發現這四百九十餘枚炮彈,九成五都打空了,給流寇造成的傷亡,屈指可數。

虧大了。

方思明不解地道:“大人,您為什麽要連夜打炮?”

“你不知道嗎?”

陳明遇不解地望著方思明,方思明搖搖頭,非常誠懇地道:“不知道!”

王鐵柱道:“大人在試炮!”

方思明不解地問道:“試炮?火炮不是早就多次校正了嗎?”

王鐵柱歎了口氣,耐心地解釋道:“老方,你不知道,這火炮發射一次,炮位就會移動,再次發射,必須校正,否則就打不準!”

陳明遇長長歎了口氣,他想打造一支現代化的軍隊,還任重而道遠。大明的軍隊,最大的特點是沒有多少人識字,尤其是邊軍。

相較而言,內衛的衛所,世襲軍官反而識字率更高一些,就連陳明遇也感覺不可思議,直到了解到大明衛所的世襲,才明白真正的原因。衛所軍籍子弟當有一丁繼承軍職,充任在衛軍士,也就是衛所正軍,除此之外,這戶軍籍人家中的其他男性被叫作“餘丁”或“軍餘”,選擇其他職業或參加科舉不受限製。

明代有很多高官便是軍籍出身,衛所將官的嫡長子弟則被叫作“應襲舍人”,被視為武職的世襲者。

雖然有應襲製度,但並不代表將官的子嗣可以輕易繼承父親的軍職。想要繼承職位,首先要經過朝廷組織的特殊考試。“凡襲替官舍,以騎射試之”,如果“初試不中,襲職署事,食半俸”。

一年後,第一次沒合格的應襲舍人們還要再參加一次考試,考中者即襲父職,如果還沒考中,那就隻能被充軍處理了。

衛所千戶以下官員,考試內容,分為四大項,分別是兵法、騎射、技擊、步射,就像睢陽衛,全編五千六百人,其中包括指揮使司衙門二十八員將官,千戶副千戶三十員,其中包括五名正千戶,十副副千戶,五名餘正千戶,十名副餘千戶。五十名正百戶,五十名試百戶,一百名總旗,五百名小旗。

哪怕是小旗官,在世襲的時候,也要考校軍令,軍紀等相關條例,就像後世的駕校考試一樣,有一千多道題庫,但是想要過關,也需要識字。衛所裏軍戶識字率比一般普通百姓識字率略高,現在各地的衛學已經廢棄,要不然,識字率會更高。

陳明遇望著陳國棟道:“袁公子那邊還順利嗎?”

“回稟大人,非常順利,他們現在已經進入睢陽縣,距離睢州不到二十裏!”

陳國棟笑道:“此時他們再出兵,已經來不及了!”

“甚好!”

經過半夜打炮,李自成大營的將士根本就沒有睡著,加上他們連夜拔營,又重新紮營,累的也不輕,天亮以後,哪怕視線開闊,卻沒有發起進攻。

陳明遇趕羊入圈有兩個目的,雖然沒有給李自成的大軍造成重大傷亡,可已經取得了掩護袁樞的目的。

陳明遇故作瞌睡的樣子,淡淡地道:“你們在這裏盯著,有事情告訴我,我還睡會兒!”

“是!”

陳明遇說是回去睡覺,其實則是返回後世,從後世將采購的蔬菜和肉食帶過來,陳明同其實就是一個BUG,他可以帶一立方的物資,這樣一來,哪怕不需要馬牧那邊運輸糧食,他仍舊可以給全軍將士提供糧食。

一次是八百多公斤,三個來回就足夠兩千大軍的一天口糧,陳明遇還尋思著,必須在後世找到可以出國的渠道,買些後世的槍械或火炮,增加自己的實力。

直到中午時分,流寇大營裏的流寇,正在呼呼酣睡,此時的邢巧兒倒也沒有睡意,她披著鎧甲,帶著十數名女親衛,在大營裏巡視。

巡視到後營的時候,遇到了高傑。

高傑是李自成的同鄉,他原本是李自成的左營統領,與前營統領劉芳亮是李自成的左右手,在崇禎七年,陳奇瑜派出賀人龍抗擊流寇大軍,賀人龍卻被流寇大軍包圍,處境十分艱難。因為賀人龍與李自成是同鄉,所以李自成得知消息後,就想要趁這個機會去招降賀人龍,加入他的部隊。

李自成就需要一個心腹去說降賀人龍,李自成想到了同鄉的高傑,就派他負責招降賀人龍。高傑穿過層層阻撓,成功將招降信送進城池中,賀人龍看見信後卻遲遲沒有回複,高傑自然也沒有辦法回稟李自成。

當時戰況膠著,高傑久久也沒能與賀人龍溝通成功,李自成隻好將他調回了大本營,這個時候,李自成已經有了劉宗敏,在高傑去招降賀人龍的時候,高傑的左營,已經交給了劉宗敏管理,高傑卻沒有位置了。

李自成隻好把高傑放在後營,負責協助邢巧兒處理後勤事務。高傑是個心胸狹隘之人,繁雜的軍中後勤工作讓他對李自成心生怨恨。他又沒法當麵發泄情緒,就隻能拿手下撒氣。

當然,最重要的是,他的頂頭上司是邢巧兒這個女人,邢巧兒也看出高傑對李自成不滿,暗中挑撥,二人矛盾越來越深。在曆史上,正是邢巧兒在李自成攻打歸德府期間,損失兩萬餘人馬,卻久攻不下歸德府,邢巧兒勾引高傑,又稱若被李自成發現,二人必死無葬身之地。

於是,高傑一不作二休,帶著邢巧兒和李自成的後營人馬,以及李自成搶劫而來的金銀財寶,投降了官軍。

邢巧兒故作大怒道:“高傑,你過來告訴我,這筆糧草是怎麽回事?”

高傑看著邢巧兒突然大怒,感覺莫名其妙:“什麽意思!”

“進來給我說清楚,這兩千石糧草去了哪裏!”

邢巧兒給高傑使著眼色,高傑終於領會了邢巧兒的意思:“我對闖將忠心耿耿,你不要汙蔑我!”

“汙蔑你!”

邢巧兒的聲音抬高八度:“你最好解釋清楚,否則,今天我就要以家法處理你這個吃裏扒外的混賬!”

二人越吵越激烈,高傑的部曲因為高傑非常殘暴,對他們非打即罵,早就看高傑不順眼了,不少人甚至刻意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看著周圍的將領紛紛離開,邢巧兒壓低聲音道:“高傑,你的機會來了!”

“什麽?”

邢巧兒淡淡地道:“你願意讓劉宗敏那個鐵匠踩在你的頭上拉屎撒尿?”

“你!”

高傑勃然大怒:“你什麽意思?”

邢巧兒道:“你覺得他能贏嗎?”

“應該能吧?”

高傑雖然知道李自成在陳明遇手底下吃了虧,損失近萬人馬,可問題是,李自成的主力仍在,還有四萬多人馬,特別是老營人馬,基本上沒有損失。

“哼哼!”

邢巧兒冷笑道:“他大禍臨頭了,不出意外的話,最多明天,他必死無疑!”

“你……怎麽知道?”

邢巧兒伸手一指睢陽軍方向:“你多次與官軍交手,一支軍隊若兩千餘精銳甲士,這支軍隊的主將,會有多少兵?”

“最少不低於萬人!”

邢巧兒道:“那你覺得他還有贏的機會嗎?”

高傑淡淡地明白了邢巧兒的用意:“你是想報仇?”

“難道我不應該報仇?”

迫使邢巧兒下定決心的是,她意外發現了陳明遇的布置,陳明遇早就算到了流寇來攻打睢陽軍的大營,肯定會在對麵紮營,隻是他沒有想到李自成來得太迅速,隻帶了兩萬餘人馬,提前抵達,安置的大營在陳明遇的埋伏圈之外。

邢巧兒發現陳明遇的布置,還是一個意外,邢巧兒管理著後營,裏麵有大量李自成搶來的金銀財寶,其中一輛裝載著黃金的馬車,意外壓中了一個陶罐,這個陶罐裏有刺鼻的氣味,如果是一般人,真不清楚這是什麽東西。

可邢巧兒卻知道,這是石脂水(古代對石油的稱呼),她馬上判斷出陳明遇準備火燒李自成的大營,一旦大營輜重被燒,李自成除了逃跑,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

高傑道:“你想怎麽做?”

“等會議事,你主動請戰,要求證明自己!”

邢巧兒蠱惑道:“你可以帶著這封信,假裝被俘虜,隻要把信交給陳明遇,你的任務就完成了,到時候你就立下大功!”

高傑冷冷地笑道:“立下大功又能如何,陳明遇不過是正四品的指揮僉事,他……”

“他手底下沒有騎兵將領,昨夜你也看到了,若是讓你率領陳明遇的馬隊,劉芳亮能活著回來嗎?”

邢巧兒淡淡地道:“你也看到了,陳明遇麾下的戰馬,是真正的戰馬,咱們老營,還有一千多匹戰馬,到時候,你就是騎營將領,還怕沒有富貴?更何況,陳明遇雖然隻是正四品指揮僉事,別忘記了,他身後還有袁可立袁老尚書,袁大人可是四朝老臣,麵子大的很……”

“咚咚……”

腳步聲響起,高傑臉色一變,一把從邢巧兒手中奪過信,直接塞進懷裏,他拔出刀,作勢劈向邢巧兒。

邢巧兒嚇得連連後退,可是高傑如同狗熊一般,一把抓住邢巧兒的衣領,長刀架在邢巧兒脖頸上:“你……”

“住手!”

李自成掀開帳篷,就看到高傑將刀架在邢巧兒的脖子上。

高傑故作憤憤地道:“闖將,這賤婢血口噴人,構陷我貪墨軍中糧草,請闖將兄弟一個公道!”

“高傑,放下刀,有話咱們好好說!”

高傑放下了刀。

邢巧兒耿著脖子道:“妾身沒錯,大王將後營交給妾身管理,妾身要給軍中糧草負責,高傑必須解釋清楚,這些糧草是怎麽回事!”

李自成拍了拍高傑的肩膀,最終還是和稀泥。

這讓高傑更加堅定叛出之心,因為邢巧兒所說的糧草問題,本身就是一個說辭,隻要認真查,就會發現,這隻是一筆錯賬。

可李自成明著維護高傑,事實上,卻認定了高傑貪墨,這是李自成不相信他的表現。

流寇大營吃過飯,已經到了下午三點多,李自成帶著眾將領來到睢陽軍陣前,李自成望著眾將領道:“誰去試試姓陳的?”

高傑和劉芳亮幾乎同時出列:“我去”

高傑望著劉芳亮道:“老劉,咱們兄弟一場,你別跟我搶!”

劉芳亮也知道高傑這段時間過得非常鬱悶,左營現在姓了劉,成了劉宗敏的部曲,他成了夥頭軍的軍頭,上麵還有一個娘們壓著。

劉芳亮道:“老高,你去吧!”

李自成也點點頭道:“高兄弟,注意安全!”

這一句高兄弟,讓高傑差點回心轉意,五年了,李自成自從與高傑成了上下級,他們再也不是兄弟了。

高傑帶著五千餘名炮灰,向睢陽軍再次發起進攻。

現在沒有下雪,陽光明媚,視線開闊。

隨著高傑帶領的流寇炮灰抵達睢陽軍陣前,陳明遇擺擺手:“投!”

正所謂,一招鮮,吃遍天。

陳明遇發現對付流寇,用米粥團子,比炮彈更省錢,幾百上千顆米粥團子不過幾十兩銀子,卻讓高傑麾下五千餘炮灰,瞬間大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