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得出這個可怕的結論後,一部分人失去了希望,但仍有另一部分人沒有放棄掙紮。行動代號·火種就是我們的嚐試之一。”

指了指周圍的環境,海耶拉說道:

“作為一種剛剛誕生、還未經災厄之手發展的力量體係,聖光具有從【心靈】中綻放、與【意誌】緊密連接的奇特特性。而身為這種力量的掌控者的我就被分配到了臨時改造為研究設施的【七號天空城·忒彌斯】中,主持與【歡愉】和【痛苦】有關的研究工作。”

“我們的目的並不隻是為了找尋所謂平衡,而是為了證明痛苦相對於歡愉的必要性,從而探索出可以在【極樂】下保持清醒的手段。”

“為了阻止研究本身被災厄幹擾,我們將忒彌斯深埋於地下,並張開了自斷後路的絕對防禦壁。這是一種從根源上阻斷信息傳遞的方法,而之後的萬年證明了它的有效性——有這層層阻隔在,災厄無法將手伸到這裏。”

“然而,我們等待的時間實在太久了。久到即使沒有災厄的幹涉,仍有數名研究員在享樂之間突然陷入【極樂】狀態。”

“……所以,你們才會執行現在的輪換模式,目的不是為了得到享樂,而是為了祈求痛苦。”

沉默了許久,伊諦普斯問道:

“從結果上看,你們成功了。歡愉之間的研究員雖然陷入了類似【極樂】凝點的狀態,但在輪換到受難之間後仍會產生變化。若是光輝時代的文明沒有在此期間滅亡,你們說不定可以用自己的成果拯救世界。”

“不,不可能的。”

初代聖女悲戚地搖了搖頭,否認了伊諦普斯的觀點:

“忒彌斯的【公平】體係之所以能夠成立,是因為那十二名研究員已經不能稱之為【人】。化作聖光生命體的他們是完全同質化的存在,每個個體之間都毫無差異,因此,他們可以被看做是相同的【質點】,而我們研究的問題才能被簡化為現在的【數學問題】。”

“現實情況要複雜很多很多,哪怕以忒彌斯龐大無比的計算能力,最終也隻能在十二名研究員之外加上一個保有意識的我而已,根本不能被稱為‘解決方法’。”

“但是,根據你最先的描述,我確信當時的人們做出了與【行動代號·火種】截然相反的選擇。”

頓了一會兒,海耶拉才低聲說道:

“【行動代號·加法】……想不到,最後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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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動代號·加法。

這個在伊諦普斯原先的理解裏,隻是建造一門殲滅炮擊落星辰的計劃,現在看來有更深的含義。

無論新聞報道如何,當時各大勢力的領袖已經知道了【災厄】的真相。擊落星辰隻是毫無意義的舉動,真正的敵人乃是他們自身掌握的【技術】。

但是,以當時的情況來看,幾乎一切的技術都被打上了災厄的印記。隻要被創造出來,就無時無刻不證明著【災厄】的存在。

想要戰勝如此強大的敵人?

伊諦普斯喃喃說道:

“……【災厄之龍】?”

“那是我的一位朋友。”

看出伊諦普斯已經隱隱約約的想到了什麽,海耶拉頓了一下:

“由於行動代號·加法乃是最終的手段,在我進入忒彌斯執行【行動代號·火種】的時候,加法仍處於擬定計劃的繈褓階段。有關它的具體內容,我隻聽恩佐斯閣下提到了一點。”

“災厄之所以看上去不可戰勝,是因為祂利用幫我們發展技術體係的機會將自己的存在證明融入進了萬事萬物中。想從根源上將它驅逐出去其實非常簡單,隻要【毀滅一切】就好了。”

迎著伊諦普斯震撼的目光,初代聖女將那個任誰都能想到、但任誰都不敢去想的解決之道全盤托出:

“天空城是全部煉金技術的集結之所,那就擊落天空城。聲音是海族役使力量的載體,那就封禁他們的聲音。世界樹是一切法印的根源,那就將世界樹攔腰折斷。”

“以減法為過程的加法,以失去為代價的獲得。隻有親手毀滅自己的一切技術與存在,才能走向真正的未來。”

回想起了那個人與自己訴說這個計劃時眼中的堅毅,初代聖女發出了最後的歎息:

“——而這,就是【行動代號·加法】名稱的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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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於從相關人員口中聽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真相,伊諦普斯卻沒有一絲高興與雀躍。

相反,他突然感到一陣無盡的寒意湧上了自己的心口。

海耶拉說的沒錯,麵對那超出想象的敵人,真正的【行動代號·加法】的確是唯一的救贖。

既然對方依托技術才證明自己的存在,那隻要親手摧毀一切、自然就能將其從這方世界中驅除出去。

【神不宣己名】——為了獲得繼續前進的資格,萬年前的人們拚命將真相連同自己的榮光與存在都從時光中抹去,隻留下一個童話般的勇者與惡龍的故事,借以填補那段曆史的空白。

很難想象做出這個決定的領導者的意誌究竟有多麽堅定,唯有擁有不夾帶一絲感情的石之心與絕對的理智,他才能決心親手毀滅自己的人民和文明。

然後……我呢?

直到現在,伊諦普斯才明白過來剛剛初代聖女那副絕望眼神的理由。

萬年前的人們做出了如此大的犧牲、就是為了讓那些超越的技術回歸零點,而結果也顯而易見,天空城並作曆史的塵埃,海族徹底與世界失去聯係、成為了隻存在於書中的沉默種族。

可是,本該同樣被摧毀的生命法印和世界樹卻仍完好無損地存在於世界上,這是不是代表著——

“——沒錯,你的存在,意味著行動代號·加法也失敗了。”

即使被黑鐵荊棘穿刺全身,但初代聖女臉上的悲戚卻還要遠遠超出身體上的痛苦:

“生命、技術、存在……無數知性種族主動放棄了一切所換來的結局,卻是一片可悲的虛無。”

“加法的犧牲變得毫無意義,【災厄】的存在仍被無聲的證明著。祂創造了你,而後又引導著你一步一步地接近真相。”

“我無法預言災厄的下一步動作,但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訴你。”

“世界,即將迎來遲到萬年的【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