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沒在第一時間說話,許久未見的兩人隻是這樣麵對麵站著,甚至連眼神都沒有發生交匯。
直到過了許久,魔王小姐才伸出食指,小心地戳了戳伊諦普斯幾近破碎的麵具:
“……你摔倒了?”
“……別管我。”
雖然微微側開了臉,但伊諦普斯卻並沒有將西卡莉的小手拍開:
“剛剛為什麽要阻止赫萊耶?如果你不來,我早就解脫了——嗚?”
雙手按在了伊諦普斯的臉上,西卡莉輕輕將其往自己的方向一掰,無比認真地注視著他的眼睛
“伊諦普斯,你很想死嗎?”
……我很想死嗎?
答案當然是肯定的。
不僅是我,當母親完全篡奪世界權柄、即刻發動【極樂】的那一刻,全世界的生命都會陷入比死還要恐怖千倍萬倍的境地中去。
那是不會產生變化、不會接受刺激的真正【凝點】,當大腦被瞬間灌入感知極限的歡愉,一切就都會在那一秒宣告終結。
與其那樣毫無尊嚴地陷入【永恒極樂】,還不如趁著自己能掌握自己命運的時候,直接與這個快要完蛋的世界說拜拜。
作為一個計劃的一環誕生,苦難、快樂甚至反抗都被人計算的明明白白——正如我剛剛和赫萊耶那家夥說的一樣,【死亡】可能是我唯一一件能夠自由決定的事情了。
但是……為什麽?
伊諦普斯默默攥緊了拳頭。
明明都想的這麽明白了,為什麽在聽到她問‘你想死嗎’的時候,我的心裏會下意識產生一種抗拒?
“——嗯,你猶豫了!這就說明你不想死!”
魔王大人身上似乎有一種野獸似的武斷與明快,略帶緊張的等待了幾秒、當看到伊諦普斯陰晴不定的眼神時,她的聲音一下輕鬆起來:
“真是的,好好的說什麽【死】嘛~生命是很珍貴很珍貴的東西,哪怕一個沒有攥緊,它都可能瞬間從指縫間溜走哦!”
“生命?珍貴?”
被她的小手按著無法移開視線,伊諦普斯皺了皺眉頭:
“為什麽你會說生命很珍貴?這是誰告訴你的?”
“誒?這……”
完全沒想到伊諦普斯會有這麽一問,西卡莉快速眨了眨眼睛:
“生命本來就很珍貴呀,一個人的生命隻有一次,如果不能如自己所願的活著然後死去的話,我認為是一件很遺憾的事情。”
不,這話不對。
伊諦普斯心中否認。
按照災厄——【母親】展示出的真理,生命本身毫無特異之處。和世間的萬事萬物一樣,它也在自發地走向永恒沉寂。
在母親看來,所謂的【知性】隻是一種再普通不過的自然現象。知性之於人就像火之於木頭一樣,後者通過燃燒釋放能量走向沉寂,前者通過【發展文明】的本能引導周遭的一切走向極樂和凝點。
在這種前提下,妄談生命的價值根本毫無意義。既然萬物最後都要到達那永恒沉寂,盡快死去反而是一種幸運。
“……嗯,如果你覺得剛剛的解釋有點說大道理,我也可以換一個。”
從伊諦普斯的眼神中猜出了他的心中所想,西卡莉有些苦惱地撓撓臉頰:
“價值這東西不都是別人定的嘛。當一個生命不幸逝去,他周圍的人都會為他感到悲傷,我想這就是生命價值的一種體現了。”
“哈,那事情就更簡單了。”
伊諦普斯自嘲一笑:
“沒人會因為我的死去而感到悲傷,甚至連在意的人都不會有幾個。看來,我的一切真的毫無……”
後麵的兩個字伊諦普斯並沒有說出口,不是因為他忘詞了,而是因為有一股龐大到難以置信的魔力在他的麵前轟然而起。
“【毫無】?”
微笑活動著手腕,盡管身上纏繞的不詳魔力堪稱天災的程度,可魔王小姐的笑容還是那麽燦爛而又溫暖:
“幹部·愉悅,我好像沒聽清你後麵的話。我隻是覺得,如果有一個人這麽努力、這麽絞盡腦汁地安慰另一個人,即使心裏再怎麽不認同,後者也不該一直挑刺或者自怨自艾。這是最基本的禮貌,對嗎?”
說來也怪,明明麵對赫萊耶的炎拳時還有坦然赴死的想法,但當麵對魔力遠遠強於炎魔的魔王大人的威脅時,伊諦普斯心中所想的事情卻隻有一個——
“您說的對,魔王大人,我錯了,我道歉。”
——如此幹脆的,剛剛還在矯情的愉悅對自家魔王低頭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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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就是這樣。”
換了另一片平坦而柔軟的草地,西卡莉一邊伸手指著遠處的人類村子,一邊對伊諦普斯說道:
“你不在的這段時間裏,魔王軍取得了不少戰果。雖然總體和人類那邊各有輸贏,但與往屆的人魔戰爭相比,這次我們的後方更為穩固。”
“……想不到你還真能勸和那群人類啊。”
背靠在身後的大樹上,伊諦普斯也遙遙地望著魔族與人類共處的小村莊:
“從你讓我坐上【第三座】的位置時候起就是了,有時我真的弄不懂你到底在想什麽。難道你想與人類和平共處?”
“……不可能的。”
似乎想到了什麽,魔王的眸中極為少見地閃過一抹低落:
“就像你不可能讓一輛滿載貨物高速行駛的馬車立即停下來一樣,人類與魔界之間的隔閡實在太深了。這絕不是用言語或者協議就能消除的東西,我也沒那麽自不量力。”
別看平時很歡脫,但正如赫萊耶所說的那般,魔王大人絕對不傻。
她十分清楚當下的局勢。一番感人肺腑的交談後雙方把酒言歡隻是童話故事中的展開。恰恰相反,在戰場上,她的判斷力與戰術要比任何人都來的不留情麵,給帝國方麵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最強的魔王】——在帝國聯軍之中,這樣的稱號已經悄悄地流傳開來。
“所以,你現在所做的是【讓戰爭隻發生在戰場上】?”
突然模模糊糊地懂得了西卡莉的想法,伊諦普斯不禁恍然:
“這樣做有什麽意義?為以後統治世界提前打好口碑基礎?”
“……隻能說,這是我能想出的最好方法了。”
一陣莫名的沉默後,積極的魔王大人很快振作起了精神。她輕快地眨眨眼睛,漂亮的眸子落在了身邊的麵具幹部身上:
“那你呢?在這段時間裏,你又經曆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