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經曆了什麽?

萬年前的真相,災厄與極樂,整個世界看不到希望的未來與絕望性的終結。

這一樁樁事無論哪一件都沉重到壓得人喘不過氣來,伊諦普斯不會將其告訴任何一個人,更不用說眼前這個女孩。

提前知曉自己無法改變的悲劇隻不過是徒增痛苦罷了。與其如此,倒不如——

“——好機會!我掀!”

“???!”

正沉思間,一句無比熟悉的話突然從身邊的女孩嘴中冒出,還沒等伊諦普斯反應過來,他的視野就變得明亮了不少。

原因很簡單,趁著他不注意的時候,魔王再次掀飛了他的麵具。

本就破爛不堪的麵具怎麽經得住這般折騰,在伊諦普斯愣愣的注視下,那個自從出了精靈聖地以來就一直陪伴在他左右的麵具先是劃過一道華麗的弧線,隨後在半空中解體,徹底化為細碎的碎片散落在遠處的草叢裏。

“這可不能賴我,是麵具本身太舊了~”

輕快地晃了晃小手,魔王小姐盯住了伊諦普斯的麵孔:

“——好啊,你果然又露出這副表情來了。明明心裏想要傾訴的要命、卻硬要裝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甚至剛剛還裝模作樣地傾聽我的煩惱——簡直就和初次見麵時一模一樣嘛!”

“呃。”

伊諦普斯無言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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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魔王與愉悅的相遇,正是從伊諦普斯最後一次抗爭失敗、又因為初次得知【災厄】的表象而陷入絕望開始的。

由於自身的成長經曆,伊諦普斯不曾信任任何人,更遑論從他人身上找到什麽【安全感】。被重重壓迫壓的幾近崩潰的他卻無處傾訴,一時仿佛站在了整個世界的對立麵。

就在這時,魔王大人出現了。

他一開始還想用自己最擅長的偽裝隱藏,可女孩卻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並使事情有了出乎意料的展開。

隨著女孩幾乎半強迫地掀開了他的麵具,那從未對任何人敞開的心扉也自然而然地對她開啟。

回想現在與當時的場景,似乎並沒有什麽不同。

“……隻是,那時候的你可沒有把我的麵具摔碎啊。”

“都說了是你的麵具太舊!我的力氣很小,摔不碎的!”

將自己剛剛將赫萊耶的一記炎拳輕描淡寫地接下的事實拋諸腦後,魔王小姐證明似的晃了晃自己的小嫩手:

“看,白白嫩嫩,連重一點的東西都搬不起來~”

睜眼說瞎話。

不知該拿故意裝弱的魔王大人怎樣是好,伊諦普斯的嘴角微微鬆動了一下,卻又很快繃了回去:

“……魔王大人,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問吧~”

“如果……如果……”

斟酌了一下語句,伊諦普斯沉默了一會兒後才問道:

“【假如】好了,假如你的生命隻剩下了最後一年,你最想幹的事情是什麽?”

“誒?!咱們都還這麽年輕,為什麽突然要考慮這種不吉利的問題?!”

太陽般的女孩似乎從來沒有思考過如此消極的問題,苦思冥想一陣後,她使勁皺起了眉頭:

“我暫時還不想死啊……就沒有什麽改變未來的方法麽?”

“沒有。”

十分清楚母親的強大,伊諦普斯眸中閃過一絲灰暗:

“死亡一定會到來,這是誰都無力改變的事實。”

再過三百六十天,完全奪取世界權柄的母親就能直接對世上的所有生命灌輸【極樂】,超越了煉金、超越了魔法,如同萬年前一樣,沒人能從這真正的【災厄】下逃脫。

……不,情況甚至比萬年前要更加嚴峻。

萬年前的母親灌輸【極樂】是通過自己本體的力量,為此,她要先將自己的存在證明埋進各大體係的進步中。然而,隨著世界意誌落入她手,她便可以直接運用世界本身的力量。

萬年前的人們尚且有發現事情不對的機會,可萬年之後,【災厄】的降臨隻會在短短的一瞬間。

而這一次,不會再有加法、勇者、惡龍亦或世界來保護我們了。

“……所以,我想問你。”

抱著無比的迷茫與低沉,伊諦普斯這般開口:

“當已知的死亡成為定局,你會在這最後的一年裏做些什麽?”

我拚命思考得到的答案是‘親手終結自己的生命’,既然知性本身隻是毫無意義的火焰,那熄滅的早晚自然也無關緊要不是嗎——

“——我的答案啊,應該是拚命的、努力的改變這個所謂的【定局】吧。”

“嗯?”

“幹嘛這麽驚訝,這不是很理所當然的答案麽。”

雙腿用力從草地上跳起,魔王大人單手叉腰,另一隻手臂高高抬起,伸手直指湛藍的天穹:

“聽好了,伊諦普斯!永遠不要說什麽【定局】亦或【絕對】,如果無力的話隻要變強就好了,感到迷茫動身出發尋找就好了,自認愚笨開始學習就好了,想要改變什麽,那就盡管放手去做好了!別小看了自己的可能性,直接躺平等死才叫最大的愚蠢呢!”

可、可是——

伊諦普斯本想吐槽‘我都說了題目的前提條件是【注定的死亡】,別看錯題啊’,可是,在這句話剛要說出口時,他卻不知為何頓在了原地。

這番話很耳熟,初次相遇的時候,她就是以類似的論調強行將我從絕望的黑色中拽了出來,並不由分說地給我套上【魔性印記】的。

無論何時,甚至在連我自己都無比厭惡自己、不相信自己能改變什麽的時候,她都像現在這樣信任著我,相信我可以做到自己想做到的事情。

……我能嗎?

我的出生源自母親對一個一無所知的男人的欺騙與利用,我的成長發生在出身地的毀滅和無盡的恐懼與偽裝中,甚至我的反抗也完全被她看破,並暗中引導我找到了絕望性的真相、知曉了那毫無未來可言的未來。

從誕生之前已經注定了身為棋子的命運、哪怕遍尋世間也從未掙脫黑色的我……真的能改變什麽嗎?

“嗯,你一定可以的,畢竟——”

像是讀懂了他的心思一般,魔王大人精神滿滿地豎起了一根大拇指,笑容之燦爛讓伊諦普斯看的一陣失神:

“——超·全魔力灌入·究極閃光術!”

“嗚啊啊啊啊啊!!!!!!”

熾烈的光芒猝不及防地從女孩豎起的大拇指上爆閃而起,伊諦普斯的雙眼再次感到了久違的灼痛感。

隨後,視野仍未恢複的他聽到女孩在他耳邊這樣說:

“【彩色的黑】,這是本王告訴你的最珍貴的道理,永遠都不許忘記!”

“還、還有,麵具我會還的,可不要說我欺負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