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身走在巴特利一族臨時駐紮地的街道上,伊諦普斯可以很輕易的感覺出不同。

除了他這個繃帶怪之外,走在街道上的任何行人臉上都帶著完全密封的麵具,黝黑色的獸皮構成了最密不透風的防護,透明的鏡片反射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冷光。

活脫脫一個怪人雲集地,即使在以【奇形怪狀】為特點的魔王軍中也獨樹一格。

事先做過調查的伊諦普斯清楚,這是巴特利一族背負的‘詛咒’之一。

明明身為掌控瘟疫的一族,但巴特利族人對瘟疫的抵抗力卻極其低下。若是不做好防護,哪怕是最簡單的受涼感冒都能輕易奪走他們的性命,

至於另一個【詛咒】……

正思索間,迎麵突然走來了三位巴特利。

其中兩位一左一右地攙扶著中間的同胞,而中間的那位以極其古怪的姿態左看右看,活像剛剛出生的好奇嬰兒。

……這就遇到了啊。

側身為三位巴特利讓出道路,注視著他們逐漸遠去的背影,伊諦普斯沉默了一會兒,撫胸行了一禮。

剛剛看到的就是巴特利一族的另一個詛咒——無可避免的失憶症。

或許連世界本身都嫉妒瘟疫術士一族如此強大的實力,每當到了一定年歲,巴特利一族就會開始遺忘自己的記憶。

與一般突發性的失憶不同,他們的失憶症狀是逐漸的、整體的。他們會慢慢遺忘一整段時間內的所有事情,但受到人提醒或是看到日記一類的東西時又會重新回想起來,然後再失憶——幾次這樣的循環後,他們就會徹底忘記這段時間內發生的事情,之後開始失去更早之前、範圍更大的記憶。

而這段旅程的終點,就是剛剛那位巴特利成員現在的姿態。

徹底失去一切記憶,並不具備再次記住任何事情的可能——也就是【活著的死亡】。

每當自身開始出現失憶症狀的時候,大部分巴特利族人就會提前找好地方,委托他人照顧好自己的身體,這種習俗被他們稱為【活墓】。

那麽,當【極樂】降臨,進入活墓中的人們又會如何呢?

到底什麽才算活著,什麽才算死亡?

“噠。”

正當伊諦普斯沉默不語時,一聲清脆的腳步聲在他身後響起,聽上去就像有人刻意用這種方式彰顯自己的存在一般。

伊諦普斯愕然回頭,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名比西卡莉稍高、全身都籠罩在巴特利防護服下的陌生人。

“你在為我們默哀。”

透過對方厚重的鏡片,伊諦普斯可以看到一雙清冷的眸子:

“很少人會為我們默哀,你很奇怪。”

“……哈,奇怪亦或正常,這世上哪有分的這麽清楚的東西。”

沉默一瞬後,伊諦普斯眯眼露出一個笑容:

“這位巴特利小姐,在下來此是有要事與你們族長相商,不知可否為在下引薦一番?”

上上下下打量了伊諦普斯一番,巴特利女性突然扭頭就走:

“我就是族長,有事商量就跟上我。”

“……誒?”

盯著女性毫不拖泥帶水的背影,完全沒想到事情會這麽展開的伊諦普斯陷入了一陣淩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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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注定是一段漫長的旅途。

不知是受那身防護服影響還是天性如此,自稱族長的巴特利身上自帶沉默氣場,哪怕表麵活潑如伊諦普斯也受到了這種氣場的壓迫,隻能乖乖閉嘴、默默跟在她身後。

七拐八拐之下,兩人來到了領地角落的一棟建築前。

“進去。”

巴特利小姐對伊諦普斯努了努嘴。

形勢比人強,在攤了攤手示意自己乖巧無害後,伊諦普斯掀開過分厚重的門簾,進入了建築內部。

與魔王軍整體偏好黑色的氣氛不同,巴特利一族尤為中意純淨的白色。一進入建築,伊諦普斯的視野就被連綿的白色所填滿。

巴特利小姐緊隨其後,在用拉鏈將門簾仔細密封完畢後,她才轉頭看向有些不知所措的伊諦普斯:

“站到我麵前,最好閉上眼睛。”

“好吧……希望你不會對我做些什麽不好的事情。”

習慣性的用一句玩笑緩解當前幾乎凝滯的氣氛,伊諦普斯乖乖地站到巴特利小姐的麵前。

而後,巴特利小姐做出了一件在他眼中顯得十分莫名其妙的事情。

“……”

衝伊諦普斯沉默地張開了手,巴特利小姐似乎隔空從他身上抓到了什麽。隨後,她取出早就準備好的巨大圓底瓶,將攥在手心裏的空氣一本正經地放了進去。

……這是什麽?打啞謎?

“這是你身上的細菌……或者叫毒性極弱的瘟疫也行。但對我們來說,這些很有可能就是致命的。”

注意到了伊諦普斯眼中的疑惑,巴特利小姐並沒在意他眯眼偷看的行為。一邊拿塞子將圓底瓶牢牢塞好,她一邊隨口對他解釋道:

“放心,這些算是你的私人物品,等你離開這棟建築的時候會還的。”

還?這些‘毒性極弱’的【瘟疫】?

看著那個空****的圓底瓶,伊諦普斯下意識搓了搓胳膊:

“……不,不用了,沒被你說的時候倒還好,一旦知道了這些,總感覺身體毛毛的。”

“正常現象,來這裏拜訪的為數不多的訪客基本都會有這種感受。”

見到這副慫樣,巴特利小姐隻是見怪不怪地說道:

“這些瘟疫對你的身體是完全無害的,但你也逃不脫它。出了這間特意淨化過的房間,這些瘟疫就會重新附上你的身體,整個過程甚至用不了五分鍾。”

“求別說!”

下意識想象了一下那個場景,伊諦普斯打了個冷戰:

“你有沒有能短暫清除記憶的手段?聽了你的話,我現在覺得渾身有種說不出來的癢。”

他也知道自己這是心理作用,但正因為這是理智不能控製的,他才會感覺如此難受。

“……有需要的話,我能做出來。”

最後注視了伊諦普斯一會兒,不知想了什麽的巴特利小姐拉開另一側的門簾,鑽進了裏麵的房間:

“你不是有話想說嗎,進來吧。”

——所以就真不管所謂【無害瘟疫】的事情了?!

滿懷膈應地看了一眼‘空空****’的圓底瓶,伊諦普斯果斷回頭,跟上了巴特利小姐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