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建築最深處的房間,伊諦普斯發現這裏的布置與他想象中的有很大區別。

並不是之前腦補的死板研究室,恰恰相反,這個房間中除了一個大到過分的書架及相關設備之外,各種別出心裁的小物件也有不少。

漂亮的水晶球、毛茸茸的擺件、甚至一株被密封在玻璃罩中的花朵。

單從這些布置看來,這位巴特利小姐似乎並不像表現出的那般冷漠?

“別碰那些瓶子,找地方坐吧。”

沒有在意自己的房間被伊諦普斯到處亂看,巴特利小姐隻是雙手摳住了腦後的麵具扣子,隨後一用力將它脫了下來。

隨著她的動作,一截雪白的後頸率先輕巧地躍入伊諦普斯眼簾,隨後,如瀑般的銀色長發就從麵具中傾瀉下來。

伊諦普斯怎麽也想不到,脫離沉重的麵具後,露出的竟是這樣一位如月光般清冷、如白雪般剔透的女子。

“呼。”

短促地呼了口氣,摘下麵具的巴特利小姐回頭看向伊諦普斯:

“麵具雖然能保護我們不受瘟疫侵害,但不得不說,裏麵還挺熱的。如果不是為了盡快將它脫下,我們的談話地點也不會選在這裏——嗯?你怎麽了?”

“——啊,不,沒什麽。”

堪堪從麵具怪人到妙齡女郎的驚人轉變中回過神來,伊諦普斯顧左右而言他:

“就是、就是那個……你們一族平時也挺辛苦的啊。”

“生來如此,我們又有什麽辦法。”

微不可察地歎了口氣,巴特利小姐挽起袖子:

“其實我也想把這身防護服脫了的,但這裏畢竟還有你這個外人在,貿然看到初次見麵的女性隻穿內衣褲的樣子也會讓你感到困擾吧。”

在那身厚重的防護服下隻穿了內衣褲?!你們巴特利都這麽愛玩反差萌的麽?!

自從遇到巴特利小姐以來就一直發生想要吐槽的事件,縱使以伊諦普斯的心性也憋了好久才把內心的吐槽欲壓了下去:

“這位……巴特利小姐,我的名字是伊諦普斯,這次專程來貴族是有要事與貴族族長相商,不知您可否為我引薦?”

“都說了我就是族長,你怎麽不聽人說話。”

似乎有些不悅地皺了皺眉頭,巴特利小姐指指自己:

“薇莉爾,巴特利一族現任族長,還有什麽問題麽?”

又是這種清冷的沉默氣場,帶著莫名的壓迫感。

被那雙眸子輕輕那麽一瞥,伊諦普斯馬上停下了自己的唧唧歪歪:

“不,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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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魔王大人的安排,我們一族雖然隨軍一起來到了此方世界,卻從來沒有上過戰場。”

垂眸示意伊諦普斯坐下,薇莉爾淡淡開口:

“族內有不少人都指望著這次戰事能給他們帶來真正的【死亡】,看現在這種情況,他們的期望要落空了。”

真正的死亡自然是指肉體和靈魂同時安息。因為‘失憶症’的存在,哪怕這些他人眼中的常識對巴特利們來說都絕非易事。

“……就沒人想過自我了斷嗎?”

下意識地想起了自己一周前的精神狀態,伊諦普斯問道:

“趁著記憶還未完全失去、自己尚能主宰【自己】的時候,按自己構思好的方式奔向終點。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靈魂死去身體卻還活著的【活墓】狀態。”

“所謂【自由的去死】?”

有些訝異地挑了挑眉毛,很顯然,薇莉爾沒想到會有外族人替他們考慮這些問題:

“不是所有人都有直麵死亡的勇氣,更何況,失憶症對我們來說並不是立即宣判。它更像是一種‘逆流’,之前還是心事重重的成年,現在就變成天真爛漫的少年。而再過上一段時間,甚至連對死亡的恐懼都被我們忘記,我們就保持著最快樂單純的姿態迎接靈魂的消亡。比起我們,我倒是覺得其他種族那種慢慢變老的成長方式更加可怖——注視著自己原本強盛的身體機能一步步衰退、在日漸增多的恐懼與不安中迎來死亡。”

活墓與自然死亡,伊諦普斯原本站在局外者的角度為巴特利一族的成員們感到悲傷,他卻沒有想到,如果換種角度想想,自己反倒成了被可憐的那一方。

“……或許生命本身就毫無意義。”

不知為何又想起了母親的判斷,伊諦普斯垂下眼眸:

“我們殊途同歸,萬事萬物都將匯於終結的一點,自此不再變化。”

“又或許是你我還未擁有值得信守之物。”

見麵以來第一次的,薇莉爾輕輕搖了搖頭:

“我亦見過帶著微笑逝去的老者,雖然不懂那微笑的緣由,但死亡對他來說顯然已不是不可接受的恐怖。”

【值得信守之物】?

眼前下意識地閃過那個最為珍貴的笑容,伊諦普斯的拳頭微微攥起。

【找到】並不一定要【擁有】。

……嗯,就這樣吧。

“薇莉爾小姐。”

迅速調整好了自己的情緒,伊諦普斯的聲音很快變得輕快起來:

“其他事情留著以後再說,既然您就是我要尋找的巴特利族長大人,那我這裏有一件委托想請您接下,不知您意下如何?”

“委托?”

薇莉爾的眼神有些訝異:

“來自魔王大人的?她終於要派遣我們上戰場了?”

“很遺憾,這是我私人的請求。”

伊諦普斯無奈地攤了攤手:

“魔王大人現在並不準備改變她的作戰策略。你也知道,因為她那誇張的親和屬性,幹部的數量要遠遠超出以往。在這種情況下,使用效果各異的魔性帶給敵軍意想不到的打擊才是最好的戰法,貿然亮出更多底牌隻會令自己陷入更加被動的境地而已。”

“親和屬性……的確,即使是我也不得不承認魔王大人身上的魅力,與她待在一起,曬到身上的太陽都會更暖和。”

嘴角在提到魔王大人時下意識浮現出了一抹微微的弧度,但薇莉爾很快就反應了過來,裝模作樣地輕咳一聲:

“嗯哼,剛剛的話你就當做沒聽見好了。”

“嗯。”

伊諦普斯表麵乖巧應答,實際心底卻在默默吐槽。

哪怕剛剛那麽嚴肅的氣氛在提到‘魔王大人’這個話題時都能瞬間升溫緩和,西卡莉,你這親和度絕對開掛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