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印·回歸。
手指微動勾勒出這個法印,伊諦普斯的雙腳再次站到了精靈聖地的土地上。
與上次來時相比,這裏更加安靜了。鳥叫、蟲鳴甚至自然的風聲都像是在恐懼著什麽似的消失無蹤,此時此刻,天地間隻有一片永恒的寂靜。
時間唯有繼續流轉才有它的意義,母親所宣揚的沉寂與永恒或許符合邏輯,但絕對違背人心。
……那就去阻止她。
從腰間拔出隨身的短劍,伊諦普斯飛快發動了【法印·隱秘行蹤】。
我當然清楚以母親的存在層級能輕易看透這層偽裝,但是,這層偽裝本就是為了讓她看破才存在的。
隻要讓她以為【破壞原初法印】是我最後的掙紮,聖人那邊的計劃就會多一分順利實施的可能。
母親——【災厄】實在太強大了,偷竊世界本源隻是讓她失去了直接發動極樂的能力,究其本質,她仍然是那個毀滅光輝時代、僅憑被人認知就能存在並發揮無上力量的大恐怖。
這份強大幾乎毫無破綻,和萬年前的人們一樣,我能做的隻有掙紮與豪賭。
哪怕是為了多爭取到一線生機,我都要全力以赴——即使這全力以赴的代價是自己的【生命】。
思考著的功夫,伊諦普斯已然到達世界樹之下。
平視著樹幹上那枚繁複的法印,伊諦普斯緊緊握住利刃的手下意識的顫抖了一下。
記憶中精靈聖地存在的一切都是可怕的夢魘,而這棵世界樹更是夢魘之中的佼佼者。
直入雲端的高度、龐大到扭曲的樹幹,以及那遮天蔽日、隻留給下方一片陰影的樹冠。
在伊諦普斯的眼中,這棵在外界傳說中被反複讚頌歌詠的世界樹從不是什麽聖潔之物。恰恰相反,它象征著壓迫,也象征著牢籠。
看你不爽已經很久了,現在正是複仇的機會。
沒錯,不用怕,不用怕。
沒問題,一定沒問題的。
就當是為了她們,伊諦普斯,你一定可以做到。
自我催眠似的反複念叨了幾遍,伊諦普斯猛吸一口氣,同時高高抬起手臂、衝著那枚繁複的原初法印狠狠揮下了手中利刃——
“……”
——而後,這隻手臂就被一股龐大到超乎想象的怪力結結實實地禁錮在原地。
一絲都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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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諦普斯,你在這裏做什麽?”
纖細的右手穩穩地托住了伊諦普斯持著利刃的手臂,蕾西利薇那張絕美的臉上依舊掛著平靜的微笑:
“我應該已經告訴過你趁著最後的機會自由的活著。還是說,眼看這一年即將結束,你想在最後時刻回歸我的懷抱?”
“……別再念這些虛偽的對白了,母親。”
發覺自己無法掙脫開鉗製後,伊諦普斯索性不再掙紮。他居高臨下地看向麵前的精靈,嘴角流露出一絲嘲諷:
“我早已知曉了你的真正麵目,意圖實現極樂、毫無【活著】這一概念的你根本不算是我的母親,你隻是【災厄】。”
“災厄……自那條龍做出虛偽的宣稱後,我真的許久沒有聽到這個稱呼了。”
翠綠的眸子落向伊諦普斯手中的利刃,蕾西利薇的微笑變得奇異了幾分:
“所以,你來這裏是為了【阻止】我?”
“答案你心知肚明。”
伊諦普斯毫不躲避她的視線:
“世界本源已經被我盜走了,即使再過半年、一年、十年,你也不可能發動極樂。”
“無妨,時間對我來說毫無意義,即使沒有了世界本源,我仍然可以通過傳播名諱的方式獲取力量。”
如伊諦普斯所想的那般,確認世界本源消失不見後,蕾西利薇並沒有表露出一絲懊惱或是憤怒的情緒。如同與幼童演對手戲一般,她的語氣不緩不急:
“你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將必然發生的結局向後延續了一段時間而已,根本毫無意義。然而就是這樣毫無意義的舉動,你卻要為此付出生命的代價——伊諦普斯,你所求的究竟是什麽?報複?亦或犧牲?如果隻是這些情緒上的快感,【極樂】絕對能為你帶來更多。”
極樂的實質是為生命體灌輸超出感知極限的歡愉。探索的快樂也好、進步的興奮也罷,甚至連活著本身的快樂也包含在內,它在定義上就已經超越了一切。
對將知性存在的意義定義為【尋求快樂】的災厄來說,她無法理解伊諦普斯做出這般舉動的理由。
或者說,她根本不明白萬年前的人們為何要反抗極樂,甚至不惜為此犧牲自己擁有的一切。
“……所以你才可悲啊。”
嘲諷地看著蕾西利薇翠綠的雙眸,伊諦普斯咧嘴一笑:
“你永遠不會明白我追求的東西是什麽,這是專屬於生命的特權,與身為停滯存在的你格格不入。”
“……”
“……如果這就是你對‘自由’做出的選擇,那我隻能再次為知性的愚昧感到遺憾與惋惜。”
沉默了許久,蕾西利薇垂下眸子:
“盡管確信你不可能有機會對這枚原初法印下手,可你盜走世界本源的行為已經足以讓我將你判定為威脅。伊諦普斯,我要在這裏終結你的生命,而我要告訴你,即使你盜走了世界本源,最多也不過將極樂到來的時間延後到下次人魔戰爭之前。你的生命將不為人知的結束,而你的行為也不能對世界造成任何改變——”
“——這些我都清楚。”
開口打斷了蕾西利薇的話語,伊諦普斯按捺著心中的喜悅,麵上卻露出屬於賭徒的不甘與瘋狂:
“即使走到這一步,我也從未感到後悔。母親,你並非神明,你隻是災厄。你並非不可戰勝,我這次隻是欠缺了一點點運氣而已。隻要再給我一次機會——”
“……愚昧不堪,本以為知曉一切後的你能做出與萬年前的人們不同的判斷,現在看來,這是知性本身的缺陷。”
徹底收起了臉上的微笑,蕾西利薇平靜地舉起另一隻手,無比恐怖的力量頃刻間在她手中匯集:
“接受死亡吧,或許是灰塵、或許是石頭,你將以另一種存在形式迎來不可避免的沉寂。”
……看來,這就是最後了吧。
感受著麵前光球中蘊藏的死亡之光,伊諦普斯保持著憤怒不甘的表情,心中卻悄悄而又釋然地舒了口氣。
在這最後一次的會麵中,我將【叛逆的孩子】這個角色扮演的很好。
因自己的無力而憤怒、因自己的不甘而嘲諷。魯莽而又幼稚,內心充滿迷茫與絕望,活像個滑稽的小醜。
不用懷疑,這就是以前的我,所以我才能如此得心應手。
母親顯然已經相信了破壞世界樹是我最後的掙紮,如此一來,我的目的就達到了。
以那位聖人的能力,定能將我們商量好的計劃化為現實。
一路以來的痛苦、迷茫、絕望……背負著那麽多掙紮到現在,也是時候迎來休息了。
不過……
記憶中那張澄澈的笑臉再次在眼前浮現,即使麵對死亡,伊諦普斯的嘴角也下意識地彎出一抹溫暖的弧度。
如果還能再次見到那位奇怪的魔王大人的話,我應該會對她道一聲歉吧。
‘對不起騙了你’,‘其實我很在乎你’什麽的。
說不定還能對她告白試試呢,雖說那家夥在魔族中人氣很高,但我連災厄都懟過了,還有什麽好怕的?
哈哈,果然,人一到了最後就會瞎想。
隻要知道她平安無事、能像以往似的將笑容帶給別人,對我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哢嚓。”
——正當伊諦普斯平靜地閉上雙眼、準備迎接死亡到來時,一聲清脆的碎裂聲突然從眼前響起。
他有些愕然地睜開眼睛,發現她分別時送給他的那個麵具破碎了。
一直附在臉上的東西消失不見,本應給伊諦普斯帶來一種鬆快感。
然而此時此刻,他隻是茫然地盯著眼前的碎片。
盡管不知為何,可心中卻像消失了什麽一般無比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