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剛剛從夢中醒來、下意識的睜開眼看向天花板似的,明明理智在告訴你什麽都沒發生,可內心的某處卻在高喊著:

你弄丟了什麽,有什麽永遠的消失不見了。

巨大的茫然與失落如潮水一般湧上了伊諦普斯心頭,他惶恐的睜開雙眼,卻發現蕾西利薇手中原本正欲奪他性命的能量團不知何時消失不見。

她放開了牽製住他胳膊的手,轉而從地上的麵具碎片中撿起了某樣東西。

那似乎是一張小小的紙條,之前一直嵌在麵具內部,直到麵具破碎才得已重見天日。

毫無疑問的,隻有身為製作者的她才能做到這件事情。以那家夥的性格,在給人家的禮物中偷偷整點小驚喜也不是不可理解。

她寫了什麽?

內心沒來由的惶恐愈發強盛,伊諦普斯下意識想奪走蕾西利薇手中的紙條,卻被後者憑借強大的實力輕易閃開。

“……原來這就是你的理由啊。”

意味不明地笑笑,蕾西利薇的語氣又緩和了些許:

“人魔戰爭雖說是意外的產物,但畢竟也會對世界產生巨大影響。因此,我一直在關注著那邊的情況。就在剛剛,戰場的某處出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場景……需要我為你顯示那裏的景象嗎?”

“什麽人魔戰爭?你在說什麽?!”

心中不妙的感覺愈發強盛,伊諦普斯急促地抓住蕾西利薇的肩膀:

“那邊究竟發生什麽事情了?!”

“看來是【需要】呀。”

不知在那遙遠的彼方看到了什麽,蕾西利薇嘴角的笑意愈發溫柔。

麵對伊諦普斯急迫的催促,她欣然應允:

“那麽,我就讓你看看吧——”

————————————

翠綠的光芒不斷交織形成光麵,在這由無上偉力投射出的遠方之景中,伊諦普斯看到了令他渾身血液瞬間凝結的一幕。

原先熱鬧喧嘩的魔王大帳此時被奧術的火焰燒的看不出原樣,在灑滿鮮血與斷裂兵器的地上,隸屬於魔王軍的幹部與勇者的同伴四散躺著,每個人都呼吸沉重無力起身,顯然經曆了極為嚴酷的廝殺。

這是……這是勇者打過來了?

在萊因城做短暫停留的時候,我的確聽說人魔戰爭即將迎來最後的決戰……難道就是今天嗎!?

——對了,她呢?她呢?!

像是察覺到了伊諦普斯的心思一樣,法印編織而成的千裏鏡微微晃動了一下,最後聚焦在魔王大帳的正中央。

一束陽光從大帳頂部的破口傾灑而下,在光芒的照耀下,身負重傷、背上被砍出一道深深血痕的勇者高高揚起手中殘破不堪的大劍,短暫的蓄力後,將其重重貫入那個無比熟悉的女孩的心口。

“!!!!!”

耳邊如同有無數蜂群在轟鳴嘶吼一樣,在看到這一幕的瞬間,伊諦普斯感覺自己的腦海中有一顆炸彈瘋狂爆炸,直接將他的理智與一切都炸的幹幹淨淨。

他不顧一切地衝向千裏鏡中的女孩,卻在即將碰到時手中一空,徑直從她的身上穿了過去。

“千裏鏡並不是空間轉移魔法,你在這裏看到的隻是虛像,觸碰它並不能對現實產生任何影響。”

靜靜地看著伊諦普斯一頭撞在地上的模樣,蕾西利薇解釋道:

“另外,自從我知曉你偷走了世界本源的那一刻起,精靈聖地對你開放的出入權限就已經自動取消。你現在沒法用法印傳送到千裏鏡中的位置——”

“——閉嘴!給我閉嘴!!!”

伊諦普斯雙目赤紅,死死地盯著千裏鏡中的景象:

“把我送過去!把我送過去!我要去救她!我要去救她!”

“你為什麽認為我還會幫你?這是你自己選擇的【自由】,苦果自然也要由你自己吞下。”

麵對著如同困獸一樣的男人,蕾西利薇隻是露出了一絲奇異的笑容:

“既然無法改變,那就注視吧。”

“直到死亡為止,這些事情還沒有結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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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嬌小的身體在被大劍貫入的那一刻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感受到死亡的味道已經逐漸在嘴中蔓延開來,魔王反而對著麵前沉默的勇者艱難地露出一個微笑:

“勇、勇者喲……我已無力再戰,在這即將迎來死亡的時刻,你願意聽我說說嗎?”

“……魔王,你我之間並無仇恨。排除掉身份的差異,你是一位值得敬佩的對手。”

麵對那張堪稱無害典範的燦爛笑臉,一向沉默寡言的勇者難得開口道:

“……你說吧。如果是不違背我原則的請求,我願意幫你完成。”

“嗯,謝謝……”

以往以強大著稱的身體在血戰造成的傷口下早已殘破不堪,盡管口中仍在不斷湧出血液,魔王還是艱難地對勇者道了聲謝:

“勇者,你贏了。身為魔王的我已經敗退,對人類帝國來說,餘下的幹部和士兵已經毫無威脅。我會令他們主動返回魔界,懇請你高抬貴手,放過他們好嗎?”

“——魔王大人!您在說什麽啊?!”

這邊勇者還沒來得及回應,一個聲音就在不遠處響起。盡管因為力竭失去了往日的洪亮,但語氣中的不甘與憤懣卻像要把一切焚燒殆盡一般炙熱:

“我等幹部本就決心與您共存亡!即使是死,我們也要為您戰鬥到最後一刻!”

“——沒聽清我說的話嗎?我已經敗退了,戰爭就此結束了——咳咳咳!”

因為著急而下意識地提高了一絲音量,魔王劇烈地咳嗽著,生命的燭火明明搖搖欲墜,語氣中出現的卻仍是屬於魔族之王的威嚴:

“我,現任魔族之王西卡莉以魔王冠冕下達命令,全體魔王軍即刻返回魔界。然後……然後要好好生活!每天作息規律!保持身體健康!你們為這場戰爭付出的已經足夠了,這邊沒有你們的事情了!”

“——怎麽會沒有我們的事情?!”

往日鎮靜、此刻卻分外激動的聲音緊接著響起,反駁魔王的不是別人,正是以足智多謀著稱的幹部·知性:

“跟隨您是我等全體魔王軍共同做出的選擇,如果這樣丟下您自己跑回魔界,您以為我們能安然度過餘生嗎?!”

“……”

這次,魔王大人陷入了沉默。

過了一會兒,她才勉強扭過頭,側眸看向那些因體力不支倒在地上、但卻都緊緊地盯著自己的幹部們,女孩嘴角露出一個小小的笑容:

“……我不認為,但是,我希望你們可以呀。”

“我的幹部們,身為魔王,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們能過的幸福。”

“在暖陽的照耀下睜開眼睛、在月亮的餘光中進入夢鄉。與所愛的人相遇、相識、相愛、生子……屬於你們的應該是這樣的未來。你們應該明白的,一旦在這裏死去,這一切就都不會發生了。就當是為了我也好,請離開這裏吧。”

隱藏在少女話語中的是發自內心的祈願,哪怕自身的生命仍在不斷流失,她也期盼著別人能得到的幸福。

但是——

“——但是,魔王大人的幸福呢?”

拳頭因不甘而緊緊攥起,瀕臨極限的知性甚至無力再支撐起身體,隻是拚著一口氣說出了這些話:

“您也有想與其共度一生之人,如果在這裏死去,這一切不是同樣無從談起了嗎?!”

“我想與其共度一生之人……”

眼前因為失血而逐漸花白,在這片模糊中,那個人的身影反而愈發清晰。

但是,他身邊卻站著另外的人。

他們笑的很開心,中間並沒有別人插足的空餘。

……這樣就很好了。

身為魔王,我早就隱隱知曉了自己終將敗北的命運。和往屆魔王比起來,我除了笑容多一點之外並沒有什麽優勢,這樣的我又怎能戰勝勇者呢?

所以,我的命運是已經注定的——敗於勇者之手,與以往的魔王並沒有區別。

我不能向他表明自己的心意,因為一個即將迎來死亡的人,是不能去喜歡別人、更不能被別人喜歡的。

我隻能偷偷地喜歡著他,希望他能比任何人得到更多的幸福。

還好,在迎來屬於自己的結局前,我就看到了他獲得幸福的樣子。

巴特利一族的族長小姐是一位非常優秀的人,比起我,她一定能給他更久的陪伴。

“……不僅與喜歡的人度過了一段雖然不長但卻很快樂的時光,又親眼目睹了他獲得幸福的模樣,甚至還能在生命的最後努力做好了禮物送給他。以一名魔王的標準來說,我經曆的已經很多了。”

突然釋然地一笑,魔王催動最後的魔力,借由魔王專屬的權柄打開了回到魔界的通道:

“——所以,我已經很幸福啦。”

明明是發自內心的笑容,卻令所有目睹它的人都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悲傷。

【技能·群體沉睡】。

在其餘幹部還想說什麽前搶先用出了這個技能,確認除了魔王與自己之外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睡,勇者才低聲說道:

“殺死你終結這場戰爭後,我會離開,隻要不危害到人類,我不會阻攔這些魔族。”

身體已經愈發虛幻,魔王閉上了雙眼:

“……謝謝。”

“……能最後問你個問題嗎?”

“?”

“為什麽你要主動約束手下的軍隊?如果像以前的魔王軍一樣放任搶奪,後來的平手就不會出現,現在站在上風的應該是你們。”

“啊……這個呀……”

再也無力睜開眼睛,魔王沉默了一小會兒:

“人類與魔族之間的仇恨實在太深了,哪怕有人想要做出改變,也會因為忌憚對方不敢實施。所有人都拚命的想要變得強大、這樣才能將對方擠沒,讓自己不至於遭受到反擊。”

“……好在,想要停住一列疾馳的馬車並不是完全不可能。隻要擁有一段緩衝,它的速度就會慢慢降下來。”

“而我……願意做這個……緩衝……”

單單釋放出善意不足以成為和平的鑰匙,需要讓對方變得強大,他們才敢於對和平施以信任。

……多麽天真的女孩子,明明身為魔王,卻始終隻將目光放在人性善良的那一麵。

周圍的幹部對她的信任與依賴不是毫無來由的,如字麵意思那般,她是個散發著太陽光輝的女孩。

“……在你之後,我會努力改變這一切。”

注意到魔王的呼吸逐漸變得沉重困難,勇者低聲做出了保證。

像是聽到了他的話一般,女孩的小臉上露出了最後一絲微笑。

像是在夢囈一般,她小聲說道:

“其實……我剛剛……騙了大家。”

“我也想……喜歡那個人……”

“製作麵具……不是為了補償……是想把一些話告訴他……”

“想和他……一起去世界各地玩……”

“想為他……穿上漂亮的婚紗……”

“想要……孩子……看著他們長大……”

“還想……”

“還想……”

後麵的話語已經被劇烈的痛苦徹底淹沒。殘破的身體依然以折磨束縛著本應解放的靈魂。

“……”

死死的咬住了牙關,勇者那雙握住大劍的雙手默默轉動,鮮血噴湧而出,徹底澆息了最後一絲生命的火苗。

他不知道的是,除了女孩的生命,他的這個動作同樣攪碎了另一個人的心髒。

遙遠的精靈聖地內,他無力地跪倒在地上。

臉色無比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