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不是那隻被宰了的雞。

李玄站在高處,清了清嗓子。

掃了一眼麵前黑壓壓的人群。

人還真不少。

這倒是讓他心裏有些發怵。

他可從來沒有在這麽多人麵前講過話。

不過為了口袋裏的小錢錢,值了。

而且說實話。

作為一個剛穿越過來的現代人,他真看不得這種讓人打白工的事情。

他深吸了一口氣,開口了。

“從今天起,西苑這邊的規矩”

“改一改。”

底下黑壓壓一片人,全都仰著脖子看著他。

沒人敢出聲。

工地上安靜得連風吹過雜草的聲音都聽得見。

李玄能感覺到,這些人的眼神裏全是恐懼。

他們以為自己要挨收拾了。

這種恐懼李玄太熟悉了。

前世在公司裏,每次老板說“大家停一下,我講兩句”的時候,底下的人也是這個表情。

不是裁員就是降薪。

反正不會有好事。

可今天不一樣。

今天他要說的,是好事。

而且是對他自己來說,特別好的好事。

“第一。”

李玄豎起一根手指。

“從今天開始,在西苑幹活的人,每天管三頓飯。”

“頓頓有大米,有熱菜,有湯。”

底下沒有任何反應。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所有人都像被人點了穴一樣,定在原地,連眨眼都忘了。

李玄也不在意,接著往下說。

“第二。”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從今天開始,凡是在西苑做工的人,每天都算工錢。”

“當天幹活,當天結算。”

“不拖,不欠。”

話音落下。

還是安靜。

但這回的安靜,跟剛才不一樣了。

剛才是害怕的安靜。

現在是,腦子死機了的安靜。

民夫們懵了。

工匠們懵了。

工部官員們也懵了。

連馮寶都懵了。

所有人的腦子裏隻剩下一個念頭。

不是。

這不對吧?

服徭役……

不是這麽服的啊。

“殿下,這不合規矩吧?”

最先回過神來的還是李悠然。

他臉都白了,趕緊上前兩步。

之前太子殿下不知道徭役的規矩,那是因為沒人教。

但現在他已經跟殿下說清楚了。

服徭役就是白幹活,從古到今都是這樣的。

從來沒有管飯發錢這一說。

“什麽規矩?”

李玄看了他一眼。

“從古到今,服徭役哪有發工錢、管三頓飯的?這……這不合祖製啊殿下。”

李悠然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都在發抖。

不是被嚇的,是被急的。

太子殿下這是要幹什麽?

把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全掀了?

李玄聽完,挑了挑眉。

“你說以前沒有?”

“是。”

“那現在不就有了?”

李悠然:“……”

他張了張嘴,一時間竟然覺得太子殿下這話好像還挺有道理。

然後趕緊在心裏扇了自己一巴掌。

有個屁的道理!

“殿下,這五萬兩的預算本來就不寬裕,要是再管飯再發工錢——”

“那是孤的預算,孤想怎麽花就怎麽花。”

李玄直接打斷了他。

“再說了,你自己看看底下這些人,一個個餓得跟竹竿似的。”

“飯都吃不飽,你指望他們拿什麽力氣給你搬石頭?”

“搬不動石頭,工期就得拖。”

“工期一拖,花的錢反而更多。”

“你這不叫省錢,你這叫耽誤事。”

李悠然被這一連串話給堵得死死的,愣是一個字都插不進去。

他總覺得哪裏不對,可偏偏每一句又好像說得通。

可惡。

又是這種感覺。

跟太子殿下在文華殿上懟戶部尚書的時候一模一樣。

明知道他在胡說八道,但就是找不到反駁的點。

“殿下,這筆銀子……都要從預算裏出?”

李玄回頭看了他一眼,他沒想到,這個工部的家夥居然能提出這麽不長腦子的問題。

“不然呢?”

“難不成你掏?”

當然了,如果這個時候李悠然開口說,這個銀子他掏的話,李玄也不會讓他掏的。

他李悠然掏出來的銀子,可不能折現成李玄的私人金庫。

李悠然聽了李玄的話之後,默默把頭低了下去。

就他這點俸祿,恐怕連一頓飯都供不起。

李玄可不管他現在在想什麽。

他今天把話放出來,可不隻是為了做好人。

他心裏的賬算得清清楚楚。

這些人每天三頓飯,得買米買菜買肉吧?

幾百號人的夥食,一天下來得花多少銀子?

再加上每人每天的工錢。

哪怕隻給幾文錢,乘以人數,乘以天數,那也是一筆相當可觀的支出。

這些銀子從預算裏出去之後,全都變成了不可回收的消耗。

米吃進肚子裏了,還能退嗎?

錢發到手裏了,還能收回來嗎?

不能。

那這就是純虧損。

純虧損是什麽?

是返現。

是進他口袋的錢。

所以給他們吃飯,就是給自己賺錢。

給他們發工錢,還是給自己賺錢。

想到這裏,李玄甚至有點後悔。

自己怎麽沒有第一天就來工地?

要是開工當天就改了規矩,到今天至少能多花三天的飯錢了。

三天的飯錢,幾百號人,那得多少銀子?

真的虧大了。

他歎了口氣,抬頭繼續看著底下那群人。

“孤的話說完了。”

“聽明白的,點個頭就行。”

“沒聽明白的,孤再說一遍——”

“從今天起,在西苑幹活,管吃管住給工錢。”

“孤說的。”

這最後三個字,聲音不大,但在場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底下的民夫們先是一陣死寂。

然後人群裏終於有了動靜。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一個年輕些的漢子。

他抬起頭,滿臉不可置信,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但又不敢。

旁邊一個年紀大的老石匠悄悄拽了拽他的袖子,壓低聲音。

“別吭聲。”

“萬一是拿咱們逗著玩的呢?”

“先看看再說。”

年輕漢子聽了,趕緊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其實他們不是不想信。

是不敢信。

服徭役這麽多年了,他們見慣了什麽?

見慣了上頭層層克扣,見慣了官老爺動不動就來一句“這是你們該幹的”,見慣了幹到累死也沒人問一聲。

現在突然有人跳出來說,給你們管飯,給你們發錢。

這擱誰身上誰敢信?

李玄看著底下那些人的表情,心裏頭一陣說不上來的滋味。

他不傻。

他看得出來這些人為什麽不敢相信。

因為從來沒有人給過他們這種待遇。

從來沒有。

所以突然有一個人站出來說要對他們好。

他們的第一反應不是高興。

是害怕。

這幫人平時得被折騰成什麽樣,才會連一頓熱飯擺在麵前都不敢伸手?

李玄忽然有點不爽了。

這種不爽跟錢沒關係。

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