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不知道可以持續多久!

李玄到了現場,先四處轉了一圈。

假山那邊可以多堆幾座。

湖邊可以加幾道曲廊。

遠處那塊空地還能補個觀景台。

總之,大有可為。

跟在後麵的幾個工部官員一個個滿臉堆笑。

“殿下聖明。”

“這西苑一動起來,果然氣象都不同了。”

“有殿下親自坐鎮,這工程肯定順順當當。”

李玄也就聽一聽,根本沒往心裏去。

這些官場套話一點都不值錢。

他真正在意的是這群幹活的人,怎麽看他的眼神不太對?

一個個埋著頭搬石頭鏟土,偶爾抬頭看他一眼,那眼神裏帶著一種很微妙的東西。

說怨恨不像怨恨。

說委屈也不像委屈。

更像是想把他生吞活剝了。

什麽情況?

李玄眉頭皺了起來。

他仔細打量了一下底下這些人。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一個個麵黃肌瘦的。

臉上沒血色,胳膊細得跟柴火棍似的。

這哪像是來修園子的?

這分明是來逃荒的。

李玄越看越覺得不對勁,轉頭問旁邊陪同的工部郎中。

“這群人怎麽回事?”

語氣裏的不滿已經很明顯了。

再怎麽說,這也是他的項目。

項目剛開工,下麵的人一個個瘦得跟手機低電量運行似的,這像話嗎?

工部郎中李悠然一愣。

“啊?”

剛才殿下不是還心情挺好的嗎?

怎麽一轉眼就問到這群人身上去了?

“孤是問你,這些人怎麽看著都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

“你們是不是天天不給人飽飯吃?”

李玄抬手一指。

他一開始以為是下麵的人故意給他派了一些老弱病殘來糊弄事。

但後來想了想又不合理。

雖然自己是草包了一點,但怎麽說也是太子,不至於這麽明麵上糊弄他。

那隻剩下一個可能。

不給吃飽。

“殿下,這……這不是給不給飯吃的問題。”

李悠然聽得一臉茫然。

這群人才來兩天,就算兩天沒吃飯,也不至於餓成這樣吧?

這事跟工部也沒關係呀。

“那是什麽問題?”

李玄很認真。

這可不是小事。

幹活的人都餓成這樣,他的園子能修好嗎?

園子修不好,他還怎麽花錢?

“殿下,這些人都是服徭役來的。”

“衙門這邊按規矩隻提供清水,他們的幹糧,都是自己從家裏帶過來的。”

李悠然陪著笑,小心翼翼地解釋。

他心想,太子殿下不是在追究吃的問題嗎?

那趕緊把情況說清楚。

吃的都是他們自己帶的,跟衙門沒關係。

希望殿下別從這方麵怪罪工部。

李玄聽完,愣了一下。

“你再說一遍。”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李悠然心裏咯噔一下,隻能硬著頭皮重複。

“回殿下,按規矩……服徭役不管飯。”

“幹糧都是自備的,衙門隻備清水。”

李玄站在原地。

整個人都震驚了。

不是。

幹活不給飯吃?

這是哪門子的項目管理?

他之前看電視劇,知道古代人過得慘。

但也沒慘到給人幹活連飯都不管的地步吧?

幹這種體力活還不給飯,那這活能幹出什麽質量來?

怪不得這幫人看他的眼神跟看甲方似的。

李玄嘴角抽了抽,又像想起了什麽,立刻追問。

“那工錢怎麽算?”

這下輪到李悠然懵了。

“工……工錢?”

“對啊,工錢。幹活不給飯,那總得給錢吧?”

李玄想得很簡單,兩頭總得占一頭。

你不管飯,那就多給點錢也行。

讓他們自己想吃什麽買什麽,也不是不行。

“殿下……服徭役,不發工錢的。”

李悠然一臉見了鬼的表情。

“這都是他們該幹的。”

“……”

李玄沉默了。

不給飯。

不給錢。

白幹活。

幹不好還可能挨打。

他腦子裏幾乎是瞬間代入了一下自己。

如果哪天他正在出租屋裏躺著,突然有人一腳把門踹開,把他拖去工地搬磚。

跟他說,你是來服徭役的,飯自己帶,錢沒有,這都是你應該幹的。

那他可就不是翻白眼這麽簡單了。

上去打兩拳的心思都有。

也就是這幫百姓被封建王朝壓了太久了,脾氣都磨平了。

換了他,早反了。

到這兒,李玄終於徹底明白了。

怪不得這幫人看他的眼神不對。

他還以為自己好歹是個甲方爸爸。

結果人家壓根就不覺得他是甲方。

在這群人眼裏,他就是那個害得他們出來白幹活的罪魁禍首。

鬧了半天,徭役這筆賬,算在他頭上了。

不過就在他心裏替這幫人鳴不平的時候,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等等。

不給飯?

不給錢?

那換個角度想。

隻要他一開口說給飯給錢,這筆銀子是不是就能名正言順地從預算裏往外走?

而且這種錢花出去,就是實打實的消耗。

國庫裏的銀子換成大米,民夫吃進肚子裏就消化了。

不可能跑回國庫。

那這就是純虧損啊。

高質量返現。

李玄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這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送錢機會嗎?

給他們吃飯,花錢。

給他們發工錢,還是花錢。

人家還會因此感恩戴德,拚命幹活。

園子修得快,來的人就多,壞的東西就多,維修費就多……

李玄深吸了一口氣。

完美。

簡直完美。

他現在隻恨自己沒有早兩天來工地看看。

要是昨天就來了,豈不是又可以多搭進去三頓飯的錢?

三頓飯也得不少銀子呢。

真的是虧大了。

“停。”

李玄忽然抬手。

李悠然沒反應過來:“殿下?”

“孤說,停一停。”

李玄提高了聲音。

“讓所有人,手上的活都先停了。”

這下不隻是李悠然,旁邊幾個官員也全愣住了。

停工?

好端端的,怎麽突然就停了?

可太子發了話,他們也不敢不聽,隻能趕緊往下傳。

叮叮當當的動靜漸漸停了下來。

民夫們一個個抬起頭,滿臉茫然地看向這邊。

不少人心裏都咯噔一下。

不會吧?

這才剛開工兩天。

難不成是太子嫌他們幹得慢,要拿幾個人開刀立威?

這種事不是沒發生過。

殺雞儆猴,他們看得太多了。

想到這裏,本來就沉悶的工地,一下子更安靜了。

所有人都在心裏默默祈禱,

想當一隻看戲的猴。

而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