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不用擔心。”
“錢明那邊,我去說就行。”
李玄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中帶著胸有成竹的自信。
在場所有人都覺得,是因為太子殿下的身份,所以有信心要到錢。
隻有李玄自己知道,根本就不是他的身份,而是錢明現在恨不得他多花點。
因為現在在錢明看來,他李玄花的錢越多,賺的錢就越多。
那個被他兩個項目洗了腦的戶部尚書,現在就是他最好用的提款機。
可是錢明越這樣,李玄就越崩潰。
太傷人了!
這群人怎麽能這樣看他呢?
散會之後,沈毅走在最後麵。
李玄走在他前麵幾步,正跟趙剛說著什麽。
沈毅看著李玄的背影,目光沉沉的。
他一開始隻覺得這個年輕人是一個會花錢的紈絝。
後來以為是個運氣好的投機者。
再後來,聽說了萬壽慶典的事,又改了一些看法。
現在親眼見了麵,親耳聽了他的方案。
沈毅承認,這個年輕人的腦子裏確實有些東西。
有些他在軍營裏待了三十年都沒想到的東西。
這些想法單獨拿出來都不算驚天動地,但串在一起,就構成了一個完整的東西。
一個他從來沒見過的、全新的軍中大比武。
當然了,花錢太多了。
三十萬兩。
夠他南疆大軍半年的軍餉了。
但沈毅也清楚,這筆錢如果真花到實處,產生的效果可能比半年軍餉還大。
士氣這種東西,不是銀子能買來的。
但銀子花對了地方,能把士氣激出來。
沈毅微微搖了搖頭。
回去再想吧。
這個女婿……
確實跟他以前想的不太一樣。
當天晚上。
將軍府。
沈毅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夫人已經備好了飯菜,但他沒急著吃。
他坐在書房裏,對著一盞油燈,發了很長時間的呆。
沈知意端著一碗湯走了進來。
“爹,先喝口湯。”
沈毅接過碗,喝了一口。
沈知意在旁邊站了一會兒,沒有走。
沈毅看了她一眼。
“有話就說。”
沈知意猶豫了一下。
“爹,您今天跟太子殿下見麵了?”
沈毅嗯了一聲。
“怎麽樣?”
這兩個字說得很輕,像是隨口一問。
沈毅又喝了一口湯,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
“是個有想法的人。”
沈知意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
“什麽想法?”
“他要把軍中大比武搞成大乾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一場。”
“新建比武場,挖人工湖,八個比賽科目,五千人的觀眾看台。”
“花三十萬兩。”
沈知意聽完之後,沉默了幾秒。
“能辦成嗎?”
“不知道。”
沈毅放下碗。
“但他說了一句話,我覺得有道理。”
“什麽話?”
“他說,要讓每一個參賽的將士都覺得,站在比武場上是一輩子最重要的事。”
沈知意沒有說話。
她低下頭,目光落在桌麵上一個不存在的點上。
過了好一會兒,她輕聲說了一句。
“那他應該不是草包。”
沈毅看了女兒一眼。
“你什麽時候關心這個了?”
“沒有關心。”
沈知意轉身往外走。
“就是隨便問問。”
“湯您趁熱喝。”
她走出書房的時候,步子平穩,表情淡然,跟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走後沈毅坐在那裏又發了一會兒呆。
他忽然覺得,自家閨女剛才那句應該不是草包。
可能是他聽過她評價太子的所有話裏,最好的一句了。
而在將軍府的另一頭,沈知意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青禾迎上來。
“小姐,跟老爺聊什麽了?”
“沒什麽。送了碗湯。”
“哦。”
青禾看著沈知意走到窗前坐下,拿起了那把弓。
又要擦弓了。
不過這次她沒有擦。
她隻是把弓放在膝上,看著窗外的月亮,不知道在想什麽。
月光照在她臉上,安安靜靜的。
青禾沒有打擾她。
隻是在心裏偷偷想。
小姐今天的月亮,看得好像比昨天久了一點。
第二天一早,李玄去了戶部。
輕車熟路。
這條路他已經走過兩回了,閉著眼睛都能找到錢明的辦公室。
第一次來的時候,他差點在門口被攔住,最後靠撞柱子才要到了五萬兩。
第二次來的時候,錢明給他泡了雨前龍井,說殿下您隨便花。
這第三次。
李玄還沒走到戶部大門口呢,遠遠地就看見錢明已經站在門外了。
等著他。
親自等著他。
而且不是一個人等。
錢明身後還站了四個人。
兩個捧著茶具,一個端著點心盤,還有一個手裏拿著一把傘。
天上連一片雲都沒有。
拿傘幹什麽?
“殿下!”
錢明老遠就迎了上來,臉上的笑容比春天的花還燦爛。
“殿下今日大駕光臨,臣已恭候多時!”
李玄看著眼前這個陣仗,沉默了兩秒。
“你怎麽知道我今天要來?”
“嗐,殿下這不是接了軍中大比武的差事嘛。”
錢明笑得眼睛都快沒了。
“要辦事就得花錢,花錢就得找戶部,找戶部就得找臣。”
“臣掐指一算,殿下這兩天肯定得來。”
“所以從昨天起,臣就讓人在門口候著了。”
從昨天起。
也就是說,錢明昨天就已經在門口等了一天了。
等了一天沒等到。
今天又來等。
這份執著,這份熱情,這份對李玄花錢能力的堅定信仰。
說實話,李玄有點被感動到了。
雖然這份感動讓他很不舒服。
“進去說吧。”
李玄邁步往裏走。
錢明趕緊跟上,一邊走一邊吩咐身後的人。
“茶泡上,點心擺上,把那個黃花梨的椅子搬出來,對,就是上次知府送的那把,給殿下坐。”
李玄:“你不至於。”
“殿下客氣了,您是財神爺,坐什麽都不為過。”
財神爺。
三個字。
刺得李玄胃疼。
進了錢明的公房之後,李玄坐在那把確實挺舒服的黃花梨椅子上,端著一盞比上次還好的茶,看著對麵錢明那張殷勤到近乎諂媚的臉,心裏歎了口氣。
算了。
掙錢要緊。
“錢尚書,這次我來是為了軍中大比武的預算。”
“殿下請講!”
錢明的筆已經提起來了,準備隨時記錄。
“我需要三十萬兩。”
錢明的筆頓了一下。
隻頓了一下。
然後他在紙上寫下了三十萬兩四個字。
寫完之後,他抬起頭,看著李玄。
“殿下,三十萬兩……夠嗎?”
李玄愣了一下。
什麽意思?
夠不夠?
你在問我夠不夠?
第一次來要五萬兩的時候,你跟我撕了半條命。
我腦門上撞了三個包才拿到錢。
現在我要三十萬兩——六倍——你問我夠不夠?
“夠了。”
李玄的聲音有點幹。
“三十萬兩足夠了。”
“殿下您確定?”
錢明的語氣真誠到了讓人發指的程度。
“上次萬壽慶典,殿下報了十幾萬兩的預算,最後不也超了一些嗎?”
“這次軍中大比武規模更大,萬一中途要加什麽項目,預算不夠可就麻煩了。”
“臣的意思是,要不殿下再多要點?”
“四十萬兩?五十萬兩?”
有句話,錢明沒有說出來。
反正以殿下的本事,花出去多少最後都能賺回來。
李玄看著錢明。
錢明也看著李玄。
四目相對。
一個真誠地想多給錢。
一個痛苦地不想多賺錢。
“三十萬兩就夠了。”
李玄一字一頓地說。
“多一兩都不要。”
錢明的臉上閃過了一絲困惑。
殿下居然不多要?
以殿下的投資回報率來看,多花十萬兩至少能多賺五十萬兩啊。
為什麽不要呢?
一定是殿下覺得三十萬兩已經夠用了。
以殿下的精準眼光,他說夠那就是夠。
多一兩都不需要。
這份對預算的精確把控……
錢明在心裏又給李玄加了一顆星。
太子殿下不但會賺錢,還不貪多。
知道要多少就要多少。
這才是真正的理財高手。
“好!三十萬兩!臣這就去安排!”
錢明啪地把筆一放,站起來就要往外走。
那個雷厲風行的架勢,跟第一次李玄來要錢時那個扭扭捏捏、百般推諉的錢明簡直是兩個物種。
“等等。”
李玄叫住了他。
“錢尚書,我還有件事想請教你。”
錢明轉過身,一臉恭敬。
“殿下請講。”
“你們戶部有沒有什麽人可以借我用一用?”
“就是那種……能跑腿、能對接各部門、做事踏實的人。”
“不需要太機敏。”
李玄特意強調了最後這句話。
不需要太聰明。
這是他吸取了血的教訓之後得出的最重要的用人標準。
錢明想了想。
“殿下要的是什麽樣的人?像李悠然那種?”
“不要。”
李玄的回答快得像條件反射。
“絕對不要李悠然那種。”
錢明愣了一下。
不要李悠然那種?
可李悠然不是殿下最得力的助手嗎?
上次萬壽慶典進賬二百萬兩,全靠李悠然啊。
殿下怎麽不要那種了?
一定是殿下覺得,李悠然那種級別的人才不應該拿來跑腿。
李悠然是做大事的人,殿下已經把他送去主政一方了。
跑腿這種小事,用不著那種級別的。
殿下的用人之道,果然高深。
“臣明白了。”
錢明點了點頭。
“殿下要的是踏實肯幹、不多事的人。”
“臣手底下倒是有一個,姓方,叫方守拙。”
方守拙。
光聽這個名字李玄就覺得靠譜。
守拙。
守住自己的笨拙。
不亂來。
不自作聰明。
完美。
“這個人什麽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