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中,晨風微涼,風靈雀盤腿坐在城樓上的望角樓裏,眺望著遠方。
遠方隱秘在一片迷蒙的霧靄之中,叫人看不真切。
釣魚城此刻應該已經很涼了吧,風沙刮麵,長草戚戚,她似乎在看著某一處又似乎什麽都沒有看,人就那麽安安靜靜的呆坐著,一動不動,仿佛化作了牆頭上的一座雕像。
風起起伏伏的撩動著她的發梢,一忽兒剮蹭麵頰,帶來微癢的觸感。
身後的樓梯上傳來窸窸窣窣快步小跑的聲音,雪蟬氣喘籲籲的跑了上來,一臉驚慌道:“小姐小姐,不好了!”
風靈雀身形不動,隻是側眸看著她。
雪蟬奔到她身邊,喘息道:“您不是吩咐我一有將軍的消息就立即通知您嗎?我剛才從老夫人那裏聽說,將軍又勝了!”
又勝了,三勝。
風靈雀心中戚戚,真是沒想到,有一天,她竟會那麽懼怕聽到將軍得勝的消息。三勝,再無可勝了。
可她還呆坐在城頭上,像是執著於在等著什麽,她其實知道自己不該期待的,可她心裏仍舊在惦念著李詩年承諾她的話,她隻等到今晚,若李詩年今日仍無法給她答複,她必定會從這個皇都徹底消失,明日的大婚,明日……
他們早就沒有明日了。
雪蟬見風靈雀神色淡淡,既不憤怒也不惶恐,隻是那樣安靜的坐著,心裏很不是滋味,於是一步三回頭的下了城樓。
稀薄的晨霧漸漸散去,太陽升上了高空,晴明的日頭暖烘烘的,身後巨大的城池開始熱鬧起來,熙來攘往,帶來最真實的人間煙火氣。
風靈雀仍舊坐著,背對著整座城,固執而又堅定,她說過的,但凡她打定的主意,就一定會做到,她要去的地方,也一定會抵達。
“不好了不好了!小姐!”雪蟬又踢踏踏腳步淩亂的跑了過來,這一次她人還沒到,聲音先到了。
“這次是真的不好了!小姐,剛才太子差人來退婚,還說是小姐粗鄙無德,不得太子喜歡,言語十分過分無理,說……說……取消了與您的婚約!”
雪蟬氣的兩眼發紅,“都還沒成親呢,他憑什麽寫休書?小姐,咱們要怎麽辦呀?”
風靈雀微微睜大了眼睛,卻什麽表情,或許是在風口坐久了,人早就被吹涼了,反倒不覺得有什麽難過傷心。
隻是可笑自己執著等待的,居然是這樣的結果。
“我知道了。”風靈雀淡淡的回了一句,又轉過頭去繼續看著遠方遼闊的景色。
也不算失約,這樣她也的確獲得了自由,她不用成婚了,南涼再沒有什麽可以束縛她。
她自由了。
太子意外退婚風靈雀,還找了人上門特意羞辱女方了一番,讓兩方關係降至冰點,絕無修複的可能。
皇上聽聞,氣得在落英殿裏砸了一番,立即將太子宣進了宮裏,見太子剛一進殿,立即喝問道:“李詩年!誰允許你退婚的!當下這個特殊的節骨眼,你不想著安撫風家,居然還找人去臭罵了一頓,你這不是故意給朕添堵嗎?”
李詩年低垂著眉眼,看起來異常恭順聽話,語氣柔柔,跟往常那個對他言聽計從的乖孩子別無二致,他從來沒有忤逆過皇上任何事情,此刻他謙卑的跪了下來,說出口的話卻讓人氣噎:“陛下不是說國家大事由您做主,您是天下之主,可兒臣的婚事乃個人私事,兒臣總有權利做主吧,兒臣不喜歡風靈雀,不想娶她,還請陛下不要為難。”
“你你!你!”皇上被李詩年氣個半死,在禦座前轉了幾個圈,指著他冷笑,“你說你突然不想娶風靈雀?嗬嗬,你覺得我會信嗎?”
李詩年仍舊語氣柔柔,態度卻冷靜堅定:“父皇,是兒臣移情別戀,喜歡上了別人。”
“誰?”皇上覺得可笑至極,他和風靈雀兩人的感情誰人不知,這時候突然移情別戀,保不準是風靈雀又起了什麽鬼主意,要去釣魚城折騰。
李詩年抬頭,看向恭立在禦座一旁,不動聲色的張載,淡淡道:“昨日秋風忽然吹掀了一座轎攆,兒臣這才驚覺原來上京還有這樣國色天香的美人,張大人的愛女意茹姑娘才貌雙全,知書達理,才是兒臣心中真正愛慕之人。”
張載沒想到李詩年突然來了這麽一手,整張老臉瞬間白了,皇上這會到是不氣了,換了別人他肯定是不會同意的,可是這張載畢竟不同,他在南涼受寵的程度絕不低於風毅,千賞萬賜也是有個盡頭,風毅的女兒無良,娶張載的女兒,倒也算是個天大的恩典。
至於風毅,完全可以在其他的地方補償他。
皇上拿眼睛看著張載,居然有些認真了。
張載一張老臉抖得不成樣子,忙匍匐在地嚎哭起來:“陛下,請陛下三思啊!小女意茹自小體弱多病,微臣是打算一直將她養在身邊留著養老送終,她是個沒福的,擔不起太子殿下的盛愛呀!”
“體弱多病?宮裏太醫聖手無數,更應該接進宮來享福。”李詩年淡淡道,“張大人哭什麽,是覺得堂堂南涼太子還配不上你的女兒嗎?”
皇上摸著下巴思索起來,風靈雀這丫頭又野又難馴服,那就是個姑娘的外皮漢子的芯,他若不是顧念風毅勇猛,她風靈雀卻有幾分帶兵的本事,他本不中意此女,太子儒雅俊逸的確可配得真正的淑女,這個張意茹他雖隻幼時見過幾次,倒確實是個美人胚子,現如今或許當真傾國傾城,惹人憐愛也說不定。
皇上似乎可以理解太子的做法了,若能得淑女紅袖添香,誰願意要個舞刀弄槍的在身邊瞎添亂。
見皇上居然當真開始認真思索起來,張載哭的肝腸寸斷:“皇上啊,老臣隻有這麽一個獨生愛女,實在是舍不得啊,請皇上開恩啊!”
“張大人看來是高興的都傻了,那怎麽能叫開恩呢,那應該叫謝主隆恩。”皇上蹙眉,“再說了,你就一個女兒,朕不也隻有這一個寶貝兒子嗎?”
皇上轉過了味,越發覺得和張意茹相比,風靈雀的確粗野無德,配不上太子,倒是他一直想要討好風毅,忽略了太子的感受,他點點頭,道:“既如此,那明日太子大婚如期舉行,新娘子就由風靈雀替換成張意茹好了。”
“謝父皇恩典。”太子叩首領恩,麵上無悲無喜,看不出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