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文莉躡手躡腳地躲在門口,露出一隻眼睛偷偷看著。
張潔跪在地上扒拉著男人的手,她說不希望他走,可是男人隻有冷冷眼神。
她說看在莫文莉的份上能不能別走,男人腳步頓了一下,說:“你什麽身份,除了有一張爛臉還行,要學曆沒學曆,要背景沒背景,就是個臭按摩女,什麽本事都沒有,如果不是有了她,我會在這裏浪費我這麽多年的時間嗎,今天開始,別再想威脅我了。”他甩開了張潔,從此再也沒回來過。
莫文莉不太懂,她隻知道,她好像並不被人需要,媽媽生下她是為了留下那個男人,男人最後也不需要她了。
說起來,從小她就經常看到兩個人鬧矛盾,她的母親總是很暴力,會砸東西,會站在窗子邊大喊大叫,分開之後或許家裏就可以安靜許多,但是她沒想到母親會把對那個男人的偏執用在自己身上。
可笑的是,最後,她連名分都沒有。
關於爸媽的那些事,她甚至都是聽鄰居說的,那個男人,也就是不要她的那個男人,是她的父親,是商界一個成功人士,她母親,張潔,隻是在洗腳城的一個按摩女,甚至還做皮肉生意,兩個人因為意外走到一起,不過由於男人本身是有家室,張潔不得不活在暗處。
但是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於是後來就有了莫文莉,張潔想靠她上位,男的也一拖再拖,最後沒了辦法,他帶著家室舉家離開了江河城。
小時候她還會被指指點點,就算藏得再好,總會有些風言風語,一開始她還挺煩惱的,後麵母親逼她好好學習,她發現學習好的確能壓住一些問題,之後便好了很多。
那個男人罵她的話,她好像都記住了,並且用在了莫文莉身上,那個男人打她的動作,她也記住了,也用了莫文莉身上,莫文莉不得不接受她的“指導”,如果不聽,輕則被教訓一頓,重則又用自己的生命開威脅莫文莉,莫文莉感覺,她已經瘋了。
本來大學結束她就準備外出工作的,結果她又要求自己去讀個碩士,而且不讓她往外走,張潔說如果莫文莉敢走,她就要做什麽出格的事情,具體什麽事她沒說,但是莫文莉大概也能猜出來,跳樓,自殺,諸如此類,畢竟也見識過她的本事,她好像還以此為榮,隔壁鄰居都知道。
其實現在莫文莉好像也不是很在乎她的死活,但是又好像有點舍不得,說是舍不得吧,好像也不對,她隻是希望自己還算是“有家”的孩子吧,畢竟張潔還活著,她就算有家。
這麽看,她覺得自己也瘋了。
莫文莉是無婚主義,對於男生,她沒有多少想法,所以一般來追求她的男生她都會拒絕,
窗外的雪還在飄,莫文莉希望它趕緊消失,因為這樣的話就可以離開這裏了,才回到家裏一周,她就開始厭倦。
冬天,她的房間很冷,她正準備下去買點小酒,一是助眠,二也能暖一暖身子,她本能地拒絕與母親待在一塊,可能是害怕,可能是生理性厭惡,甚至吃飯偶爾她也會找理由跟張潔錯開時間,她多數都在自己的房間裏度過。
樓下很多店鋪都關了門,這讓她不得不轉到下一個街頭去,再走一段路,她終於在一家小賣部裏麵買了一瓶老白幹,她喜歡喝烈酒,這一點跟她媽一樣,莫文莉有時候還會覺得,自己長大了會不會就是翻版的張潔,想想都感覺生無可戀。
”莫文莉?巧了。”身後的貨架邊上,一個男人跟她招了招手,居然是石華。
莫文莉有些驚愕,看到她手上的酒瓶,石華就知道肯定是她給自己準備的,蒙悅也說過,她偶爾就會買酒回宿舍自己小飲。
“你這是,暖身子?”石華指了指她手裏的東西。
“飲料,口渴了。”
“你這飲料透明的,度數還挺高,厲害。”
莫文莉輕笑,其實她對石華說不上喜歡,也說不上不喜歡,是一種什麽樣的心情呢,是希望他一直在,但是又最好別說喜歡她。
“你來這幹嘛。”
“買點東西。”
莫文莉嗯了一聲就出去了,石華緊跟在身後跑出來。
“喂喂喂,一個人喝啊?”
“你跟著我幹嘛,跟我回家啊。”
“這可以嗎!”石華一驚。
“說笑的,我這是回家的路,你去哪。”莫文莉從來沒有帶人回過家,真不敢,不知道張潔什麽時候會發瘋,她才懶得處理這些事情呢。
“嗯……我家那邊,還不通路,順路,回去。”石華編了個理由,應付道,剛剛看莫文莉出來他就跟著跑出去了,也沒想太多,反正這條路他的確也能回去,繞一點罷了。
“遠嗎。”
“不遠。”
幾步路的功夫,很快就走到了莫文莉家樓下,莫文莉停下來,準備說再見,不過石華卻先開口了,“不邀請我上去坐坐?”
“啊?”莫文莉又笑了,她感覺石華這個人還是蠻有意思的,總能一本正經地說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話,“我拒絕。”
“那我邀請你去我家坐坐,來不來。”
本以為莫文莉會拒絕,結果沒想到,她居然回過頭來,頗有些好奇,眼神中帶著些許神采,“好啊,去就去。”這一下石華也有點愣住,沒想到她居然會同意。
莫文莉也不是好奇他家到底是個什麽情況,隻是她單純的不想回家而已。
石華的家庭算是三個人當中最好的,生活算得上富足,基本沒有什麽生活壓力,所以他可以大膽地去追求自己想從事的職業。
來到石華家,莫文莉才發現他們之間的差距居然這麽大,莫文莉在門口的紅色地毯上清理了鞋子,打開門一層層鞋櫃還有拖鞋,“我……能直接進去嗎。”她站在門口說道。
“不用管,直接進。”看莫文莉有些拘謹,石華說道。
石華家的裝修精致高雅,而且幾個房間都裝著空調,她沒有去過幾戶人家,張潔過年也不會帶她串門,但是就憑她的感覺,石華家肯定即使在是江河城,估計也算是相當好的家庭條件了。
本來隻是不想回家,沒想到來到石華家之後她坐在沙發上卻有點如坐針氈的感覺,那種對比出來的落差感瞬間讓她感覺到了害怕,又或者說是自卑。
“不用在意,我家沒人。”
見莫文莉突然端正坐著,石華從另一個房間掏出兩瓶酒來,“來吧,今天就陪你喝,反正在我家,我不怕。”
石華雖然不算特別敏感的人,但是還是能從表情動作看出一些端倪,他能感覺到莫文莉的不對勁,他從來不會去問莫文莉不說的事情,兩人就這麽在客廳裏喝著小酒,偶爾聊上兩句,這次莫文莉喝得很著急,等莫文莉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躺在沙發上,身上蓋著毛毯,身體暖乎乎的。
她睜開眼睛,頭上的空調呼呼地吹著暖風。
“幾點了,不會淩晨了吧。”她揉了揉自己的頭,痛得要死,一股想吐的感覺馬上在胃裏麵翻湧。
“那倒沒有,晚上八點而已。”石華看著莫文莉驚訝的神色有點好笑,她今天喝得很快,三五口就喝光了一瓶,所以沒多時就直接趴了,石華將她抱到了客房,然後她就一直睡到了現在。
看樣子莫文莉的心情並不是很好,平常笑嘻嘻的背後藏著的都是一些外人看不到的悲傷。
話才說完,莫文莉就捂著嘴把頭伸到了沙發邊上,石華眼疾手快,一腳踢了個垃圾桶過去。
二十分鍾之後……
莫文莉一臉勞累地坐在凳子上,她在廁所已經吐了好幾次,嘴上說著再也不喝的酒後誓言。
石華問她要不要回家,“回,我走了。”
“等等,喝完它再走吧。”石華遞過來一杯熱氣騰騰的“水”,莫文莉抿了一口,有點辣,是薑湯,還有紅糖的味道,她看了一眼石華,一口氣喝完了它,心裏感覺暖暖的,這個男人,挺不錯,她感覺。
莫文莉走了,一個人走的,石華目送她離開,兩個揮手說了再見。
回到家,莫文莉輕輕地開了門,發現母親坐在沙發上,兩人目光對視了一眼,莫文莉準備跑回房間,誰知道那個女人並沒有發脾氣,她隻是隨口說了一句:“去哪了,冷不冷,冷的話過來,這裏有火。”
莫文莉停下了腳步,她坐到母親旁邊,默不作聲。
房間裏隻有柴火在爐心裏麵燃燒發出的霹哢聲,還有窗外的風吹在玻璃上引發的輕微晃動聲,莫文莉低著頭也不說話,兩個人之間的氣氛尷尬到了極點。
“還有錢嗎。”張潔看著莫文莉,說道。
“嗯,還有一些。”
“不夠就跟我說,好歹……我還是你媽。”
莫文莉心裏一驚,不知道她在表達什麽,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眼裏好像又有那麽一絲慈祥,她倉皇地站起來,逃回了房間。
張潔的工作從來都是斷斷續續的,她沒有一直工作,靠著那個男人留給她的一筆錢,她就過了這麽多年,莫文莉的錢在大學之前全部都來自她,之後大學在學校勤工儉學才有了自己的錢,其實現在就算離開了她,莫文莉也能一個人生活,但是總感覺有些殘酷了,畢竟,她隻有自己,自己好像也隻有她,她們互相依附生活,或許是互相折磨,或許也是殘存在身體裏那份親情尚未磨滅。
她羨慕石華,也羨慕蒙悅,她知道蒙悅父母已經不在,但是蒙悅還有一個在乎她的妹妹,她甚至能從她們的電話中感受到兩個女孩相互關心掛念的感情,這是她十分渴望的。
雖然同學對她也都不錯,但是同學之間的感情總是彌補不了自己內心的空缺,直到剛才,她好像明白了自己缺少的東西,是愛,她沒有,帶著昏昏沉沉的感覺,莫文莉睡了過去。
新年,這裏依舊隻有她們兩個,出乎意料的是,張潔破天荒的問了莫文莉想吃什麽,對此,莫文莉隻是說了兩個字,“隨便”傍晚,張潔做了一桌子的菜,看起來頗為豐盛,隻是房間的氣氛稍微有些安靜,莫文莉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日子,反正消失的那個人已經不會回來,她也沒有任何期待,這不過是平凡一年中的一天罷了。
石華的爸媽帶著他走了幾家親戚,由於路麵濕滑,還讓他摔了幾跤,這可真是太遭罪了,可是每年親戚往來都是老規矩,他不想去也要被抓著去,去了之後還要淪為老一輩人之間談笑的話題,真是讓人痛苦。
有時候還能陪著笑幾下,然後繼續被各位年長的家夥詢問有沒有對象,你要是回答有,他們肯定會八卦起來,詳細詢問女方的資料,你要是說沒有,他們肯定又要催,每次過年對石華來說都是折磨,不過今年稍微好一點,他收到了莫文莉的新年快樂,這讓他感覺十分高興。
蒙悅此時正在滿是人流的超市中排隊,蒙歡站在她的身後嘴裏忍不住碎碎念,她們正在排隊進去,終於是在工作人員的疏導下進入了購物區,蒙歡看著眼前琳琅滿目的商品,“今天的消費,我蒙歡買單,姐姐想吃什麽就拿!”看著蒙歡的笑臉,蒙悅也十分高興。
她們此時正在江河城中心最大的超市,感覺稍微站不穩都可能被人擠著走,蒙悅拉著蒙歡的手,整整掃**了兩層樓,買了幾大袋的東西,今年是她跟蒙歡單獨過年了第四個年頭,早在幾天前,小姨就發消息讓她們今年過去,隻是礙於當年的情況,蒙悅也沒好意思再回去。
回家路上的一個路口,蒙歡看到姐姐扭頭看著左邊的道路,她立馬就明白自己的姐姐在看什麽,那曾經也是她們時常走的方向,幾年前的來時路。
“明年,我就有錢了,到時候我們就可以回去了。”蒙歡走到蒙悅的身邊,看著遠方。
路還是回家的路,隻是家已經不是她們的家了。
“這麽厲害。”聽到蒙歡的話,蒙悅回過頭來,有些驚訝。
蒙歡工作這麽多年,全靠她一個人撐著,她們那個房子當年被大伯賣掉之後,剛好趕上了房價飛漲,隻怕現在想要“贖”回來,估計得花費不少錢。
“所以,走吧,現在先回那個家,明年我肯定把你帶回來。”蒙歡拍拍胸脯,一臉自信地說道。
“不過,晚上我會晚點回來,我那邊還有事,你做飯晚點。”
“嗯,放心。”
她們走了,地上殘留下一排向左的腳印,她們相信,她們一定會再次回來。
過完年,終於也是冰雪化開,快入春了。
入學的第一天,蒙悅就收到了一個讓她意外的消息,石華跟莫文莉居然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