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秋日秋雨纏綿,涇城的氣溫再降了許多,雨水淅瀝瀝地下了一周有餘,待雨停時人們發現寒氣已經悄然襲近,衣薄天涼,冬日將至。
已經曆了好一陣兒沉悶氣氛的裴家內部,因為裴男男的“婚訊”暫時迎來久違的輕鬆和諧。在接下來的一周裏,裴老太太拿出了鮮少穿著的定製唐裝去幹洗,又讓裴立業去添了一套新西裝,再叮囑裴桑桑和裴誠誠都將宋母過生日的那天空出來,他們也要一道去參加生日的飯局。
原本宋母是不打算大過生日的,隻計劃在家裏吃頓便飯而已,在從陳慧秋那裏得知裴男男拿走了戶口薄後她一拍手掌,驚呼於正好這兩天宋璋亭也拿了家裏的戶口本,說是要去辦些事。兩人一拍即合,更確定就是他們打算領結婚證作為宋母的生日驚喜,之後便由陳慧秋張羅著與宋母一起選定了過生日的酒店,又在包廂與菜式安排上特意講究,隻求能讓裴男男與宋璋亭能在人生大事上能留下最美好的記憶。
“真好,他們晚輩有心,我也不會讓他們失望的,我也會備份大禮給男男。”在從酒店試完菜離開時,宋母挽著陳慧秋的手臂邊走邊說。
“以後,男男就要多勞你照顧了。”陳慧秋說。
“這話說得見外了,從小我看男男就是女兒一樣,她能嫁進我們家是親上加親,我喜歡也放心。換了別的人要進我們家門,我都不知道會怎麽樣。”
“璋亭的爸爸那邊……來人嗎?”陳慧秋試探地詢問。
“不來,我不會通知他們的。”宋母在提及已經離異的前夫那邊的家庭時,臉上油然而生一種嫌棄厭惡。
聽到這樣的回答,陳慧秋暗自鬆下一口氣像是放下心來,之後挽著宋母繼續離開。
蔣西來找裴桑桑,一起前去從前的學校附近散步,那裏離裴桑桑的家並不算太遠,但她自從離開那裏就再沒回去看過,一切陌生又熟悉。街道已改變了數輪,房子全都拆遷後重新建樓,如今成了一處工地,看工地的告示顯示這裏未來將建成一個新商場。
裴桑桑在家裏找到了一些舊冊子,她拿給蔣西看那上麵的繪畫與文字已經模糊,但的確是出自裴桑桑之手,還有些被要求共同完成的任務上麵留著蔣西的名字,老師每次給回的評語都是誇講他們,鼓勵他們繼續加油。
蔣西詢問能不能將冊子送他,裴桑桑自然滿口應下將東西遞給他,之後想到這可能是蔣西將這作為他們的共同記憶的存儲,又有點不禁害羞起來。
“既然這麽懷念童年,怎麽會把自己童年的東西都弄丟呢。”裴桑桑隨口笑著反問。
聞言,蔣西遲疑,笑了笑之後才回答。
“是我太粗心的吧。”
當時的裴桑桑隻當這句粗心是蔣西的自我調侃閑話,並沒有放在心上,直到不久後得知這句粗心後的真實含義,她才知道此時他一笑而帶的笑意有多沉重。
工地附近的路極不好走,裴桑桑在經過一段碎石路時一不留神就崴了腳,好在蔣西及時將她的手握住攙扶才沒讓她跌下去。
裴桑桑站起後蔣西也沒有鬆開手,以這段路不好走先出去再說為由,令裴桑桑不能拒絕。但真當二人走出雜石路段後蔣西也沒有鬆手的意思,他局促而緊張,就是沒有鬆手,沉了沉氣後似是整理好思緒,便示意裴桑桑站到樹下的安靜處說話。
“我知道這多少有些倉促,畢竟再見麵還沒有多久,不過,我……我覺得其實我們認識足夠久。我人生中第一個朋友,第一次覺得女孩兒是可愛的生物,第一次會除了父母之外可以相信一個人,能夠從她身上感受到喜悅,都是源於你。
我很抱歉,這些年有著這樣或那樣的原因而和你失聯,我……我不為這中間的事情找理由。但是,請你相信我,多年以來,我一直以自己的方式關注你。我隻是一直在等待和尋找機會,在我做好準備之後再和你重逢。我很早之前就喜歡你,所以,希望能夠讓你知道。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夠在接下來的時間裏能與你約會。”
蔣西的告白來的有些猝不及防,又像是在裴桑桑的預料之中,她說不清是哪裏的感覺,隻是早在之前的接觸中就有預感會有這麽一天。她不想裝作忽然才知道那樣一驚一乍,但也不禁害羞得臉紅,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好,隻能紅著臉低下頭。蔣西很好,裴桑桑覺得自己沒有理由拒絕,但她目前也弄不清楚自己怎麽想的。
“桑桑?”一個聲音驟然響起,帶著詫異。
裴桑桑聞聲回過頭去,見到是母親陳慧秋提著些水果和日用品在路邊站著,身邊還有同樣提著些袋子的宋母,看樣子是二人剛從附近的市場購物離開,不想在此狹路相逢。
盡管裴桑桑立即鬆開手並後退了半步挪開距離,但一切為時已晚。陳慧秋迅速地上下打量蔣西,宋母也從旁小聲說話像是給出點評,一切已經容不得解釋。
裴桑桑在想著,自己大概是世界上最快的見家長公開戀愛意向的人吧,在被告白後不到一分鍾,一切就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完成,省略所有中間過程。
此時城市的另一邊裏,裴誠誠與安琪一起坐在一處酒店的房間內,在對麵MCN機構的經紀人的指示下在規定的地方簽字,再交給旁邊對方帶來的律師檢查,依次確認無誤後經紀人滿意地點頭,與二人依次握手,笑得頗為開心。
“這隻是走流程,咱們先把這些走完,之後我會跟公司再單獨安排一個媒體簽約會,宣布你們加入咱們機構,請兩個當紅的自家人去站台,邀點媒體,買點數據,再到時候帶上話題擴散出去,你們的數據和名氣直接就再升一個台階,咱們一定能開門兒紅,後麵要什麽都會有的。廣告、代言、甚至是上綜藝和拍戲,咱們都有資源。”
“以後就靠您辛苦了。”安琪笑握著經紀人的手沒鬆。
“唉,不辛苦,你們能信任我也是我的機會。你們放心,以後我們是一家人,我一定把你們推上頂流,咱們雙贏。”
安琪與經紀人說得非常投機,旁邊的裴誠誠配合著露出笑容,其實心裏很沒感覺。最近他即要忙於畢業設計,又要聽著裴立業的話熟悉即將實習的公司業務,還要走動關係,安琪發來的合約他根本沒時間看,隻是憑著對安琪的信任就匆匆簽下。手機震動了兩下,他掏出來後看到是提示下周要進行還貸的信息,不禁微微蹙眉,心煩於這些網貸機構還真是著急天天提醒倒數還款日。
“對了,安琪,你燒都退了吧。”經紀人問。
“已經沒事了,都好了。對了,那天的醫藥費我晚些時候轉給你。”
“不用,小事情,後期咱們是要賺大錢的,哪裏在乎這點小事。”
從酒店房間離開後安琪臉上的笑容消失,抽出了原本親昵挽著裴誠誠手臂的手,變得冷淡而不悅。裴誠誠就趕緊堆上笑臉賠不是,請她不要再生氣,安琪則別開眼睛不理。
“我生病發燒去醫院,你一天一夜沒聯係上,要不是經紀人正好找我,都沒人給我送杯水。裴誠誠,你是真的覺得我不重要了嗎。”
“沒有,真的沒有。我那天就是去郊區湖邊陪長輩釣魚沒帶手機,真不是故意的。當然我承認我有錯,太大意了,原諒我一次,原諒我吧。”裴誠誠趕緊解釋配合起撒嬌,再故作可愛地將一隻藍色小盒子遞到安琪麵前,上麵正是安琪喜歡的某知名奢侈品牌的商標。
“你的男朋友知道錯了,他可後悔啦,所以買了我作為賠禮,請求你原諒,美麗的小姐請收下我吧,我可好看啦,你看看我。”裴誠誠學著禮物的擬人聲向安琪扮可愛,搖搖晃晃的打開盒子,看清裏麵是一條新款手鏈。
安琪心裏有生氣,但是考慮到眼下已經簽約,與裴誠誠有了更深的捆綁關係,固執的鬧別扭百害而無一利,加上也感動於裴誠誠買了自己喜歡的禮物來道歉,便在最終露出笑容,伸出手去接過賠禮,說:“好吧,畢竟咱們剛剛簽約,大喜的日子我就原諒你吧。”
“走,咱們慶祝一下去!”
裴誠誠大喜,立即擁抱住安琪重重親吻她的臉頰,隨後又彎腰背上安琪,在安琪的驚呼與笑聲中不顧旁邊路過人員的眼神打量,開開心心的去電梯離開。
當天晚上待裴誠誠背著書包回到家中時,見到家裏的餐桌上多了個外人在桌邊坐著不由一愣。他緩了緩才換鞋進屋,提著包入內向眾人打招呼,然後笑問這位陌生人是哪家親屬,怎麽從前沒見過,是不是從陳慧秋老家那邊過來的。
“認識一下,你二姐的男朋友蔣西。”裴老太太張羅介紹。
裴誠誠大驚,之後轉為大駭,轉望向裴桑桑一幅不敢相信的姿態,之後才在裴立業的一聲輕咳提醒後上前與蔣西握手招呼。
因為陳慧秋的巧遇撞見,裴桑桑幾乎沒有經曆任何中間過程就讓家裏知道了自己與蔣西的關係,然後蔣西當晚就被強勢邀請到裴家吃飯,席間免不了好一陣關於工作、經曆、收入等話題的詢問,直到裴誠誠的回家將話題打斷。
“父母呢,都是做什麽工作的呢,退休了嗎?”裴老太太笑眯眯詢問。
“他們……他們都不在了。”蔣西麵上微笑,但還是不免回答得有些尷尬。
“什麽時候的事?”
“小學時。”
“喲,那家裏不就隻有你自己一個人?真挺不容易的。”
“還好,伯伯一家對我很好。”蔣西笑著,反過來安撫桌上其他人的擔憂。
其他人詫異蔣西家中現在隻有自己,而裴桑桑則詫異於她竟然對此一無所知也從未詢問過,還三番五次的提及蔣西的童年舊事當作玩笑,問他為什麽總是搬家,怎麽會那麽懷念小時候的時光,認為他清晰記得小時候的種種細節很奇怪。如今想來,才明白自己當時的無心玩笑調侃或許就成了傷人冷箭,刺人心脾而不自知。父母早早離開後他便是寄居在親戚家中數年,然後是遠赴他國求學獨居,那麽回想起來的幸福快樂時光除了童年又還能有什麽?裴桑桑現在回想自己之前說過的那些話,隻覺得自己是多愚蠢!
當天送蔣西離開時裴桑桑在路邊向蔣西道歉,一是她為自己早先所說出的種種關於童年過往的調侃認真地說對不起,她不知道童年對於蔣西是那麽重要,不該當作玩笑議論。二是因為自己家人的種種盤問打聽,那些家長裏短的追問,羅列出來的條條框框式的擇偶比較,在裴桑桑看來著實失禮,她自己坐在旁邊都尷尬為難,更何況是是蔣西本人。
“不用擔心,其實我很喜歡這樣坐在一張餐桌上,吃著飯聊些工作與生活的事情,好的壞的,都可以講出來。”蔣西邊走邊安慰裴桑桑。
“這像是盤問,怎麽會有人喜歡呢,你不計較而已。”
“是真的喜歡。畢竟……很少有人會關心我這些生活瑣事,好像從來沒有人問過我這麽多關於我的問題,事無巨細的了解我。”
“你的伯伯一家不會問嗎?“
“他們對我很好,會給我任何需要的東西,不過從不會幹涉多問這些。”
“為什麽?”
蔣西笑了笑,似乎並不想在這件事情上過多的深入討論,於是停下腳步側身直麵裴桑桑,笑著說:“好啦,你放心吧,不要為我擔心。”
裴桑桑能感覺到蔣西有刻意回避關於自己親人的問題,她很好奇原因,但也知道既然他不想談及,那麽自己就不應該過多追問,便笑著點點頭應下。
送走蔣西後裴桑桑回到家中,屋內幾人正在討論關於蔣西的事,不論是從長相、工作、履曆等各方麵,裴家上下都很中意於他的條件,甚至有種裴桑桑能找到這種對象是幸運加持的的感覺。裴老太太讓裴誠誠將電腦拿出來搜看了些資料,之後扶著老花鏡滿意地點頭,又指著屏幕讓裴立業看一遍確認。
“他剛才說留學的就是這個學校吧,好像很不錯呢。”
“是不錯,全球排名前五十,很厲害了。”裴立業點點頭。
“那當個老師不是有點可惜了,應該以後還能再升職吧。”
“聽他說是剛回國沒多久,肯定以後會再升的。”
“除了家裏父母走的早,沒什麽缺點呢,挺好的。”
“家裏沒長輩就不用擔心有家庭矛盾,也沒什麽要等財產的事情了,挺好的……”
“男男婚事有了著落,桑桑也有了對象,一切真好呀!”
幾個長輩在客廳裏七嘴八舌的討論著,裴桑桑站在那兒聽著有些別扭。其實嚴格來講她並沒有明確答複蔣西的告白,即便是她答應了,那自己與蔣西也才僅僅剛開始試著展開一段感情。而家裏人在覺得蔣西的條件通過他們的審核後,就已經在想到他們以後的結婚生子未來幾十年,張羅安排著試圖規劃她的一切,全然沒想過她作為當事人就站在旁邊,應該問問她實際的情況。
“其實我們剛開始接觸,還沒想過那麽多,您們是不是想的有點太多了。”裴桑桑笑著打斷眾人,小心地提醒。
“唉,話不能這麽說,好條件的對象可遇不可求,遇到了就要慎重對待。”裴老太太推動老花鏡說到。
“這個蔣西挺好的,我們都覺得好,你一定要好好處,別浪費機會。”陳慧秋也接話。
似乎在客廳也沒什麽必要再多留,裴桑桑不想與家裏人過多辯駁而引起矛盾,就笑了笑後算是默認,轉身回到自己房間。不管她有沒有想清楚自己的心意,在如今這樣的全家支持下,她稀裏糊塗就算與蔣西確定了戀愛關係。
剛在臥室坐下沒一會兒,裴桑桑的門就被扣響,之後是裴誠誠進來。客廳裏還在持續討論著蔣西,裴誠誠順手把門關上將聲音隔絕,靠在門邊撓了撓額角。
“怎麽了?”裴桑桑問。
“沒事,就是很意外二姐你忽然有男朋友了,怎麽都沒聽你說過。”
“才剛開始,沒來得及呢。怎麽,忽然關心起我了?這可不正常。說吧,有什麽事又要我幫忙?”
“沒有,二姐你怎麽把我說得這麽勢利又現實呢。”
“你說不說,不說就出去,我要睡覺了。”
“好好好,我說。我……我今天跟安琪一起簽約了個MCN機構,咱們那個工作室雖然小但也辦起來了。安琪說想辦個小小的開業慶祝會,她家裏人會過來幫忙。可……你也看到咱們家現在的情況,我要是跟長輩們說這事兒,別說幫忙,說不定還會有倒忙。但我要說咱們家人都不去,就有點怪怪的。所以……所以……”
“所以你思來想去,就覺得這個家裏可能就我好說話,能去給你撐撐場麵了。對嗎?”
“還是二姐你又聰明又善良,不用你做什麽,去待一會兒就行。”裴誠誠立即堆上笑臉,擺上一幅討好的表情過來給裴桑桑捏肩。
“得得得,別上趕著著急拍馬。”裴桑桑沒吃糖衣炮彈,揮手拂擋開裴誠誠,說:“你是不是沒跟安琪透露我們家不支持你做視頻當事業的事?你這又是開工作室,又是簽約的,後期怎麽辦?下個月開始你要去實習,還有要準備畢業,你確定能三方麵都顧上嗎。”
“我知道現在挺麻煩的,但我一個男生總不能向女朋友訴苦說慘,拖後腿吧,多沒麵子,我會想辦法兼顧的。唉呀,好了啦二姐,你幫幫忙,就去一小會兒就行,代表家屬露個麵就行,我回頭會報答你的。”
裴桑桑經不住裴誠誠的的一再糾纏撒嬌,最終點了點頭應下,裴誠誠就立即喜笑顏開地不顧裴桑桑拒絕而給了個大大擁抱,然後才心滿意足地離開。臨出門時,裴誠誠又回過頭來看向裴桑桑,略作遲疑後詢問了一件事。
“二姐,你真的喜歡那個蔣西嗎?”
“嗯?”裴桑桑疑惑蹙眉,不明白裴誠誠忽然怎麽問這個。
“哦,我的意思是說,聽你們講才重逢沒多久,二姐你是個慢熱又謹慎的人,忽然閃電戀愛挺讓我意外的。不過還是恭喜二姐,恭喜,我沒別的意思,隻要二姐你喜歡就是好事。”裴誠誠有憂慮懷疑,但在想到了自己不應該問某些話後匆匆敷衍著離開。
裴誠誠關上門經過客廳時被裴立業叫住,讓他將用過的筆記本電腦拿走,他便應聲過去拿上。旁邊的陳慧秋順手將一隻洗好的蘋果遞給他,然後隨口詢問他覺得蔣西怎麽樣。
“挺好的,就……就眉眼氣質有點像璋亭哥,正巧也是個老師。”裴誠誠有些並不太從容地隨口說著,拿上電腦與蘋果回屋。
三天後,裴誠誠與安琪的工作室開業慶祝會在一處餐廳舉行,說是開業慶祝,其實更像是一場朋友聚會,將張幾張桌子拚到一起,點上些好分食的西餐小食,旁邊配著餐廳自帶的小吧台,興致高的顧客還可以上去自己一展才藝。
前來參加慶祝的人除了裴誠誠的三兩位同學,其他的基本都是安琪那邊的朋友與相識的網紅,不論男女一個個打扮得美豔漂亮,擠在一起拍照合影,成為當晚整個餐廳最大的亮點。當裴桑桑到達時聚會已經非常熱鬧,她一眼認出安琪的父母全都到了,特意遠道而來盛裝出席,看來他們對安琪的事業非常支持,直觀可見他們為這個女兒驕傲。對比之下,自己作為裴家的代表穿得簡單隨意,還兩手空空而來,一時間有點後悔自己應該稍作準備的,自己不應該讓裴誠誠如此掉麵子。
不過好在,不久之後裴男男的到來讓一切有所回旋。裴男男帶著花束,穿著正式的名牌小禮裙,落落大方且氣質過人,一到席間便吸引了眾人目光。她雖然不如安琪父母那樣主動熱情的張羅著與眾人熟絡感情,但她隻是到來坐在那兒微笑與人招呼,談及在知名的會計事務所裏工作,眾人就油然而生地產生欽佩,裴誠誠也驕傲地抬起頭拍著胸脯為這個大姐感到驕傲,說裴男男這個大姐從小就是家裏最勤勞努力優秀的人,是自己的榜樣。
裴家三姐弟們共坐一席,不知不覺間又像是回到了大多數時候的情況,大姐裴男男以優秀吸引人,三弟裴誠誠勝在一副好皮相便贏在起跑線,唯有裴桑桑自己不高不低,不溫不火,好像總處在人群裏隱形的存在。
當天的聚會熱鬧又歡快,直到最後賓客散盡,安琪陪父母先同回酒店,唯餘略有醉意的裴家三姐弟坐在那兒。裴桑桑問裴誠誠怎麽沒告訴自己大姐會來,裴誠誠茫然搖頭說沒邀請過,因為覺得大姐最近很忙,並且應該不會對這種事情感興趣,不會支持自己,所以沒敢邀請,他也沒料到大姐會不請自來。
裴男男對此沒多解釋,隻是側身從小包裏抽出一隻紅包遞給裴誠誠,告訴他這是自己作為大姐的一點心意,至於不請自來是看到他發現社交平台上的內容。
“我目前幫不了你什麽,但也不是站在反對你的那一邊。不管怎麽樣,還是說一聲恭喜,希望你一切順利,我先走了。”裴男男笑說著,抬手看了看時間後起身先行作別離開。
看著裴男男的背影消失在餐廳門口,裴誠誠交疊著雙臂把下巴撐在桌上感歎,說:“有時候真的不懂大姐。說她冷漠吧,可她又關鍵時候其實對家人挺關心的。說她關心吧,又冷冷淡淡的,像不在行五中一樣,謎一樣的大姐。”
“畢竟是一家人,就算沒有那麽好,也不會有多壞。好了,你收拾一下趕緊回家吧。否則回去晚了要被追問,到時候我都得被你拖下水。”裴桑桑看了一眼手機後說到。
“二姐你不和你一起回去?都這個時間了。”
“哦,我有點事兒,去見個人,晚點再回去,和你錯開也不容易引起家裏注意。”
裴桑桑有些心虛地扯了個理由,裴誠誠表情懷疑地打量她,但也並沒有過多的去猜想,隻當作她是要去見蔣西,便順嘴調侃如今他們熱戀期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這麽晚了還要去約會。裴桑桑沒有解釋,隻笑了笑後起身離開。
半個小時後,裴桑桑見到了約定的人,但卻不是蔣西,而是宋璋亭。
宋璋亭在籃球場上正與自己隊友揮灑汗水,別看他平時斯文清俊,但在球場上卻是異常的激進派,帶球過人異常迅猛,起躍之後一個拋投就是精準的三分入框引來場上一陣賀彩。裴桑桑也不禁歡喜雀躍地跳起來鼓掌,將手放到唇邊大聲喊著宋璋亭的名字加油,一如小時候每次在球場外看賽時的情景。
聽到裴桑桑喊自己的名字,宋璋亭抹了把汗水回頭遠遠衝她揮手招呼,隨後接過隊友傳過來的球迅速起跳後再投入三分,正式宣告這場比賽以他們的隊伍大獲全勝落下帷幕。
球賽結束後宋璋亭與場上的人簡單地閑聊招呼作別後走向裴桑桑,裴桑桑遞上礦泉水與毛巾,宋璋亭接過得十分順手,擦過臉後重新戴上眼鏡,穿上外套的同時笑問裴桑桑怎麽今天有空過來看自己打球,因為她自從畢業工作後再沒來過。
“正好今天有空。”裴桑桑笑說。
“那就和以前一樣,我請你吃冰沙去。”宋璋亭提起運動包笑著招呼,一如從前時的習慣性動作朝裴桑桑的肩臂拍動。
因為裴男男比裴桑桑大上許多歲,從裴桑桑上幼兒園起就很少由父母接送,更多的時候是由裴男男和宋璋亭一起帶著她和裴誠誠去上學,先將兩個小的送到目的地,然後裴男男與宋璋亭再去學校,每次放學也是一樣。
年紀大了一些後宋璋亭喜歡校後與人相約打籃球,但裴男男更喜歡回家寫作業,裴誠誠急於回家找玩伴,於是他們四人就每次會在放學後兵分兩路。裴男男帶著裴誠誠回家,宋璋亭去打球帶著裴桑桑在球場邊看包等待,每次打完球後宋璋亭就會給裴桑桑去買冰沙,漸漸成了習慣,一直延續到進入社會工作再沒多少時間。
還是那條夜市小街,還是一樣的甜品小店,宋璋亭與店主寒暄招呼說著好久不見,幾乎不用過多的詢問愛好就買來了裴桑桑最喜歡的巧克力混草莓口味的酸奶冰沙,然後兩人坐在路邊的台階上享用從前的舊味道。
宋璋亭聞出裴桑桑身上的酒氣,詢問她是從哪兒回來,裴桑桑簡單地隻說是有熟悉的人公司開業去道了賀。說到喝酒,宋璋亭就笑談起他記得裴桑桑酒量很不好,高中時候宋璋亭和同學們約在江灘過生日放煙花,裴桑桑跟過去一起聚會,她第一次喝酒,僅一杯啤酒下肚就倒在桌邊沒醒過來,最後還是宋璋亭一路背著她坐車回家,把他累得夠嗆。
“我長大啦,沒那麽差勁了。”裴桑桑笑著扣動手指,有些臉紅。
“是呀,一轉眼的功夫,以前跟在我後麵一口一個哥哥、哥哥叫的小姑娘,現在也是大姑娘了,再喝醉我可就背不動了。唉,對了,聽阿姨講你戀愛了,就是那位蔣西吧。”
裴桑桑努力自然些笑了笑,點點頭算是應允,並沒說什麽。
“我記得他,那時候圓乎乎的,總跟在你後麵聽你說什麽是什麽。我就和你姐姐說,你將來要是找個這樣的對象肯定不錯,處處順著你。沒想到,真的成了。”
宋璋亭隨口開著玩笑調侃,裴桑桑僅是笑著吃冰沙而無話可接,緩了緩後轉換話題問起他與裴男男的事,詢問在幾天後的生日宴他們都準備好了嗎。聽及生日宴,宋璋亭的臉色微有變化,但之後迅速恢複如常,笑著點點頭說一切都好。
裴桑桑幾度試圖啟唇說些什麽,又幾度將話咽下,最後隻笑著咽下一口冰冷又香甜的食物,說:“那就好。”
宋璋亭的手機響了,他掏出來看過一眼後沒有立即接,起身後才放到耳邊聽那邊說話,隨後嗯了兩聲表示知道。
宋璋亭說家裏燈泡壞了,宋母提醒他在店鋪關門關前買一個回去換上,讓裴桑桑跟著他一起去,順便一道回家。裴桑桑想了想後搖頭說自己想再坐會兒,吃完冰沙後直接回家,宋璋亭就揮揮手後手開,在行出一段距離後看到他再掏出手機與人講起電話。
裴桑桑捧著冰沙,一直看著望著宋璋亭漸漸消失在夜色路燈下久久沒有回過神,直到手裏的冰沙全都融化,冰冷水漬順指滴落到足踝上。她起身望向這條熟悉的小夜市,走到旁邊的攤麵上坐下,請老板給自己開上一瓶酒,添滿杯子後一飲而盡,再添一杯飲下。她的酒量很好,一直很好,隻是宋璋亭從不知道,思及此處,就忽然感覺眼睛酸澀起來。
之後是第三杯,再端起時發現旁邊多了個人才悠然止住。裴桑桑抬起目光稍稍轉眸,看到旁邊的街巷燈火下有個熟悉的人正看著自己,是蔣西。
蔣西是來給裴老太太送東西的。因為中秋節將至學校除了發月餅之外給每個老師發了一套足療保健儀,他實在是用不上,便在早先與裴老太太通話時提出送過來借花獻佛。
他在驅車經過附近的球場時遇到堵車,當時遠遠看到裴桑桑坐在那兒為宋璋亭鼓掌呐喊,待到裴家樓下時正好遇上裴誠誠回去,裴誠誠還笑著問他怎麽沒和裴桑桑一起。
“二姐不和我一起回來,不是去找你了嗎?”裴誠誠當時很疑惑的反問。
當時蔣西便瞬間明白了情況,僅用一秒的時間去思考分析,然後為維護裴桑桑的體麵,坦然地笑著承認這份不存在的約會,說:“是,是我們約在其他地方,我這就過去。”
從裴家樓下離開後蔣西返回球場附近,遠遠地看著宋璋亭與裴桑桑的說笑交流,一起慢步來到這處街上,買冰沙坐在路邊閑聊,直到最後裴桑桑目送宋璋亭離開,在自以為無人時獨自的黯然傷神。
“蔣西……”那一刻,裴桑桑端著杯子的手都像是失去知覺,她嚅囁著唇試圖解釋自己如此的狼狽悲傷的原由,但根本無從解釋。
裴桑桑瞬間覺得自己像是個騙子,近乎感情出軌劈腿的那種。自己剛剛才接受了蔣西的告白決定與他展開一段感情,一轉身的功夫裏,她竟然對著即將成為自己姐夫的宋璋亭黯然傷神,自己都覺得自己卑劣到不值得原諒。
“我明白,不用擔心。”蔣西伸手接過裴桑桑端了許久的杯子放下,順勢抽出桌上的紙巾將她弄濕了的手翻轉過來替她擦拭手心裏的酒漬。
“什麽?你……明白?”
“你問過我,這麽多年既然一直記得你,怎麽又從不聯係,又是怎麽在重逢後第一眼就認出你的。其實……其實我一直暗中關注著你這些年的生活,隻是沒有說出來,抱歉。”
裴桑桑皺眉不解,初時並沒明白蔣西這話的意思,片刻之後像是恍然大悟般驚覺,意識到他說的“關注”是什麽,因為太過驚訝而慌亂,以至於她倉皇地抽回手後整個身子都防備性地微微後仰,急於拉開二人已經相隔一桌的距離。
“你……知道了多久?”半晌,裴桑桑才發出一聲詢問。
“很久,從一開始。”蔣西有猶豫,但最終還是誠實回答。
是的,蔣西一直關注著她,那個從很早時就起用的私自密小號。她從少女懵懂的心事開始,長久以來,她在上麵日複一日地記載著自己的生活與心情,將那個關注與粉絲數都為零的賬號當作廣袤網絡間隙裏最微不足到的存在,認為它是最安全的存在,永久不會有人知道自己那點小心思,直到此時才明白這世間有一人知道她的心事,就是蔣西。
街頭夜市迎來了它早為嘈雜熱鬧的時刻,燈火通明,人來人往,各種聲音混合著在流動,而裴桑桑則感覺像是陷入了真空的另一個世界,一切都變得遙遠而模糊,隻有一桌之隔的人看著自己,她一時間不知道如何麵對。
是責怪他在暗中的窺探多一些?還是責怪自己心有旁人卻故作無事的欺騙多一些?大家都不是光明磊落的人,似乎一時間分不出對錯高低。
蔣西垂眸,端起那杯裴桑桑未飲的酒喝下,然後再添一杯,再飲。之後才放下杯子起身,衝裴桑桑伸出手去,說:“好了,今晚就是你來和我約會見麵了,就是我拉著你喝了兩杯,我送你回去,以免被人多問懷疑什麽。”
裴桑桑微微抬頭仰望衝自己伸著手的蔣西,她不解於這人怎麽能如此平靜,但也知道這是最好的一則邀請,伸手握上後起身。眼下裴家眾人都在期待大姐和宋璋亭的婚事公布,沒人想節外生枝,特別是自己。她將關於宋璋亭的心事隱藏了整個少女青春階段,從前未曾表達,今後更不會,也不能,她需要一個完美的配合圓場解釋自己一身酒氣回家的原因,還有這個不存在的約會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