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裴男男那兒離開時,裴桑桑在電梯口正好遇到從裏麵出來的蔣西,她不由一愣,禮貌的招呼後得知他與大姐居然住在同一棟樓裏,又想起早先他替大姐在深夜接過電話的事,以及他對自己兩次偶遇時的格外關照,一時間想到許多事。

下樓後裴桑桑站在路邊抬頭望向大姐所住的方向,遲疑過後她決定去宋璋亭所在的大學一趟,想去找他問問情況。然而,半個小時後當裴桑桑到大學時,得到的消息卻是宋璋亭今天沒來過學校,這幾天都請假了。

宋璋亭撒謊騙了大姐,為什麽?裴桑桑不解。

手機震動了兩下,她取出來看到是蔣西詢問她今天的時間,是否有空一起吃飯。蔣西近來時常向裴桑桑發起邀約,但奈何裴桑桑這段時間都是中班和晚班紮堆,每次因為實在時間有限隻能婉拒,這次依舊隻能說沒空。

下午,裴桑桑懷著濃重的心事去上班,一直在想著宋璋亭撒謊欺騙裴男男的事,馮珍跟她說話她都似聽非聽,最後被問到意見看法時,她才恍然回神詢問馮珍說了什麽。

“我說,劉藥師寫了一封信給我,我在考慮要不要拆開看。”

“寫信?那多難得,這年頭這麽認真的人不多了,為什麽不看。”裴桑桑反問。

“我大概知道寫的是什麽,如果看了,就要給答案了。”

聽到馮珍這樣說裴桑桑才明白這大約是封手寫告白信,馮珍需要先考慮清楚是否接受劉藥師的感情,拆開信就意味著將兩人目前的朦朧曖昧關係挑破,一切要走向選擇路口。

“劉藥師人很好,我覺得不應該錯過。”裴桑桑給出自己角度的建議,隨手掏出手機來看,從中午再次拒絕蔣西的邀約已經過去數個小時,他一直沒有再回複自己。

兩人自從添上微信後每次都是蔣西最後結束消息,這是第一次他什麽都沒再回,裴桑桑的心就沉下去。倒不是怪蔣西沒耐心,而是最近的確因為時間原因反複拒絕了他太多次,他即便再不主動聯係自己都情有可原。

“我知道,但正因為他人很好,我不想把他拖進我的這一灘爛泥樣的生活裏,他會很無辜且無奈吧。”馮珍邊做著消毒工作邊長長歎息一聲,發現旁邊多了一個人,就衝裴桑桑使了個眼色後先走開。

裴桑桑回頭,便看到是蔣西提著隻袋子站在幾米外,見她看過去就抬手揮動,露出和煦爽朗的笑容打招呼。剛才還想著或許是自己拒絕得多了,人家就不會再找自己,沒料到一回頭人就出現了,裴桑桑不由心中乍喜,笑意浮於麵上。

正好到了她的用餐時間,裴桑桑暫時從崗位上下來,因為沒有太久的時間出去,便招呼蔣西一起去花園稍坐。

蔣西帶了包裝非常精美的糕點,袋子上印有漂亮商標,稍一回想過後她記起這店是一對老夫妻開的,從前就在離裴家不遠處的老城區街巷裏支攤,小時候她經常吃到。後來因為生意好賺了錢,這對夫妻在別的地區買了新房,店也遷走到別的地方做成餐廳,她總想著有時間就去再吃,但實際上又總是這樣那樣的理由耽擱,或是嫌棄太遠而再沒吃到過,沒想到蔣西會特意去找到這一家。

“你有時候會帶早餐到學校,每次會分給我一些,我記得就是這家的糕點。”

“蔣老師記性真好,也有閑心時間願意跑那麽遠買吃的。”裴桑桑笑說著,戴上手套並不客氣地開始享用,隨後又問,說:“一直約我的時間,是有什麽重要的事嗎?”

“沒有事,就是……就是覺得很不容易再重逢,想多往來。”蔣西微別過目光笑答。

“蔣老師還真是個重感情念舊的人,對我的童年濾鏡真的很厚重呢。”裴桑桑笑彎了眼睛,隨後又忍不住調侃,笑說:“就那麽懷念童年嗎,照理說你條件不差,人又好,應該朋友滿天下的,難道除了我之後遇到的朋友都那麽不好?”

蔣西笑了笑,並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隻說:“不是都說,衣不如新,人不如舊嗎,我也覺得很有道理。”

“唉,對了,我一直很好奇,你轉學後去了哪兒?既然一直記得我,覺得我是真朋友,怎麽一點消息都沒有。那次見到我就一眼認出來了,我覺得我現在的樣子和小時候還挺不一樣的。”裴桑桑一邊吃著東西一邊再問。

“我……每次都耽擱了,抱歉。”

蔣西有些局促地回答著,裴桑桑不理解這些局促不安的由來,但她回避性人格的特質讓她潛意識裏覺得這應該是個不去多追究的問題,沒有強行追問。隨著一陣雷聲炸響,兩人不約而同抬頭,見到烏雲聚集在天際,風也吹起來,看樣子是一場大雨即將落下。

裴桑桑借機趕緊若無其事地轉換話題,說:“我不是要問罪,看你緊張的。你也吃,我一個人吃不了這麽多,這個好吃。”

正吃著東西時,旁邊傳來一陣刻意壓低的爭吵聲傳來,裴桑桑扭頭看過去見是有人在樹下的陰影中打著電話,似乎是在因為錢的事而與人爭吵。不一會兒,那通電話打完,樹後的人站在那重重的跺腳後才氣憤地離開陰影,卻不料轉過陰影一抬頭就看到燈下長椅上坐著的兩人,不由一愣。

看清這人,裴桑桑也同樣一愣,她擠出些笑容打招呼,對方這次連表麵功夫都沒有理會,從另一頭直接繞行走開,正是劉護士。

“糟了。”裴桑桑不由暗自看著劉護士的背影感歎。

“怎麽了?”

“我本來就因為誤會得罪了她,這下還無意聽到她的電話,更說不清了。”裴桑桑重重歎了一口氣,之後就簡單地將她和劉護士間的事情說了一遍,還有現在她處境的尷尬,似乎她與同事們之間有一層隱形的牆,她不知道自己錯在哪兒。

“既然是誤會,那就直接找她說清楚。如果覺得想和她們的關係走近些,她們沒有主動,那你也可以試一試主動。”蔣西說。

裴桑桑理論上認可這種想法,但實際上她又不敢主動去戳破這層窗戶,不知道自己主動去表達希望融入如果被拒絕怎麽辦,隻擔心情況會更糟糕,搖了搖頭繼續吃東西,並提醒蔣西該回去了,否則要趕上大雨。

果然,當天晚上一場大暴雨落下,氣象局發出黃色警告,請所有居民刷避免外出,做好防雨防風工作。待裴桑桑於淩晨下班時外麵瓢潑大雨正盛,同事們紛紛由家屬前來接走,正在裴桑桑望著外麵的情況在考慮是不是應該去值班室裏將就一夜時,他接到了蔣西的消息,讓她朝停車場的方向看。

裴桑桑沒握著手機望過去,見一輛車隔著雨幕在衝自己打著閃燈開過來,在階下靠停後時裏下來一人頂著件風衣外套跑過來。伴著些雨水飛濺,風衣掀開後露出張沾了些雨水的笑臉,一雙明亮的眼睛在頭頂的夜燈映照下格外明亮。

“你怎麽還在這裏?你沒回去?”

“哦,我在車上看書不小心睡著了,一覺醒來就這個時候。”蔣西遊離著眼神笑答,說得煞有其事一般。

裴桑桑蹙眉上下打量蔣西,之後忍不住噗哧一聲笑開,說:“你知不知道,你扯謊就心虛,一堆小動作,就差在身上拉個橫幅寫上我在扯謊幾個大字。”

被當場揭穿的蔣西沒有狡辯,隻是笑著抬手拂過前額發絲上的水漬,坦**而灑脫從容地默認,重新將風衣外套以手臂撐起來,歪頭示意裴桑桑到自己身側。

“車上沒有傘,將就一下吧。”

蔣西默認撒謊,裴桑桑也明白他不過是為了照顧自己,一切應該到此為止。但就如歌裏唱的那樣“被偏愛的總會有恃無恐”,裴桑桑本來並非叛逆任性的人,向來最會順人的意思做事說話,可這回偏就較起勁兒來,雙手提握著自己的包到身前,煞有介事地抬起下巴作出倔強嚴肅的模樣,逼著麵前的人將話說明白。

“好吧,中午約你時聽你說會上中班,我知道晚上會有大雨你應該沒辦法打到車,所以先過來找你,然後順勢等你下班。因為不想讓你覺得我很奇怪,才說是睡過了時間。”

裴桑桑不自覺地彎唇,加快的心跳節奏使她下意識將提握著的包的手輕輕收緊,忍不住心中的情緒笑開,別過眼睛不敢直視麵前的人,胡亂尋了一個理由說話。

“誠實是個好品質,當老師的不應該更明白嗎。以後別亂找理由了,我又不是壞脾氣的人,對我講實話有那麽可怕嗎。”

蔣西明白裴桑桑非要自己將話說出口的用意是玩笑居多,他並不介意,笑得包容且爽朗,點頭應下後將手臂再抬高一些。這次,裴桑桑並沒有過多的扭捏推辭,微微低頭躲避到風衣下。

“一、二、三,走嘍!”由蔣西撐著頭上的風衣擋開雨水,兩人一起在驚呼聲裏快步跑過雨幕。

一件衣服能遮擋的雨實在有限,兩人才跑入雨中時已然淋透大半,不過這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明明是要躲雨,但被雨水淋透那種冰冷的觸感穿透衣服落到肌膚上時,她卻並不厭惡,唯有歡喜。短短的十幾米距離跑過,不過是以秒計算的一段時間裏,一切似乎變得悠長而緩慢,裴桑桑感覺每一次呼吸與脈搏跳動都格外清楚,躲進車內後反而覺得這段雨階太短了,如果可以的話她願意在這樣的大雨場景裏再繼續多跑一陣兒,冷冽雨水,暗夜寒風,因為歡喜,所以一切都覺沒關係。

當晚,裴桑桑回到樓裏時渾身濕透,頭發滴著水,衣袖冷粘在肌膚上,鞋內每走一步都發出水響,全身上下全是狼狽。但上樓時卻腳步輕快雀躍,每一步台階在她看來都變得極為可愛,如果不是已經深更半夜會吵到外人,她恨不得哼唱一首甜甜的歌曲,來揉發心情。好一場暴風雨夜,活了二十餘年,從未覺得暴風雨也能恰人可愛,令人心曠神怡。如同胸口揣著一窩彩雀欲人飛出去將她的快樂散向四麵八方,想要傳頌一腔歡喜大過天。

裴桑桑邊來到家門前,邊掏出鑰匙開門,邊忍不住掏出手機點開自己的小號,打算寫下今日心情記錄,將情緒偷偷說給自己的心事樹洞。然而,推開後所見到的場麵則令她瞬間握著手機愣定在那兒,停下要做的事情。

此時已夜深,家裏本應該是寂靜漆黑的安睡時候,但眼前客廳裏燈光通明,眾人或站或坐地待在客廳內,連裴男男都在。在聽到開門聲後,所有人的目光匯向門口處,見到滿麵笑意的裴桑桑洋溢著歡愉心情進門。

撞迎上眾人的目光後裴桑桑先是驚慌,立即在想如何解釋自己這溢於言表的欣慰是為何而來,但隨後她意識到好像眾人根本不在意她的反常,因為有更重要的事發生了。

“怎……怎麽了?”裴桑桑站在門口疑惑詢問,但卻沒有人出聲回答,隻是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收回後投向對麵的電視屏幕。

一家人深夜不睡覺而守著看新聞未免奇怪,裴桑桑進屋走近眾人順著看過去,見到電視內正在報道暴雨相關的新聞,隔壁城市因為是一線近海地區所以全城海水倒灌,大半城市被淹,近海的地區發生許多滑坡與垮塌。

裴桑桑環顧屋內始終沒看到裴立業,於是問向旁邊的裴誠誠,說:“爸呢?”

“去了那裏。”裴城城以下巴示意電示屏幕,低聲回答著。

聞言,瞬間的驚覺與害怕包圍裴桑桑,今晚這場淋過的大雨,似後知後覺擊破她的肌膚身體防線,冰冷在刹那間遍布全身。

因為昨晚陳慧秋的斥責,今天清早裴立業一聲未響便帶著行裝門去,僅在桌上留了一張字條告訴其他人自己和同事一起去隔壁城市海邊徒步穿越,將有一天一夜不會回家。

原本這事兒並沒什麽,還能在昨晚那樣的情況後暫時拉開距離營造冷卻期,算好事。可沒人想到這場風雨會來得這如此劇烈,整個城市都陷入麻煩,當家裏聯係裴立業時他的手機一直提示不在服務區。當時家人們還想著裴立業畢竟是一個成年男性,又有許多同事在身邊,應該一切還好,或許隻是風雨導致的信號失聯而已。

然而,當聯係上單位裏的同事後,眾人才知道情況有多糟糕。同事們是一起組織計劃了這趟海邊徒步計劃,但是因為看到天氣預告提醒,就在今天早上出發前大家一致同意將此活動作罷,但裴立業卻堅持一個人去了。

“他說不想回家,在家待著也悶。既然已經出來了就不走回頭路,一定要去看看情況,不到萬不得已不放棄。我還以為他當時就是說說而已呢,早知道一定要攔著了。”同事在那頭解釋著,滿是愧疚後悔。

“謝謝。”裴老太太極力克製著情緒掛落電話,目光盯望著牆角緩了緩後抬眼看向陳慧秋,五指緊緊攢握著拐杖,咬牙切齒地衝陳慧秋說到:“慧秋,要是我兒子出了事,我這條命也一起送給你,讓你順心如意。”

“奶奶,您不要這樣說,我媽也肯定沒想到會這樣的。”裴桑桑趕緊接話,在裴老太太旁邊坐下安撫。

“要不是你那麽鬧一出,立業哪裏會今天不顧天氣要非要出門,不願意在家待著?陳慧秋,我們老裴家是有多對不起,你要這樣這樣!你把我兒子找回來!”

說話間,裴老太太猛然站起,揮舞著手裏的拐杖就要朝陳慧秋伸過去。裴桑桑見勢趕攬抱住老太太阻止,裴男男則趕緊將陳慧秋拉著後退,一直靠站在旁邊環著手臂的裴誠誠擋到中間,那一拐杖就敲打到裴誠誠的額前發出聲悶響,疼得他一聲抽氣。

“如果不是你在我的工作裏麵亂攪和,我怎麽會要說那些話,一開始是誰挑起來的?您永遠最對,過錯都是別人的,怎麽就那麽又重標準,寬於律己,嚴於待人呢。你要打我?我讓你打,就能讓立業回來嗎?”

“媽,你別上火,別跟著較勁兒。”裴桑桑一邊攬抱著裴老太太一邊扭頭衝陳慧秋勸著,之後又衝裴男男示意她將陳慧秋朝臥室拉。

“媽,咱們回臥室吧,您別還嘴了。”裴男男勸著。

“別動手呀,消消氣,消消氣……”裴誠誠一手抱住裴老太太手裏的拐杖,一邊捂著頭,兩頭說著好話,隻求能消停。

就在一片雞飛狗跳的吵鬧聲中,客廳的大門處傳來鑰匙轉動的響聲,如同瞬間化水為冰的凝結一般,所有的吵鬧喧囂伴著或拉或抱的姿態都中止在當下。所有人回頭看過去,見到門緩緩打開,一個提著隻背包的人走進來,正是裴立業。

裴立業睡眼稀鬆中有著濃重倦怠睡意,帶著股迷糊勁兒進門,看到正慌亂而激動的滿屋情況時愣住,之後滿眼茫然不解,打著哈欠詢問怎麽所有人都還沒睡,這是在幹什麽。

“爸。你總算回來了。”最先說話的是裴男男,收回攬著陳慧秋的手迅速上下打量裴立業,隻見他身上連半點雨水都沒有,居然是整個屋子裏最得體幹淨的人。

“兒子,你沒事吧,你都還好吧。”裴老太太立即抽開裴桑桑的手,快步走近裴立業,拉著他的手臂上下打量。

“我……我都挺好的呀,這是怎麽了。”裴立業更加茫然不解。

“爸,你去哪兒了,怎麽電話一直不通呢。”裴桑桑趕緊追問。

“我……”裴立業有些尷尬地呲牙,勉強擠出笑意。

之後眾人才明白,原來裴立業今天在和同事們作別後的確是開著車向隔壁城市去,但開了也才十幾公裏不到,他到底還是覺得不應該自大到與大自然作對,於是便驅車返回了城中。他去會了個老朋友,在老朋友家吃飯後又下了幾盤棋,看到變天後離開。大雨落下前他便開車回到了樓下的車庫裏停著,但因為不想回家遇到陳慧秋和裴老太太繼續昨天的話題,就在車裏睡過去,這一睡便睡到了這個時間。

弄明白一切不過是場虛驚,眾人都長長舒出一口氣,放下懸著的心,都找到自己應近的位置或坐東靠,鬆懈下全身神經。但是,也沒人在這場虛驚後認為誰錯了,唯有慶幸一切隻是虛驚,特別是陳慧秋。

“都別幹站著了,淋了雨的先去洗澡。我去煮薑茶,待會兒每人喝一碗再睡。”陳慧秋淡淡說著,將剛才因為拉扯而弄亂的頭發隨手撫順後走進廚房,如同每次下廚那樣麻利地打開冰箱取材料準備起來,隨後廚房裏傳來嘩嘩水聲。

眾人都各自散開,裴男男因為都滿身雨水而去收拾洗澡,裴立業被老太太拉著追問今天的事情,裴誠誠捂著額頭被砸的包掏出手機回屋,一切都恢複如常。裴桑桑看著陳慧秋忙碌的背影走進廚房詢問要不要幫忙,卻忽然見到陳慧秋抬手拂臉,她這才發現原來陳慧秋在背對著眾人時在掉眼淚。

“媽……”裴桑桑大駭,剛要說話時陳慧秋趕緊以眼神示意製止,搖頭要她別出聲,然後故作尋常地隨手抽出一把老蔥遞給她,讓她幫忙洗幹淨,自己轉過身去切薑絲。

在早先,陳慧秋還想著這樣的外出徒步是裴立業的逃避,但當在得知裴立業去了隔壁城市後隻有緊張擔憂。盡管嘴上她不服氣於裴老太太的指責,但心裏其實是在怪著自己,畢竟就是因為自己昨晚的舉動,才讓裴立業今天不顧一切的要離開家門,避開自己。如果裴立業真的在這次有什麽意外,她永遠不會原諒自己,也不敢想以後的事。

在聽到同事所說的話之後,她其實在心裏暗自祈禱著,希望能與神明有個交易,如果裴立業能平安回來,那麽她願意放下對裴老太太毀了自己事業的計較。在裴立業的安危麵前,她覺得一切都顯得微不足道,盡管她想結束與裴立業的婚姻,但卻從不想他受半點損傷,那畢竟是與自己共同生活了幾十年的男人,她可以做任何妥協換他的安全。

陳慧秋多慶幸一切隻是場虛驚,覺得是有看不見的神明同意了她的交易,所以她遵守約定原諒一切,退步妥協,並感謝那或許存在的神明同意了與她的交易。

當晚,裴男男在家裏過夜,並且難得的在第二天沒有一早去上班,特意請假了半天待在家裏。為此,陳慧秋特意準備了一桌豐盛的午餐飯菜,一家人難得齊聚,並且也都默契地不提及各自之間的糟心事,小心翼翼地挑著不痛不癢的好聽話說。

在得知裴男男已經正式升了助理職位後裴誠誠就說起誇獎的話,連連說著大姐就是厲害,才三個月而已不僅過了入職試用期還順便升職了,所以這也證明大姐從係統裏出來去拚事業是對的,他對大姐的未來報了很大期待。

這話裴男男聽著很受用,但桌上幾位長輩就不一定了,各有臉色異樣,隻是礙於裴男男如今和家裏的關係本就脆弱而沒有多說什麽。

“說起來,媽還給你物色了銀行工作的退路,特意跟人拉關係,這下用不上了。”裴誠誠邊吃著飯邊說到。

這話乍一聽沒什麽,但裴桑桑立即意識到對於好強且敏感的裴男男來講,這種退路其實是變像的對她不信任與強製安排,不是個好話題,就趕緊從桌下踢了裴誠誠一腳讓他閉嘴,並順勢引導著換了個話題到裴誠誠身上,說:“說到工作,你工作怎麽樣了,什麽時候開始上班?”

“下月初一去上班,麵試都省了。考慮到他還在校,那邊也沒要求坐班,學校有課就去上課,沒課就過去跟著人家做做事情。”裴立業在旁邊接話,顯然這麽好的條件是他費了些力才爭取來的,說起來時有幾分得意。

“那真挺好。立業呀,你這個老同學還真是很給麵子,要不送個紅包感謝一下。”裴老太太接話。

“奶奶,人家那是大老板,事業有成得很。就上次出來開那車,都跟咱家這套房差不多一個價了,我們送紅包,少了顯寒顫,多了拿不出。別啦。”裴誠誠接話。

“紅包俗氣了些,那這樣,你回頭看看他喜歡什麽,讓誠誠私下給人送個禮。”

“我看他好像就喜歡釣魚,我回頭挑套好鉤子送他。”裴立業點點頭。

“男男,你回來一趟,晚點下去也看看宋阿姨,她每天遇到我都會問起你。”裴老太太又看向裴男男。

“嗯。”裴男男點頭。

“上次給你說的事,你們商量的怎麽樣了?”

“已經商量好了,月底宋阿姨過生日後我們會給大家一個交待。”裴男男微笑回答。

聽到是要挑在宋母過完生日後再宣布,幾人都不由交換眼神,像是先預設了某種情況,但裴男男不願意細說,眾人又都心照不宣地沒有再追問。

當天裴男男走之前衝陳慧秋要家裏的戶口本,稱自己要去辦些事情借用兩天,最快明天晚上就能還回來。陳慧秋先是一愣,之後家中其他幾人也都不由豎起耳朵,畢竟能用到戶本的事情不多,又是在最近家人著重關注她婚事的情況下,不免讓人想到她這是不是打算要去拿結婚證。

“你要戶口本辦什麽事呢?”裴老太太問。

“我辦完後再一起說吧。”裴男男笑答。

這是個沒有確定性的答案,但也有足夠的暗示性,所有人在那一瞬間幾乎都確定了自己早先預想過的可能性,她應該是要去和宋璋亭準備領證。

陳慧秋去櫃子中找到戶口本給裴男男,熱情且殷勤,嘴上還說著不著急,又順便問她要不要晚一點再用,畢竟要看看日子。裴男男沒有解釋明說什麽,依舊隻笑了笑接過戶口薄裝好,然後收拾自己的東西離開家。

待裴男男一出門,裴家裏所有人都臉色大變,幾個長輩歡喜溢於言表。裴老太太杵著拐杖在原地走來走去的叨念著終於想開了。裴立業則叉腰走動著連連叨念於怎麽就這麽突然,他原本都沒想到月底是宋母過生日。陳慧秋算是最情緒穩定的了,臉上也是藏不住的笑,拿起手機就去給宋璋亭的母親發語音約她晚點在樓下見麵,有事要和她說。

“大姐這是要拿結婚證嗎?搞那麽神神秘秘的,還打啞謎呢。”裴誠誠在緩了一陣兒後終於明白情況,問向旁邊的裴桑桑。

“這你就不懂了,應該是為了給宋璋亭她媽媽一個驚喜。你們可別說出去。”陳慧秋扭頭衝裴誠誠和裴桑桑叮囑。

“不說出去,那媽你打電話給宋阿姨又幹什麽。”裴誠誠指向她剛發出語音的手機。

“哦,對呀,我這高興糊塗了,不能說。唉呀,不對,這要是不說,怎麽商量準備呢,我想想先。”陳慧秋擺擺手先返回屋裏。

“有點突然,二姐,你覺得呢。”裴誠誠靠在旁邊微微皺眉,望向裴桑桑。

“可能吧。”裴桑桑緩緩應著,她心裏想的倒不是突然的問題,而是奇怪。在此之前,她是真的沒看出大姐有和宋璋亭要結婚的意思,之前的交流裏大姐所顯然將事業放在第一位,忽然就要拿結婚證了,真的是家裏人的那些話說動了她?那可是最近愈發理性到近乎堅不可摧的裴男男呀,真就忽然改變主意,向家裏低頭妥協了嗎。

裴誠誠的手機裏接連傳來數條消息,他從衛衣口袋裏掏出來看了一眼,微微皺眉,還有一段時間才到還款日,網貸平台就開始急著發提醒消息了。

“怎麽了?有事嗎?”裴桑桑發現裴誠誠的異樣後詢問。

“哦,沒事,推銷廣告。”裴誠誠隨口敷衍後將手機屏幕關掉。

“不管怎麽樣至少他們挺開心的,也算好事吧,家裏已經好久沒這麽輕鬆過了。”裴誠誠聳聳肩,撇嘴示意裴桑桑看向了家裏三位長輩,離開靠著的牆角朝自己臥室回去。

裴家的屋門外裴男男其實並沒有走遠,她站在門外背對著家門,依稀還能聽到時麵的歡喜說話聲。她摸了摸挎包裏放著的戶口本,臉上的笑意漸漸消退,之後低頭走入沉暗的樓道離開。

在裴男男離開家後不久,陳慧秋的手機收到消息,她簡單的收拾了一下後帶上傘離開家門。沒一會兒的功夫,裴立業也說有事要去見個朋友,隨後帶著傘離開家。

“爸真的不會扯謊,好像誰看不出來她是去找咱媽了。”裴誠誠一邊劃著手機經過客廳倒了杯水,一邊衝裴桑桑瞥了個眼神低聲說到。

“就你大聰明,話真多。”裴桑桑沒好氣兒地瞥了裴誠誠一眼,拿上血壓計去臥室找裴老老太太。

裴桑桑給裴老太太在測量血壓,看看著數值一路升高最後停在一個高值上,她不由擔心地蹙起眉頭,詢問裴老太太的感受,如果已經能感覺到明顯的乏力頭痛這些症狀就要重視起來,考慮去醫院掛號檢查。

裴老太太擺擺手靠回到椅上,疲憊且憂慮地說:“打針吃藥有什麽用,我這是心病,看看這個家裏現在的情況,血壓能不高嗎。我現在是整宿整宿的睡不著,著急呀。”

“奶奶,您還是要一切以健康為重,不要多想這些。我今天去醫院給您開幾粒安眠的藥,晚上睡覺前吃半粒,您至少要保證睡眠。”裴桑桑一邊收起血壓計一邊說到。

裴老太太搖頭,之後伸出手搭握到裴桑桑的手背上,說:“桑桑呀,你覺得這次的事情要怎麽辦呢。你媽發那麽大脾氣,她這是真的怨極了我呀。可我又哪裏有什麽惡意呢,我也沒說什麽,隻是和老下屬碰上閑聊了幾句提到了,大約是人家想勸勸她不要任性而已,她就一門心思的隻怪我,認為是我耽誤她。還好你爸這次沒事,要是有事,我這條老命也要跟著交待了。”

裴桑桑其實是覺得裴老太太這次做得有些過分了,畢竟家裏的事情牽扯上工作評選有些太沒道理。但她並不想說得太直接而讓血壓高升的裴老太太難受,就笑了笑說去給她倒水拿藥,想暫時回避話題。然而,裴老太太沒給她回避的機會,將原本搭握在裴桑桑手腕上的力道加重了些,把她按下。

“桑桑,你也覺得奶奶錯了嗎。唉,我隻是想這個家裏能團團圓圓的,不想看著這個家散了,你能明白我的良苦用心嗎?男男現在隻顧自己,誠誠沒有定性,你爸又根本在你媽麵前說不上幾句話,我想維持這個家不散,就隻有你能幫我了。你要明白,我是你的親奶奶,一手操持著這個家在涇城落地生根,看著你們出生長大,我是最全心全意為了這個家的人。就算有些事情可能沒那麽完美,我的用意也是為了你們呀。唉,我一個老太太沒幾年活,其實能睜隻眼閉隻眼不管就過去了,我是不想你們難受。你爸爸是我一手撫養大的,沒享受過家庭團圓的感覺,我不想你們也這樣。”

裴老太太越說越難過,眼睛都泛起了紅,裴桑桑趕緊坐近些握上她的手一再安撫她不要激動,說:“我能理解您的苦心用意,我會想辦法去和我媽溝通解釋這件事。”

“桑桑,你一定要站在我這邊,要理解奶奶,知道嗎?”

“嗯,我知道。”裴桑桑點點頭。

與此同時的另一邊,陳慧秋邊接著電話邊來到一處公園,繞過幾叢綠植後看到亭中的長凳,裴立業已經坐在那兒等待,她也沒過多客套,走過去收起傘在長椅的另一頭坐下。

“下著雨,還非要約我出來說話,說吧。”陳慧秋拂了拂褲子上的毛絮說到。

“事情我知道了。”

“嗯,然後呢。”

“我明白你為什麽前天那麽大火氣,我覺得你不理虧,這事兒是我媽辦的不對,她不論如何都不該用工作的事去限製你。讓你的領導找你談話,去阻止你離婚。畢竟是家裏的事不該扯到單位裏。街道裏人多嘴雜,一點點事兒沒多久就都知道了,被人說長議短的,你肯定不喜歡,我也不喜歡。”

“你約我來,不會隻是向我懺悔道歉吧。”

“我媽那裏她有錯,我承認,我代她向你道歉認錯。我想了很久,你要是非要離我會配合你,隻是不要這麽著急。至少,先把男男的婚事安排下來,讓她風光體麵的嫁出去。”

“你約我來這裏說這些,就是怕在家裏說又惹老太太不樂意吧。她要是聽到你向我低頭認錯得多來氣,你代她向我道歉認錯,她知道嗎?”陳慧秋翻轉著手掌邊看邊笑問。

“慧秋,說話不要這麽絕,覺得大家都老夫老妻這麽多年,就算沒有感情也有親情,還有幾個孩子,我捫心自問這些年也沒有對不起你的地方,你不要把事情做絕了,大家都沒什麽好處。你讓一步,我會順著你的意。”

“裴立業,你就是這樣呀,要麽隔岸觀火高高掛起,要麽就好像隱忍遷就我這個女人,怎麽著都是你摘得幹淨還高尚。你的確沒有對不起我的地方,可你又對得起我什麽呢,家裏上上下下我操持打點,你什麽都不用費心,又拿什麽對得起我?

你沒有在外麵找別的女人,沒有罵我打我,沒有像別的家裏那樣遇到些苟且爛事,我就得感恩戴德的覺得你對我很好了,已經是給我的恩惠了嗎。可是,有沒有想過,也許那些事情不是你特別對我的好,而是婚姻裏本來就應該存在的基礎。不要再因為做到了六十分,就自我標榜自己很好的優秀了。”

“慧秋,你跟我說句實話,從前幾十年過來你都沒有這樣想過,為什麽就要在這時候忽然提出離婚,就真的隻是我媽的那兩句碎嘴嘮叨嗎,真的不能就算了嗎。”

“不是沒想過,是一直想,一直在告訴自己不要想,要隱忍,不斷勸自己妥協。讓我決定的理由不是那件幹洗的衣服,也不是那碗雞蛋羹,是……是我勸不動自己了。”陳慧秋望著湖麵悠悠說著,緩了緩後呼出一口氣才再接著笑說:“你放心,我接受你的道歉,不會再與你媽因為這件事情起衝突,我原諒她。

我昨天在向神明祈禱,你要是能平安回來,我就不再計較這件事當交換,我向那位不知名的神明遵守承諾。也就當,我再多妥協一次給你。當然,隻要還在同一屋簷下,我除了妥協還級有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