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又是一個秋高氣爽的日子,裴立業清早就帶著裴誠誠收整漁具,帶上各類裝備後一起出門前去與裴立業的老同學到郊區的一處湖地釣魚。
此行表麵上是老友重聚,但實際上是為了讓老同學能在後續的工作中給裴誠誠一些幫襯,臨行時裴老太太特意拿出兩盒提前準備的茶葉讓裴誠誠帶上,到時候作為隨手禮送給對方,並一再叮囑他見了人時說話要好聽些,懂事些。
裴誠誠嘴上一一答應著將東西收好,並順手打開傳來消息的手機,發現是安琪將一係列的正式合同條款發來讓他看。
“你對我們這樣就算了,今天在外人麵前可別老玩手機,多聽別人說話,不要沒禮貌的樣子老盯著手機。”裴立業邊提著東西邊朝外,走邊提醒到。
“是呀,別老玩手機,又不能當飯吃。都是個大人了,有點大人的樣子,才能讓人覺得你能是個好員工嘛。”陳慧秋遞上密封的水果盒子時也提醒到。
安琪又發來消息詢問他有沒有時間見麵,裴誠誠剛想回複就被裴老太太一個眼神掃過,之後順手拿過手機。老太太以裴誠誠帶著手機玩個不停肯定會吵到魚,也實在是給人印象不好,反正他今天都是和裴立業在一起,便要求他今天將手機留在家裏。
裴誠誠並不滿意這要的安排,但又不想在這件事情上與家裏起爭議,最後就求回手機回複安琪晚點回找她後便跟著裴立業匆匆出門。
裴家父子兩人出門後裴桑桑也在不久後出門,家裏隻當她今天是要和醫院的人員一起去團建,晚上會回來的比較晚,叮囑她一切小心就沒再多說什麽。裴桑桑心虛且含糊地應著話,背著包出門前去高鐵站。
一小時後裴桑桑在列車內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聽到車內播報發車通知,窗外的景物開始向後移動,越來越快,她撐著頭靠在玻璃上想著些事情沉默。她向來好眠,最近總是睡不好,特別是昨晚她幾乎一夜未能好睡,此時疲憊極了。原本這趟旅程她充滿期待,可真到了此時此刻奔赴前往的途中卻覺得索然孤單,失去興致,隻是理性告訴她,她已經早早訂了票且期待了許久,必須要去一趟才甘心。
靠在窗邊等待接下來三小時的時間流逝間隙,裴桑桑收到蔣西的消息詢問她的周末如何,她拍攝了一張在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照片,告訴他自己正在前往另一個城市的路上。
“你回頭。”
裴桑桑將頭從手上抬起,側身朝後看去,見到蔣西背著包就在旁邊。
那一刻,裴桑桑有想過,或許是蔣西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偷看過她的信息,知道她要坐這一趟車而特意跟上自己。但在後來的交談證明,這真的隻是一場巧合,更巧的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還是同一場畫展。蔣西直到在收到照片時才知道她也在這輛車上,於是從自己所在的車廂一路找來,最終將其找到。
“我有想過可能會遇上你,但……我以為那會是千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概率,沒想到會真的遇到。”蔣西在裴桑桑的對麵對麵坐下,望著裴桑桑的目光竟有種難以抑止的驚訝欣喜。
“什麽意思?”裴桑桑疑惑。
“你約過我,十幾年前。”蔣西微笑。
之後,在蔣西的講述裏裴桑桑短暫的像是回到了童年時的光陰,那時她還不懂許多事情,不理解什麽叫藝術,隻是天生的鍾愛色彩,喜歡那些藝術畫作上的斑斕色彩。她並不像同齡的女孩兒那樣喜歡漂亮娃娃與童話故事,她喜歡畫冊,了解關地繪畫的世界,也樂於向身邊的人一遍遍介紹那些了解的知識,蔣西這個同桌搭檔就是她最多的聆聽者。
關於繪畫的愛好裴桑桑從幼兒園一直講到了上小學,蔣西第一次知道那位畫家並喜歡上他的作品,就是緣於裴桑桑的反複介紹,她曾立誌要成為一名畫家,也創造那些斑斕的世界。蔣西後來轉學離開前,她曾在對未來的承諾中說,如果有一天那位畫家的作品能來國內展出,她一定要在第一時間去看,還相約要蔣西一起。
十幾年過去後,這個畫家的作品真的有機會來到國內展出,所以蔣西在很早訂了票,決定第一時間去看,不論任何原因他想遵守當年的約定。
“為什麽沒有直接告訴我?”
“重逢後,我再沒聽你提過關於畫畫的事,以為你已經很多年不喜歡。並且……你不記得那些舊事情,我以為你也忘記了約定。”
裴男男的確忘記了約定,她對童年時的一切已經都沒有記憶,除了隱約的熱愛過色彩繪畫,她半點想不起蔣西所講的事情細節。這一趟,隻是跟隨內心裏的那點不甘而獨自踏上列車,沒有半點針對蔣西的特別用意,有的隻是巧合遇見而已。
從裴男男的神情裏蔣西明白了情況,她的確全忘記了與自己的約定,這樣相遇並不是赴一場舊約,真的隻是巧合相遇,僅此而已。
當天,裴桑桑與蔣西一起乘坐三小時的車程去看一場展覽,到那些布滿瑰麗的真跡麵前駐足,觀看每一寸色彩的紋理與脈絡。蔣西的講述中裴桑桑曾近乎偏執的喜歡過繪畫這門藝術,對繪畫有說不盡的話,講不盡的道理,但此時裴桑桑卻已經想不起來,她隻是覺得這些東西很美,又言語匱乏到講不出美在哪裏。
站在那位畫家最傑出的代表麵前,裴桑桑以類似於一種貪心的心情欣賞著畫框裏靜謐清幽的山穀,每一處藍白緋豔的著色,每一筆疊加的暈染,細膩得讓人不禁覺得,似乎會有夏日午後的薄風從那框內吹出來,她沉醉於那種自己僅能感受而無法描繪到的美而不能自拔,竟有種欲要流淚的衝動。
望著畫作,裴桑桑問身邊並立著的蔣西:“我真的向你講過很多關於愛好、理想的事嗎?真的,曾經那麽期待未來嗎?”
蔣西點點頭,說:“你很喜歡講自己對未來的構想,似乎滿腦子都是對自己長大成人後精彩人生的期待。”
“那時可真好。有理想,還有那麽多熱愛。”裴桑桑笑了笑,然後低下頭:“我居然忘記了,怎麽會都忘記呢。”
裴桑桑失望的不止是於對繪畫知識的遺忘陌生,更是曾經有著真摯熱情的人自己消失在成長之中再無蹤跡,自己全都忘記了,倒是蔣西這樣一個外人來提醒自己曾有多麽的對未來充滿期待,對一件事情有多熱愛。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最近總輾轉而不能好睡的原因,是她在看到大姐的係列舉動後,一直在想自己的人生會不會在將來後悔,她有沒有過熱愛與拚博過的事物。答案是沒有,她總是做著最保守安全的決定,走最穩妥的路,不會像大姐那樣會為什麽放手一博,唯一曾經熱愛過的繪畫藝術也在成長中被權衡利弊的拋棄下。
“抱歉,我忘記了從前的自己,包括約定。”裴男男正式地為今天的事做出總結。
“沒關係。就算忘記了,我們還是再遇上了。”蔣西微笑。
“不會覺得我這樣的人太沒有個性,沒有棱角嗎?你所認識的那個女孩熱情,聰明,對未來充滿期待,信心滿滿,應該是閃耀發光的那種人。而現在站在你麵前的人,如此的庸碌,隨大流,成了億萬人裏最普通的那一類,連自己有過的熱愛都忘記了。”
“你是變了很多。不過,你還是你。”
“不,我覺得不一樣了。”裴桑桑搖頭,重新將目光投向那副畫作,淡淡說:“我不知道問題出在哪兒,但肯定是不一樣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我做任何事情都隻是剛剛及格,不會出大錯,但也不會有不會特別努力,從沒有特別突出的做成什麽事。習慣性回避困難、害怕別人的追問、遇事猶豫不決,日複一日地做同樣的做,墨守成規的踐行著熟悉的一切,拒絕冒險。這使我在自己被人誤會的時候,也隻敢自己在心裏鬱悶難受,連講出去的勇氣都沒有。我……我對自己感覺陌生,那種感覺太奇怪了。”
“你覺得自己的人生應該怎麽樣才對?”
“熱情,勇敢,有為之奮鬥願意放手一博的目標,就像……就像我大姐那樣的人,她到而立之年還能有勇氣從頭來過,能麵對所有人的否認還堅持自己的想法,其實才是真正活得精彩的人吧,不論成功與否。我這樣的人從來沒努力過,就甘心敗服,一切都那麽的不溫不火,平庸,順從,算什麽呢。”
“人生就像畫作,有很多種顏色與風格。比如你大姐喜歡濃烈鮮豔,把人生當作烈火,能成為高台烈焰,用最激烈熱情的顏色作為人生底色,是她的選擇。但是,不能說你喜歡清靜淡雅的山間風光,用淺淡的油彩就會遜色於她,那也是一種風格。如果這個世界隻有一種畫風,那豈不太單調無聊,也沒了那些用來描繪所謂熱烈與清靜的詞匯。這個世界裏沒有誰是平庸的,也沒有誰不是平庸的,都是獨一無二的個體,無可取代。”
說至此處,略作猶豫後蔣西衝裴男男伸出手,微笑說:“如果你想,我可以把以前的事再講給你聽一遍。但是,你要相信,選擇自己的人生,平順地擁有一段和大多數人相似的人生,走一條令自己安心的路,從來不是罪過,你沒有做錯什麽。”
雖然過程不盡如人意,此時的心境用意不如年少舊時的天真單純,裴桑桑已於成長的長河中將蔣西和自己的童年熱愛已經遺忘得一幹二淨,但天意玄妙的讓二人冥冥之中到底還是共赴了這場十幾年前的舊約。盡管彎彎繞繞了許多周折,但好在殊途同歸,當年兩個小小的人牽手許下的共赴未來的約定,此時依舊,為時不晚。
與此同時的另一邊,裴誠誠的手機在裴家的餐桌上響個不停,靠在沙發上看著電視節目打發時間的裴老太太因為這持續的來電而拿起觀察,見到安琪的照片放大在屏幕上。她本就不喜歡安琪,也無意替裴誠誠接聽她的電話,便順手關掉手機,放到一邊不再理會。
此時,涇城郊區湖泊邊,裴立業帶著裴誠誠正與一位中年人在岸邊垂釣,後麵不遠處停著裴立業的大眾,旁邊則是那位中年人開來的某款豪華吉普,顯示他如今的事業有成。
中年人與裴立業是老同學,在校時關係還不錯,離了學校後因工作與生活差距越來越大則往來漸少。這次如果不是為了裴誠誠工作的事,按裴立業的個性一般不會主動約這類不是特別親近熟悉的人出來,所以剛開始多少有點尷尬僵硬,好在對方是個隨和的個性,幾句校園舊事聊起就漸漸輕鬆下來,再無嫌隙。
中年人如今在知名的建築企業任副總,招入裴誠誠這樣一樣個實習生不是難事,難的是在崗位與部門上多用些心,既然裴立業都主動找到自己,他也沒有讓其失望,直言已經替裴誠誠安排規劃好了。下個月正好有個大項目開始,一般是這類項目不接納實習新人的,但他會安排裴誠誠以自己的指定專員身份進入項目,在項目裏不用做特別難的事情,邊看邊學,後期項目做完再給他調崗升職,一切水到渠成。
裴誠誠配合著裴立業的要求與那中年人交流些專業上的事,一來是表現自己的學識,二來更是拉近關係便於以後在企業內的立足。盡管裴誠誠在內心真的不喜歡這樣的迎合奉承,也對對方的一些建築理念並不認可,但因明白如果不想浪費裴立業的用心,不想惹出家裏眾人的指責,他必須說些順著這位中年人開心的話,讓這場聚會一切順利。
陳慧秋一如往常地到街道上班做著日常的工作,季度工作匯總文件進行整理後她拿去交給主任。主任接過文件後沒有立即看,而是讓她坐下,並自己起身給她泡茶。
“小陳,這些年辛苦你了,這條街上大大小小的事要是沒有你操持安排,我都不知道會怎麽樣。今天接到通知,咱們街道又評了季度最優。”主任笑嗬嗬地放下茶杯之餘說到。
“主任這話太客氣了,本來就是我工作內的事情。咱們能一直評優拿獎,那是您帶領的好。”陳慧秋站起來接過茶杯說到。
“我聽上麵的意思,咱們年度的評優應該不成問題,這樣的話,咱們就是連續第五年最優,是咱們這個區裏唯一條拿到這個成績的街道。”主任笑說著坐回自己的位置。
“喲,那是好事兒呀,真是個大好消息。”
“是呀,可能還會邀請我們作為基層工作人員代表去參加今年的省區春晚,上麵讓我先思考推薦一個發言人員,提前準備好稿子交上去審核,到時候要到台上發言的。我想來想去,覺得你最合適。”
“主任您自己上多好。”
“我年紀大了,要退休了,沒必要啦。你在這裏辛苦這麽多年,露露臉也好,你應得的。到時候應該還會有記者采訪,我可受不了那些折騰。”
聽到這則消息,陳慧秋的內心早已激動無比,評優、作為基層代表發言、後續還有采訪,一切像是陡然砸中自己的大喜事,讓她平靜無波的內心忽然充滿期待。但是,她表麵上還是推辭著替主任惋惜,支持主任自己上,在主任再次堅定地支持她後才像是勉強接受,然後又說著感謝主任對自己的照顧、又認為自己不配之類的場麵話。
“還是主任你最合適,有文筆又有口才,這怎麽就讓我白撿了個便宜露臉。除了您,估計也沒哪個單位的領導能這麽心胸大度,淡泊名利了。我沒什麽文化,也沒見過大世麵,上台上要是丟人了怎麽辦,這可真是個棘手的事……”
“唉呀,小陳你不要擔心,慢慢來,這不還早著嘛,還有好幾個月呢……”主任笑嗬嗬地擺擺手,又很是受用於這些誇讚。
陳慧秋其實覺得自己值得這一切,是自己努力工作換來的回報而已,但在這裏工作多年的經驗也讓她本能式的知道,再喜歡的事也要隱藏,不能讓領導看出自己直白的感受,不要讓自己的上司覺得自己有野心。這是從自己來到涇城起裴老太太教她己的,要聽話、沒主見,才會討人喜歡,不管是工作單位還是家庭裏,都一樣。
高興的好消息說完,主任又臉色生出些疑慮一般,輕輕歎了一口氣,說:“不過,我最近聽說到一些事情,倒是想向你求證一下。”
“您說。”
“我也不知道聽誰說的,說你和丈夫要鬧離婚?”
聞言,陳慧秋一滯,抬望向主任一時不知如何回答,主任又笑著說:“這個事情呀應該是個誤傳,我就是問問,確認一下。咱們這個報選人員上去是要附帶檔案的,要是婚姻這一欄寫離婚其實不好看,畢竟咱們做基層工作裏麵家庭維建就是重要的內容之一。哦,倒不是我覺得離異有什麽不好,我個人是覺得這無所謂,個人私事嘛。隻是在審核上麵肯定上麵的領導會留意到形象寓意,要作為基層代表發言的人,後續還有采訪,家庭和睦幸福肯定更好聽嘛。”
陳慧秋臉上的笑意歸於僵止,最後化作尷尬的笑意。她極力表現得不失體麵,但心裏那種剛才達到巔峰的欣喜,努力工作多年終於被認可看到的滿足,以傾刻間瞬間化作一種失落與不甘。她在這裏工作這麽多年,熟知主任的個性為人,他是個永遠圓滑著不會將話說滿的人,處處給自己留著餘地,這番話主任雖沒有直接的說明如果她離婚就會取消掉這一切,但中間的提醒警告意味也已經足夠明顯。
她想到了一個人,猜到了一些事,終於明白了這場對話的真正含義與指向。
當天晚上,陳慧秋第一次沒有準時回家且未有向任何人告知動向,就那麽悄無聲息地離開街道辦公室下班後失聯,但這件事情一直沒有人察覺發現。
裴桑桑從外地晚歸回到家中時一身疲憊,隨口招呼了一聲後便回到自己房間,躺在**片刻後又起身開始在房間內翻找東西,試圖找到自己童年時的舊物,能找一些自己遺失在成長中的記憶痕跡
裴立業帶著裴誠誠和老同學回城後一起吃完晚飯才回家,向來不愛喝酒的裴立業為了陪老同學的興致而喝醉,被裴誠誠攙扶著進門。裴誠誠因找不到毛巾了便連喚數聲“媽”沒有回應,四下走過一遍才發現陳慧秋不在家中,於是便去問向裴桑桑。裴桑桑這才發現,自己回家打招呼沒人應,也一直沒見過陳慧秋。
“說不定又是去見老同學了?”裴誠誠問。
“要去也會說一聲的,這麽晚了,沒回家也沒打招呼,沒理由呀。”裴桑桑拿起手機拔打,發現始終無人接聽。
醉意滿滿的裴立業靠在沙發上,於潛意識裏也開始在喚陳慧秋,讓她幫自己煮一碗薑糖水醒酒,又嚷嚷著要吃水果,明天要喝排骨湯。
裴老太太披衣從自己的房間走出來,給裴立業倒水送茶,出於一個母親的本能順著自己兒子的話哄著,並詢問裴誠誠怎麽讓他喝這麽多。
“我攔不住,他們兩一杯接一杯,沒我插嘴的份兒。”裴誠誠為難地撓頭。
“唉,看看吧,都是為了你的工作,你爸爸這是豁出去陪人家,你以後可要用點心。”裴老太太歎息著重重心長地叮囑。
“知道了。”裴誠誠神色並不自然地笑了笑應下話。
當裴桑桑還在擔心陳慧秋這麽晚沒回家要怎麽找人時,門開了,她終於回來。裴桑桑放下提懸著的心暗自呼出一口氣,衝進門的人打招呼,詢問陳慧秋怎麽這麽晚才回來,話還未說完便聞到一股濃重的酒味撲麵而來,令裴桑桑詫異地停下言語與表情。
其他家人也都看清陳慧秋進來的模樣,一臉醉意,搖搖晃晃,靠撐扶著牆壁才勉強站穩。家裏忽然出現了兩個醉酒人士,令三個清醒著的人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陳慧秋望向沙發上的裴立業與裴老太太,再掃看驚訝望著自己的兒女,她沒說什麽倒是先噗哧一聲笑出來,隨手將自己提著的包丟到鞋架上,並沒有換拖鞋就走進客廳,再轉入廚房去。
“媽,你怎麽了,怎麽……喝這麽多,是有去了什麽飯局嗎。”裴桑桑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她跟去廚房詢問陳慧秋的情況,見陳慧秋一直在摸索著去拿水杯,但因為太醉而搖晃不定的拿不到,便自己替她取下杯子倒水遞給她。
“沒事,沒事,什麽都沒有,就是我自己開心,自己喝的。”
“您一個人?”
“是呀,一個人,一個人怎麽了,人活一世誰還不是自己一個人呢。”陳慧秋靠在廚房的台麵上撐著後腰,醉眼稀鬆地晃動手裏的水杯笑說。
裴立業靠在沙發上,似是聽到陳慧秋的聲音,嘴裏就又喚起陳慧秋的名字叫嚷著要喝水,裴老太太趕緊倒水遞給他,但他卻不接,非叫著陳慧秋的名字衝她伸手,要她過去。
對此,裴老太太很不悅但也沒辦法計較,隻得放下水杯看向廚房裏倚靠著的陳慧秋,意在希望陳慧秋過去。陳慧秋端著水杯靠在那兒未動,微微歪頭,看著裴立業在醉意裏不斷喚自己,之後她仰頭喝盡手裏的水。裴桑桑立即識趣兒地給陳慧秋手裏的杯子重新添上水,想著她大約是會走過去遞給裴立業。
陳慧秋是動了,她端著一杯清水走向沙發上的裴立業,直麵站定後垂目審視著這個靠坐在沙發上的男人,然後抬高手腕,緩緩將杯中清水淋頭澆灑到裴立業的臉上。水花四濺在燈光下,裴桑桑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身邊的裴誠誠暗自發出抽氣聲。
裴立業被這樣的淋麵澆水弄得瞬間大驚,驚慌地揮舞著手臂從沙發上彈坐起來,張牙舞爪,以至於將站在麵前的陳慧秋被一腳踢踹了個結實。陳慧秋朝後跌下,裴桑桑大驚失色上前攙扶已來不及,但好在她背後地沙發,重重跌坐到沙發內也一切並無大礙。
“你瘋了嗎!”裴老太太在驚訝的震驚中盡量克製地發出反問,眼神中所透露的,是她其實想立即起身給陳慧秋一巴掌。
“這是幹什麽,怎麽回事,怎麽了。”裴立業拂抹著臉上的水漬,於驚慌中環顧四周,依舊醉意濃重。
“我沒瘋,是該醒醒了。”陳慧秋拍了拍身上被踢到的衣裳,起身將水杯放落到桌上後轉身走開。
“慧秋,慧秋……”裴立業醉意朦朧,但又還是一眼認出陳慧秋,本能的抓住了路過的陳慧秋,之後似是想了想後搖頭又說:“我是喝醉了吧,你最煩喝醉酒的人,生氣啦,我錯了,我錯了,下次一定不這樣,你別生氣。我……我明天洗碗打掃,行不行。”
陳慧秋冷淡不語,僅側目看著麵前醉得不醒人事的人,裴立業反而將她的手拉得更緊了,又說:“我昨天看到件衣服很配你的,咱們去買呀。你的新發型其實我覺得不好看,不過沒關係,咱們買新衣服就好看了。慧秋,慧秋……”
裴立業含含糊糊地說著話,陳慧秋聽著絲毫沒有變化,最後隻是在他稍稍鬆下一些力道後抽出手,任由裴立業再靠回沙發上,自己轉身離開。
“你這是什麽樣子。一個女人獨自去喝酒,喝成這樣因來在家裏撒瘋,你當這裏是什麽地方,當自己是什麽人!他是你男人,為了你兒子的工作喝成這樣,讓你倒杯水你就這樣對她,你還有沒有半點良心人性。當著孩子的麵做這些事情,你讓孩子們評評理,你合適嗎。”裴老太太望向裴桑桑與裴誠誠。
“奶奶,我媽也喝醉了,應該不是故意的。”裴誠誠尷尬地接話。
“對呀,奶奶,您消消氣,這肯定不是我媽的本意。”裴桑桑趕緊打圓場。
“您不用急著拉他們入夥幫你站台說話,站到道德製高點上,沒必要,真的沒必要。”陳慧秋沒什麽情緒地出聲,一語戳破她的真實用意。
“你最近是真的瘋了,你要離婚,好,讓你離,看你離了能怎麽樣。”裴老太太起身衝著陳慧秋大聲斥責。
陳慧秋聞言止步,回頭看向裴老太太,說:“您說這些,就是認準了我不敢離了,對嗎?今天主任找我說了很多話,我都聽清楚也明白了。做人要感恩,我感謝你一路栽培,讓我進了裴家的門,還有個讓外人都羨慕的家庭。是我錯了,是我不識好歹,您贏了。”
“媽,您應該也累了,要不先去洗個澡,休息一下。”裴桑桑看不懂眼前的情況,但也知道這樣的對話下去不是好走向,於是上前攙扶住陳慧秋試圖引導她離開。
“我是累了。卑躬屈膝了幾十年,哪裏能不累。”陳慧秋笑著,隨後抽出手臂走向裴老太太,望著她的眼睛又說:“你以前是我領導,我師傅,還是我婆婆,教了我無數的東西道理,每天都提醒我要感謝你,要聽你的,我聽了幾十年了還不夠嗎。我是沒多大能奈,沒娘家的底子,可我良心對得起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勤勤懇懇,盡心盡力,那些是我應得的,不是你給我的額外獎勵,你為什麽就要這麽霸道,非要逼我。”
“媽你在說什麽,你醉了,還是休息吧。”裴桑桑不明白情況,趕緊上前去又拉住陳慧秋讓她遠離裴老太太。
“我知道,是你,是你在背後搞事情。你就是想讓我明白我就像你養的一隻小鳥兒,你給我食我就得聽你的,順著你的意,否則我就什麽都沒有。我是個人,不是你們裴家的奴隸,我不服!那是我應得的,不是你的打賞,不是因為你願意我才能拿到的獎勵。我不過是嫁進了你們裴家當媳婦,不是賣身,憑什麽這樣對我。”
陳慧秋一向體麵又要強,此時忽然爆發憤怒至流出淚來,她衝裴老太太宣泄著質問,裴桑桑極力攙扶拉才將她穩定住。
盡管裴立業還有濃重醉意,但這樣的憤怒言語到底還是讓他不再昏睡,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搖晃著撐在沙發邊沿起身,伸臂擋到陳慧秋與裴老太太中間,說:“慧秋,你在做什麽,為什麽要衝媽大吼大叫,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媽,慧秋不是那個意思,她沒壞意,你別往心裏去,不要生氣,不要跟她計較。”
“裴立業,你知道發生了什麽嗎?”陳慧秋反問。
“不管發生什麽,媽是長輩,你不能這樣說話。好啦,不生氣,有話好好說。”
裴立業伸手去拍陳慧秋的肩,拿出一副好言相勸的笑意,而陳慧秋看著他的樣子隻露出淡淡冷笑,透著失望,厭惡地將他的手從自己肩上拂開。
“結婚幾十年,你對我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這些,你永遠都是這樣一句話,讓我有話好好說,讓你媽不要和我計較。可你有沒有一次真正過問與了解過一回,到底是誰的錯呢,沒有,因為你根本不在乎發生了什麽,你所希望的隻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要我低一次頭,換一場風平浪靜,不要打擾影響你而已。
知道我為什麽想要和你離婚嗎,因為我聽夠了這句不痛不癢的話,也看煩了你每次就站在岸上觀火的樣子。你總在告訴我不要計較,那麽,我為什麽就不能計較呢,為什麽你總能那麽理直氣壯的要我放棄計較!裴立業,你算是什麽人,憑什麽要求我不計較!當你又在告訴我別計較的時候,知不知道我遇到了什麽事!”
陳慧秋喝問著裴立業,裴立業愣立在那兒一時答不上話來,因為他的確不知道陳慧秋今天到底為什麽如此憤怒。他隻能看著陳慧秋即不滿又迷茫,在酒精的催促下搖搖晃晃不知道一切是真是假,最後茫然地看向旁邊的裴老太太,伸手抓握住她的手臂叫了聲“媽”。
“先坐下,先坐下……”裴老太太一看裴立業的模樣就再顧不得其他,扶著她在沙發上坐下,暫時不理陳慧秋。
剛落座裴立業就開始作嘔,裴誠誠立即上前幫忙將垃圾筒遞過去,緊接著便是一通長嘔與難聞的氣味在客廳散開,裴老太太趕緊取紙巾,又讓裴誠誠去開窗通風再去杯到杯溫水過來,好一陣兒的張羅收拾。
“媽,到底怎麽了,你在說什麽呀。”裴桑桑著急又擔憂地拉扶著陳慧秋。
“謝謝你奶奶吧,謝謝她,為了這個家的完整用盡了心思。如果我離婚,評優不會有我,也許街道主任的評選也會沒份兒,我辛苦工作幾十年,好像瞬間就……全沒意義。”
陳慧秋最後如泄氣一般軟下態度後退了半步,抽回自己的手臂,踉蹌著走向自己的臥室,不管身後的淩亂倉皇,一切似乎都不再與她有關。
翌日中午,當裴桑桑去找裴男男將前一天晚上家中發生的事情告知時,裴男男顯得很冷靜,她一邊在小廚房裏處理著水果,一邊告訴裴桑桑這時候盡量不要主動介入這件事,多觀察,少行動,應該保持中立與獨立性。
“同在一個屋簷下的家人,怎麽能做到中立不管。”裴桑桑反駁。
“那你又能做什麽呢,你能站在哪一邊?他們都不覺得自己有問題,不論你站在哪一邊,都會有一方認為你是錯的。你不過是把自己拖進他們的拉鋸戰裏當無用耗費,不會有任何實質用處。”裴男男簡單而理性地回答,稍緩一下後考慮到可能這話對裴桑桑太過不能理解,便一邊將水果拿出來擺到裴桑桑麵前一邊又再補充解釋,說:“他們是成年人,比你多活一倍有餘的人生,你不會比他們更懂他們自己的人生。所以,不參與,是最好的對待。”
裴桑桑承認或許裴男男說得有客觀道理,但她又完全不能理解這種絕對理性的建議,她沒有回答裴男男,隻是拿起麵前的清水喝了一些。裴男男也了解自己這個二妹,她即使是能明白自己在說什麽,也絕不會在感情上接受,所以這個話題就此打住,她換了另一個話題在旁邊坐下。
“你看起來最近睡不太好,有黑眼圈了,有心事?”
“沒有。隻是,季節交替吧。”裴桑桑想了想,搖頭否認。
正說話間裴男男的手機響了,是宋璋亭打過來的,他意在改約與裴男男定好在今晚的見麵時間,稱學校有些事情要處理。裴男男大方表示沒關係,他有時間再告訴自己即可。
“大姐,你和璋亭哥的關係一直這樣嗎。我是說,這麽大方不計較,他要爽約,都不多問一句為什麽。”裴桑桑問。
“為什麽要問呢,都是成年人,各自有自己的事,既然提出要改約那必然是有比見我更重要的事。”裴男男笑著回答,並不以為意。
“你……就不擔心?戀愛也談得這麽理性嗎。”裴桑桑笑問,腦子裏則不由想到當初在樓下深夜裏見到的那個年輕女孩。
“理性是最好的夥伴。不被別人引導左右,不為別人迷失自己,才是我想要的。”裴男男舉杯與裴桑桑輕碰,之環顧自己的小租屋後笑說:“好了,告訴家裏我很好,別擔心,鑰匙我給你一把,你回去吧。”
說及此事,裴桑桑才想起自己這一趟的重要目的,就是受家裏之托前來看看裴男男目前的居住環境。這時不算惡劣但也絕不算得上好,一個大單間裏除了床和張沙發及一張桌子,幾乎沒有其他的空間容納更多東西。小小的廚房用玻璃裝潢隔開,若是不討論生活起居僅擺在那兒看著尚算可以,但真實的使用起來並不方便,更不要說什麽生活質量。
“姐,真的不想回家住嗎?這裏,你能習慣嗎?”
“你放心,我不會一直住在這裏。”裴男男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