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桑桑回到家後倒頭就睡,連陳慧秋留給她的早飯都沒吃,一直到中午過後被一陣細微響動吵醒,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看到是裴老太太在自己床邊喚她,提醒她該起來刷牙洗臉了,飯已經做好了。

“飯?誰做的?”裴桑桑迷迷糊糊的撓動頭發,聞到一些飯菜香氣後更疑惑,陳慧秋一般中午在單位吃飯,不會回來,誰還會在自己家裏做飯。

待裴桑桑滿頭亂發地扒拉著拖鞋走到客廳時,一眼看到係著圍巾在自己家廚房正起鍋一碟蔬菜的蔣西,之後不禁一拍腦門兒清醒過來,自己怎麽忙了一夜晚班就忘記了與蔣西約過的事,睡到這時候跟失了憶一樣。

“準備吃飯吧。”蔣西端著菜出來放到桌上,笑著提醒裴桑桑。

裴桑桑先是不禁暗自在心中感歎蔣西係著圍巾的家庭煮夫模樣也很合適好看,之後又像是猛然清醒,想到自己這不修邊幅的模樣很是邋遢狼狽,趕緊抬手捂頭捂臉,發現根本沒用後就倉皇跑進洗手間。

“你怎麽不早點提醒我,早點打電話,我這個睡醒的樣子多難看。”裴桑桑忍不住隔著洗手間的門衝客廳另一頭的人喊話責怪。

“我打了,沒人接,就想著你大概在補覺。你奶奶說反正她在家裏一個人也無聊,就讓我早點過來,順便買點菜。”

“那你就一直打呀,把我叫醒才行!我素顏的樣子怎麽就這樣暴露了呢,天啊,沒有眉毛,還沒洗頭發,好油膩……”

裴桑桑一邊收拾著自己一邊開始大為後悔,看著鏡子裏那還腫著的睡眼、嘈雜的亂發、毫無修飾的素顏,平時覺得再正常不過,此時隻感覺有種天塌地陷。對自己交往還沒滿一個月的對象暴露熬了自己熬夜通宵後的素顏,這是多大的災難。

“先吃飯吧,我下午還有課,要快點回去。”蔣西在客廳提醒。

想要搶救自己的外表,但因為時間有限而來不及,最後裴桑桑隻得退而求其次的想別的辦法,喊話讓蔣西轉過身去,才從洗手間出來快步跑回自己的房間。

迅速翻出衣櫃裏的東西挑選換上一套裙子,再著急著在臉上擦粉底,描眉毛,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完成一係列妝容,將頭發紮起來還是覺得不好,最後所性找了一頂帽子戴上。五分鍾後,裴桑桑以一身十分不居家的模樣出現在客廳,妝容衣著猶為正式,到桌邊坐下後還故作從容地微笑,為自己找補解釋。

“我平時在家也一直這樣,不用奇怪,剛才自己才睡醒的樣子才是意外,你就當作打開方式錯誤,趕緊失憶忘記。”裴桑桑說。

“嗯,知道了。”蔣西忍著笑意應承,然後側過頭抬手擋臉,再不好意思提醒說:“你的扣子,扣岔了。”

聽此一提醒裴桑桑低頭去看,立即不由暗自抽氣,自己身上襯衫的扣子全錯了一個位置,以至於領口歪在那兒耷拉著極為奇怪,她趕緊迅速調整扣子,又擠著笑容再解釋說:“那這件事也失憶一下,再重新來一次。”

裴老太太看兩個年輕人說說笑笑一直滿眼欣慰,自從陳慧秋提出離婚開始,她覺得這個家裏已經許沒有這麽輕鬆過,作為長輩她樂意見些快樂有趣的事。

從第一次見到蔣西知道他的情況開始裴老太太就對蔣西很滿意,這種滿意在之後這段時間裏因蔣西的頻頻關心問候後更為突出,她也樂意時常主動聯係蔣西聊天,說自己的生活瑣事,打發些漫長的閑散無聊時光,蔣西比自己家的人都要更耐心。她現在相信,裴桑桑能遇到這樣的一個人是她修來的福氣,也是自己的好運,多一個和自己聊得來的晚輩。

在輕鬆愉悅的氣氛裏,三個人吃了一頓簡單的午餐,因為蔣西下午還有課要去上,飯後就收拾帶上裴桑桑交給他的東西準備離開。裴老太太在他要臨出門時喚住他,起身走近蔣西並拉起他的手,取出一隻紅包放進他手心裏,並說了句生日快樂,祝他新的一歲裏平安順利。

“您……怎麽知道。”蔣西十分意外。

“我們在電話裏聊天時你提到過,我就記下了。你看我年紀大,我這人記性可還好著呢。我們老家那兒的習俗是後輩過生日要收老年人的紅包,能沾長壽福氣,你家裏沒人,應該沒什麽長輩會給紅包,你要是不嫌棄就收我的,我年紀大,會祝福你。”

“這怎麽好意思。”

“可別不好意思,我是真的喜歡你這個孩子。你別看咱們家孩子多,可個個兒都忙,沒誰平時跟我能多聊什麽。就你最好,不嫌我煩,陪著我嘮嗑聊天,我現在覺得你比我自己家的小輩都要親。來,快收下。”裴老太太笑眯眯地說著將蔣西的手合上。

“謝謝您。”蔣西最終沒有過多推辭地接過紅包,眉眼間是溢於言表的感動。

而裴桑桑則是震驚,她完全不知道蔣西今天過生日,或者說是知道但忘記了。

忽然間,她也明白蔣西在今天明明要上班,但堅持中午還抽空來自己家見麵吃頓飯的主要原因,大約是他已經預料到自己會不知道他生日,他買菜來做午餐和自己一起吃,就當是已經過了這個生日,勉強算有人陪。

裴桑桑送蔣西下樓離開,她即自責又有些愧疚地為自己的大意道歉,蔣西則笑著安慰她沒關係,並揚起自己手中拿著的舊冊子告訴她,這就是收到最好的禮物。

“你別安慰我了,我知道這真的很離譜,連我奶奶都能記住你的生日,我居然像個傻子一樣一點印象都沒有。”裴桑桑低頭繞動手指,滿是自責。

蔣西拉過裴桑桑的手,就勢笑著輕輕擁抱她,說:“能再找到你,重新回到我的生活裏,對我來講就是這一歲裏發生最好的事情。你存在我的生活裏就是最好的禮物,真的夠了,我已經非常感謝你。”

“咿……真肉麻。”裴桑桑臉紅羞怯,但又不得不承認很受用這樣的情話,之後則又許下承諾,自己空一些的時候會重新給蔣西補過生日,讓他等自己。

送走蔣西後裴桑桑返回家中,稍作思緒整理後推開家門,打算借著目前裴老太太的高興勁兒和她聊一聊關於陳慧秋的事。

然而,還沒來得及她走近開口,裴老太太盯著電視屏幕的的臉色就起了變化,蹙眉疑惑之餘取出老花鏡細看,然後指著屏幕問裴桑桑那是不是裴誠誠。

裴桑桑順著手指看向屏幕,見播放的正是一個速溶奶茶廣告,裴誠誠在鏡頭時和一群年輕人舉著奶茶又笑又跳,向觀眾推薦這款奶茶,最後定格裴誠誠好看的笑容上。

“是他,他怎麽去拍廣告了?從來沒聽他說過。”裴桑桑也驚愣住。

與此同時的另一邊,陳慧秋也看到了與裴誠誠相關的廣告,那是一份樓盤推銷視頻,用更新潮一點的說法叫實地打卡探盤。裴誠誠像是非常懂行的樣子在樓盤工地的宣傳版前走動介紹,再去沙盤指著那些規劃樓說得頭頭是道,極力描繪著各種未來升值空間。

“喲,副主任,這是你兒子吧,真是越長越帥了。”同事經過時湊過頭看了一眼。

“哦,好像是誠誠。”陳慧秋完全不知道這是什麽情況,緩了下才放下手機接話。

“你們家現在算是出了個名人,以後你要享福啦。”同事邊從飲水機上添水邊笑說。

“怎麽會呢,哪裏有什麽名人。”

“唉呀,都是熟人,謙虛什麽。我女兒還是你兒子的粉絲呢,最近天天在那兒說他長得帥又愛女朋友,是理想型,將來要是進娛樂圈肯定也能成大明星。明星隨便工作一下就能賺不少,你以後也不用辛苦,在家數錢就夠了。對了,我們家小區電梯廣告這幾天播的就是你兒子拍的,應該已經開始賺錢了吧。”

“這話從哪兒說起呢,他還上學呢,最近才找工作實習而已……怎麽會……怎麽會這樣……”陳慧秋被一臉茫然地喃喃自語,她相信同事沒有撒謊,才意識到裴誠誠應該是真的背著自己做了些事。

陳慧秋聯係裴立業詢問他對裴誠誠新工作的事情知道多少,裴立業因為正在車上而不能多閑聊什麽,隻說師傅領進門,修行靠個人,他把裴誠誠的工作安排好就沒怎麽多過問,現在看他每天除了去學校就是去上班,應該一切都不錯。

“你就沒再多過問?”

“這怎麽過問,他那麽大一個人了,上個班而已能有多大事,問多了他指不定還嫌煩躁呢。出什麽事了?”

陳慧秋沒有立即說自己發現的事情,而是向裴立業要了那家公司的地址,在下午的時候帶上一隻果藍找到那家公司,稱是拜訪裴立業的那位熟人同學。不巧的是那位熟人正好不在,陳慧秋也不在意,就打聽詢問起裴誠誠的事。

“他已經很久沒來上班了。”

“沒來上班?”

“對,他上個周就離職了。”

“為什麽?”陳慧秋大為意外。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個人意願吧,他在網上還挺有名的,可不比幹我們這行賺辛苦錢更舒服。阿姨,您是裴誠誠什麽人?不會是他的粉絲吧。”前台半開著玩笑詢問。

“我……我不是什麽人。哦,麻煩你了,把水果交給你們領導,就說老同學的感謝,多虧他這段時間的幫襯照顧,給他添麻煩了。”陳慧秋匆匆將果籃交給前台請她代為轉交,也識趣兒地改了一番說辭,然後離開這家公司。

陳慧秋在街邊的花壇上獨坐了好一陣兒才理清思路,看旁邊一玩著手機的年輕人屏幕上正好是裴誠誠的一則直播,就詢問是否認識,知不知道這是在哪裏做這些直播。年輕人搖搖頭隻說是隨手劃到的,倒是旁邊另一個女孩兒接話稱自己知道。

“阿姨,你叫他裴誠誠,你是位媽媽粉兒吧,疊字叫法還真的挺可愛。”

“媽媽粉?”

“對呀,就是想有個這樣的兒子。”

“我不用想,我就是他媽媽。”

陳慧秋的解釋引得年輕女孩兒轟然笑開,隻當她是一個有趣幽默的阿姨,然後說起自己之後要去附近一個線下活動,“裴誠”會過去站台一會兒,自己打算去爭取拍個合影,詢問陳慧秋要不要一起。

在那位熱心女孩的邀請下陳慧秋一起去了那個線下活動,在走過去的路上陳慧秋也才知道,這個女孩是從一個較遠的地區過來,隻為能見到裴誠一眼。裴誠誠如今對外公布的名字叫“裴誠”,在她的描述裏是一個生於優渥家庭的人,家裏做著不小的生意,有在高校任教的長輩,不論是從經濟還是精神學識方麵他都是絕對的優秀,再加上一幅好皮相,在網絡上是無數年輕女孩兒最理想心儀的目標對象。

陳慧秋聽著女孩兒的描述,幾乎開始懷疑這是不是個長著和自己兒子有相似模樣的其他人而已,除了一張自己看著長大的臉之外,其他的一切她都聞所未聞。

當天是個化妝品牌新店進駐的活動,品牌方邀請來了一個頗有名氣的女網紅站台,身後像是綠葉裝點一樣配著些被主持人稱作“嘉賓”的次要人員,裴誠誠就在“嘉賓”之死。

隔著人群,陳慧秋看到裴誠誠穿著十分花俏的襯衫,化著妝,營造出一種近乎不真實的模糊性別美感。他站在那兒幾乎沒做什麽,僅是聽著其他人說話,適當的時候微笑招招手,在簡單的介紹之後去到搭好的展架台旁邊站定,與店中排隊光顧的人員合影。

當裴誠誠見到排隊的人員輪到陳慧秋時,由經紀人反複提醒後幾乎已經固化在臉上的微笑出現裂紋,他不敢相信的震驚,又不敢動任何聲色。

“怎麽了,怎麽不拍了?快點吧,後麵還有好多人,我們抓緊時間。阿姨,阿姨,您朝近走走。”攝影師催促著提醒陳慧秋。

裴誠誠站在那兒呆呆的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陳慧秋也看著自己近在眼前的兒子不敢確認一切是真的。自己十月懷胎生下,再一手撫養長大的孩子,此時近在眼前又形如陌生人,不敢相認。

最終,陳慧秋還是理智占據上風,沒有在這種場景下給裴誠誠難堪尷尬,她順從於別人的張羅安排,像一個陌生人那樣站到裴誠誠身邊拍下照片,然後再被推請著離開,將裴誠誠身邊的位置讓給其他人。

被擠到熙熙攘攘的人群外圍後,再朝回看向裴誠誠,因為身高的原因陳慧秋什麽也看不見了,自己的兒子就那麽被淹沒在人潮中。一瞬間她覺得,這不僅是十幾米的人群距離,也是不知道什麽時候起這個孩子和她拉開的疏離距離。他一直以為自己很了解這個兒子,從小到大的為他張羅操心所有事,最不省心,但也一切盡在掌控之中。如今來看,這不過是他們的一廂情願居多,再發現時已經隔了人潮如海。

徹底離開人群後,陳慧秋抬頭,就看到了陪著裴老太太前來的裴桑桑。

裴老太太自從在電視上看到裴誠誠的廣告後就讓裴桑桑查了電腦,點開裴誠誠的社交賬號和直播平台,看到關於宣傳今天在這裏開業站台的消息,在裴老太太想要弄相清楚的意願下堅持過來。

三人目光遇上,一時都相互無話,沉默冗長猶如冰封遠城高牆,將人凝固在其中,可以看見,可以聽見,但無法言語什麽。

三人離開活動現場後去附近商場的一處飲品店外坐下,四周總算安靜些,伴著習習秋風又是好一陣兒沉默無話,唯有裴桑桑點來熱茶試極力圖緩氣氛。

“你一早就知道了,對嗎?”裴老太太對裴桑桑太了解了,隻消一個眼神轉動,就看出她的心虛閃躲。

“桑桑,你知道?你幫你弟在外麵弄這些,合著夥兒瞞我們?你們幹了些什麽?”陳慧秋也立即側頭看裴桑桑。

裴桑桑抿嘴站在那兒低下頭,她從小就是個順從聽恬的個性,不會做忤逆家裏的事,所以很少被罵,這樣的被反問在她的經曆裏已經是很嚴肅的大事,幾乎不用過多的逼迫,她就將自己知道的一切和盤托出。至此,裴家的長輩們才知道裴誠誠不僅和安琪成立了工作室,在一條自己選的路上已走出很長一段路,今天所遇見的隻是今天一部分而已。

“為什麽不敢點告訴我們,你從前最聽話的。”裴老太太耐著性子追問。

“我……我以為不是什麽大事,而且家裏也還有其他的事情,最近大家都很辛苦……”裴桑桑試圖解釋,但說話的聲音越說越低,最後自己都不再說下去,因為覺得這太過蒼白無力像是自保狡辯。

“給你爸打電話,通知他今天早點回來,就說家裏有事。”裴老太太沉著聲音揮揮手,向裴桑桑安排到。

相比裴家這裏遭遇的新情況,此時另一邊的南方,裴男與蔣東一起渡過了愉快的一天後剛剛收拾好行李,離開酒店房間準備去機場返回涇城。

在從酒店下樓時他們正好在電梯遇上馮德勤,二人的談笑收止歸於安靜,各自禮貌地打招呼問好。馮德勤不動聲色地打量二人後就像是全都明白過來,她微笑回應招呼,並格外多看了一眼裴男。

“這段時間跟著我東奔西走的熬夜,辛苦了。我已經發了郵件給人事和行政,申請給給你提前轉正助理崗,薪資方麵我也有建議做適當調整。”

“謝謝馮老師。”

“不客氣,是你應得的。”馮德勤微笑頷首,然後在電梯停下後先一步離開。

裴桑桑從後麵望著馮德勤走出酒店,她並沒有帶行李,所以應該不是去機場。並且還一改平日上班時幹練的深色打扮風格,穿一身淨白素色吊帶連衣裙套針織外衫,淺素的平底方跟鞋,配一隻某貴婦品牌的小包,無名指上多了一枚戒指,看起來像是個處尊養優的精致婦人正在享受海濱假期,而非正在事業上瀕臨危機的女強人。

如此迥異的打扮風格,配合早先自己所知道的信息,裴男就知道馮德勤在二十四小時的期限到來前做了她的選擇。她到底還是打算向現實低頭,選擇按著前夫的喜好妝點打扮成一個更柔美的小女人姿態,此行將要前往的地方應該就是他名片上所留的下榻地址,以自己的婚姻自由作出妥協,挽回自己岌岌可危的事業。

裴男跟隨蔣東坐上前往機場的出租車,正好與馬路對麵掉頭的車輛擦身經過,看到馮德勤坐在後排微低著頭沉默,像一尊失去鮮活生命力的化石,形態依舊,卻毫無生機。

蔣東順著裴男的目光看過去,之後收回目光落到她的側臉上,詢問她在失望什麽。

“失望?我失望嗎?”裴男驚覺後詫異回神。

“嗯,你滿臉寫著失望,眼神裏還有些憤憤不平。”

“怎麽會呢,你想多了,我有些困想再睡會兒,到機場再叫我吧。”裴男近乎慌張地敷衍著回避目光接觸,之後以犯困這種理由閉上眼睛,不想再這一話題上再作任何深談。

裴男是失望的,當然失望,在裴男的心目裏馮德勤是一個榜樣,她覺得馮德勤這樣的女性是自己想成為的那種人,獨立、睿智、專業,有著從骨子裏透出來的自信從容,這是長久以來她忍受各種近乎苛刻的要求依舊堅持這個崗位的主要原因。在得知她為獨立擁有自己的事業而勇於對抗身邊的男性權威壓力所做的努力後,裴男更對她有著一種近乎崇拜的仰視,在潛意識裏就站在馮德勤這一邊,希望她能做些什麽繼續對抗,不要向任何一個試圖打壓製服她的男性低頭,鬥爭到最後。

此時看她妥協順應了其前夫的要求,化身成一個溫良素雅的婦人去赴約,裴男覺得算是自己的崇拜坍塌,無比失望。但仔細一想,她其實也沒有理由指責馮德勤什麽,馮德勤有權力做任何選擇,自己將她視為榜樣目標時其實也隻是單方麵的選擇,她開始懷疑或許是自己一直以來太過理想化,或許就應該承認女性從先天上就有著劣勢,不可能真正的徹底突破性別屬性。是自己,太盲目理想。

當晚的裴家,待裴誠誠穿著那一身職業裝回家時,他說著和往常一樣進門招呼的話,將包隨手丟到架子上,詢問著陳慧秋有沒有吃的,嚷嚷著現在餓到能吃下一頭牛。

“中午沒吃?”陳慧秋冷淡反問。

“吃了,沒吃飽,餐廳的飯都華而不實的,哪兒有媽你做的好。”

“哪裏的餐廳?”陳慧秋耐著性子再問,就看他想怎麽再編。

裴桑桑覺得這情況太不好,一個勁兒衝裴誠誠打眼色示意讓他別再說了,可裴誠誠雖然留意到她的提醒卻卻完全沒領會到意思,反而皺眉疑惑地問裴桑桑怎麽臉抽筋。

“中午在哪兒吃的?”陳慧秋再問。

“當然是公司樓下的……”

“你還在撒謊!”裴立業毫無耐心地一拍桌子,在一陣杯碟的碰撞響動中打斷裴誠誠要再撒謊的可能,並順勢將桌上的餐巾盒子朝裴誠誠丟過去。

裴誠誠被丟得突然,趕緊矮身閃避,那紙巾盒就砸到牆上後墜到地麵發出響動。裴老太太見此趕緊輕拍裴立業的手臂安撫,說:“不要動手。不管怎麽樣還是有話好好說,先問清楚情況,然後再看怎麽解決。”

這也不怪裴立業如此火大,畢竟這份工作是他低聲下氣去找了老同學通融的,他向來心氣高,為了裴誠誠放棄一直以來的作人原則,而裴誠誠如此不珍惜,還一直裝著正常去上班的樣子欺騙家裏人這麽久,他如何能咽得下這口氣。

“怎麽解決。我已經問過同學了,人家說覺得我兒子可能有更高的目標,想闖更大的天地,直接去公司當員工可能埋沒了他,還勸我要有欣賞孩子的眼光,要理解孩子們的愛好。這話還不明顯嗎,翻譯過來直白點講就是,我這個兒子是尊大佛,看我的麵子讓他進公司好好供著都供出毛病不識好歹,所以人家的廟裏也沒再給他留位置,讓他哪兒涼快哪待著去,千萬別要去煩他。

你知道我聽著這話時有多難受膈應呀!我能不知道人家那是諷刺我嗎,可我呢,我還得好聲好氣地跟人陪不是又道謝,我這張老臉在從前的朋友圈裏算是丟盡了。”裴立業說到激動處忍不住再拍動桌麵,一陣啪啪作響。

“你老實說說,現在到底什麽情況,怎麽一聲不響的就沒去上班,還一直瞞著家裏,你都幹什麽去了?”陳慧秋算是最為冷靜的人了,或許是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她的心防已經夠堅硬,相比於裴立業的怒火攻心,她更想著眼於當前的情況。

裴誠誠低頭歪了歪嘴,稍作思緒梳理後長長舒出一口氣,似是準備好了迎接下麵的事情,便走到眾人麵前拉開一把椅子坐下。

“是。我是離開了那家公司,因為我覺得那裏不合適我,我也不喜歡。”

裴誠誠才開口說話,裴立業就又搶先打斷反駁,說:“你什麽意思?什麽就不合適 ,不喜歡。你當上班是你去打遊戲,去吃飯呢,挑口味,挑興趣,不樂意就不幹了。生活有你那麽隨心所欲的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嗎,我也覺得自己不合適在鐵軌上工作,也不想上班,不想天天就坐在車頭那個小屋子就對著車軌來來回回,反反複複,我想想天天睡覺下棋打發時間呢。可現實呢,我在鐵軌上一工作一幹就是幾十年,不也幹下來了。合適?喜歡?我看你是腦子壞了或瘋了。”

“爸,我不是您,您別您用作例子模版來套我。”裴誠誠為難且小心地小聲反駁。

“你這就是沒責任心。就仗著我們有一家子人給你墊背兜底,你就為所欲為,不想後果。真的是我們把你慣壞了,看你是家裏最小的孩子所以處處護著你,讓你都活在了童話理想國裏醒不過來。”

裴立業向來話少不過怎麽過問家裏的安排,這次的態度與語氣一改往常的激動,以至於說話間他所坐的椅子與搭著手臂的桌子都不斷有與地板發出摩擦響動。裴老太太擔心他太怒氣上頭,就再次出來打圓場勸阻,說:“立業你小點聲,不要樣吼著講話,會嚇到孩子,你先聽他講完事情再教訓也不遲。”

“媽,就是我們對他太好了,好到他已經不識好歹。你看看他,二十幾的人了,當年我在他這個年紀的時候已經同時在打兩份工養家,他呢,看看他現在這個樣子?一事無成,還整天吊兒郎當的混在網上,搞些不著調的事情。大學這幾年我當他還是個學生,沒玩夠不知道成年人的生活是什麽樣的,拍這拍那,交個女朋友整天就隻知道野在外麵玩,我從來一個字沒說過不好,我當他年輕,讓他玩。可現在不小了,要考慮將來的事情了,我給他鋪好的路他活活給自己斷掉,還說得這麽理直氣壯,這都是什麽事。”

應對完裴老太太的話,裴立業又轉看向裴誠誠,說:“裴誠誠,你跟我們說句實話,你到底想幹嘛。你就是安逸舒服的日子過久了,皮就癢了,非要找點麻煩出來嗎。行,你覺得這份工作不好,不喜歡,你想幹嘛?哦,你就喜歡塗抹得跟個娘兒們一樣站在別人店門口賣笑,陪人拍照?你知道這種工作朝前幾十幾年幾百年算是幹嘛的嗎,你一個正經的男人不覺得掉價丟人嗎,你不覺得丟臉,我覺得丟臉。”

“爸,沒你說得那麽嚴重,這都是很正常的事。現在藝人、模特都是正常工作,男生化妝也不是洪水猛獸,就妖魔化了。我隻是想和安琪一起想把做了幾年的賬號好好經營下去,現在有公司跟我們簽約,我偶爾會聽公司的安排去做一些事情,這就跟上班也是一樣的道理。”

“你還要跟我辯是嗎,好,我讓你看看。”說話間,裴立業打開手機點開社交媒體上被別人發出來的照片,因為是一些粉絲自發精修後的圖片,技術難免不那麽適當,將裴誠誠修得特別女性化,下麵的評論則清一色的各種較為誇張的喜愛說法。

“這些人,把你想成能陪睡的那種對象,明白嗎?你帶跟我說這是什麽正經工作?明星那麽好當嗎,你想去吃這碗飯,你覺得你幾斤幾兩。”

“這些都是網絡玩笑話,您不能當真。”裴誠誠解釋。

“我看你是沒臉沒皮。正經人誰不是好好工作,腳踏實地的生活,你就是投機取巧,不思正路。”

“爸,您要這樣說,我就沒辦法解釋了。您偏見太重。”

“你……”裴立業一聽反駁立即更上火,剛要發作,好在裴老太太伸手擋住,接過話頭轉問了其他的事情,暫時將裴立業的話壓製下。

“誠誠,咱們等你回來不是問罪,是想弄明白情況,你好好跟我們說清楚現在怎麽回事。你要畢業了,我們都是替你操心,怕你把路走歪了。”

有裴老太太較為緩和的態度,裴誠誠稍稍鬆下一口氣,覺得在家裏還是能找到維護自己立場的人,也知道這些事情瞞得過初一瞞不過十五,與其遮遮掩掩的一直擔心,這回能坦白說出來也是一勞永逸的好方法,於是就一五一十地將所有關於工作室的一切交待清楚,還主動把他已經還簽約MCN機構有合約在身的事一並講明白。

在裴誠誠的立場裏,大學這裏年和安琪一起經營的賬號即是他們愛情的見證,也是不知不覺中做成的一件事業。從小到大他沒什麽愛好興趣是堅持超過四年的,不想因為畢業工作就放棄中止,他想繼續把這件事情做下去。

“所以,你的想法是,大學四年白學了,現在覺得好好上班工作沒興趣沒前途,就要跟你那女朋友一起去跟那個什麽MCN公司一起賣臉?你說是正經賬號,是正經公司,那你為什麽對外假裝冒充有錢人家的公子哥兒?還什麽書香門弟,叔伯是高校教授?好兒子,真是好兒子呀,你老子我當了一輩子獨生子,人過中年後你全給我變出一大家子厲害親戚出來,哪個叔叔哪個伯伯?你倒是指出來讓我認個親呀。”裴立業冷笑反問。

“爸,這個是誤會。這個……應該是網友們認錯人才導致,不是我故意撒謊。”

“誤會?怎麽沒誤會別人,就誤會你了?你不用欺負我年紀大了不上網,現在稍稍隻要一搜就能知道你在網上的名頭背景可大了去,今天回來路上,遇到隔壁鄰居問網上那個裴誠是不是你家兒子呀,長得好像,名字也像,就是家庭條件對不上,還跟我說好巧。是巧嗎?那是人家在看笑話呢,你才多大點出息能奈就要背棄自己家祖宗去當別人莫虛有的兒子,大出息了!就你這樣的還想混成大明星,學別人那樣站在那兒擺擺樣子就賺錢,你是真能唱,還是真能跳,還是會演戲?最不濟你能說笑話逗人開心,我都當你能去講相聲,到節目裏給人當配角,可你會啥?你一個正經的理工高材生呀,跑去給人站門口陪笑,丟人,丟人呀!回頭這圈子裏混著頭養了一身刁鑽浮華習慣,又沒幾個真本事,你這一輩子就毀了!”

“爸,您不能總這麽偏激的想事情、想我。我也是個成年人,有自己的分寸,我沒做什麽十惡不赦違法亂紀的事情。”被連珠炮似地苟責過多後裴誠誠也忍不住提高音量反駁。

“你還不服氣呢,覺得委屈你了,你事事靠家裏的時候怎麽不硬氣。”

“我不談委屈,但也沒讓家裏操心,我沒拿家裏的一分錢,也沒求過您們幫一把手,不是嗎?其實我早就想說,相比我們家的情況,安琪家全力支持著工作室的一切發展,經常過問和幫忙,在資金上麵也給予了不少幫助。同樣是當家人,你們就不能支持我一點嗎?”

“嗨,裴誠誠,你這還是覺得投胎要我們裴家委屈了你了呀,你是委屈沒攤上一個事事順著你的老子,你不服氣呢。行,有本事你出去作去,你別耗在這裏,讓我們拖累你!”

“立業……”聽到這話不太合適,裴老太太輕拍裴立業的手臂製止,陳慧秋也聽得皺眉。畢竟裴誠誠是個二十幾歲的成年人,這樣被說得一紋不值,太過折顏麵。

果然,裴誠誠聽到這樣的評價就變了臉色,原本強撐著的克製冷靜被戳中最薄弱的軟處,破了防,再忍不住心中的情緒。

“爸,你總算說實話了。什麽是為了我的前途著想,其實您就是覺得我沒用,看不起我,覺得我就該活當隻家養的小鳥兒,不可能飛上枝頭去外麵看看,對不對?離了你安排好的籠子我就會餓死,對不對?我在這裏生氣的真的主要原因,真的是為我的前途未來擔憂嗎,不,其實並不是,你不滿的是我脫離了你的掌控吧。

你平時不說話,什麽事都高高掛起,真的是因為有多家庭和諧的智慧道理?不,你就是覺得這些女人和孩子之間的瑣事入不了你的眼,你是骨子裏有著父權製上的傲慢,自以為比家裏其他人高出一截。我沒去你安排的工作,讓你高高在上的控製權和的身份地位受到了挑釁,這才是你大怒的核心原因。”

“誠誠,你怎麽這麽和你爸說話?你爸平時從來不多說什麽,今天氣成這樣,你怎麽還要強嘴,快別說了。”裴老太太一聽這話很嚴重,趕緊出言勸阻。

“奶奶。我爸養成這種思想其實你有一大部分功勞,我從小就老聽到你用’你媳婦’這個短語來形容我媽,就跟我媽是他的私有財產一樣。還老是念叨說我爸是家裏的頂梁柱,唯一的男人,對著我媽各種碎碎念,一個勁兒的就灌輸道理,什麽我媽那是多幸運、你們是多大度才接受她。幾十年聽下來我爸可都當了真,他的驕傲清高心比誰都強。他今晚怒的,還是自己對老同學低頭沒麵子,還將這種沒麵子也一並算在我頭上,但從來沒想過這件事情也是你們一意孤行安排的,從來沒問過我。”

話至此處,裴誠誠又轉望向裴立業,說:“爸,你知道嗎,其實我理解我媽堅持要同你離婚,我甚至讚同。因為直到去登記離婚時,你還一幅高高在上的姿態覺得那是對她的遷就忍讓,還是把自己擺在高出一截的位置。從頭到尾,就沒有真心想過自己是不是應該考慮一下怎麽解決矛盾問題。

你們總說我媽是幸運,有福氣,是你們包容才組成這個家,說她娘家一無所有,全靠裴家幫她學習和工作落腳在涇城,就用這個理由持續這麽多年的一直告誡她要珍惜感恩。既然你們都覺得是她高攀,她要離,那你們該慶幸呀,可你們根本不慶幸你們慌了,不是嗎。可就算你慌了,一萬個不想離,還擺著幅高高在上的姿態,連直接承認錯誤都不肯,一再的找二姐當說客勸我媽改變心意。不覺得很矛盾嗎,口口聲聲勸她畢竟是一家人,沒有過不去的坎,要包容妥協,可你就怎麽沒想過這道坎是你們立起來的,就高高的站在上麵不肯下來。

還有大姐的事。當年你們誤了大姐的學業,浪費了她的人生,等她想明白自己要什麽的時候要重新開始,你們也明白自己當時做錯了決定,可就是堅持沒有一個人承認過錯誤,最大的妥協居然是那句高高在上的’就算我們錯了,但你們是家人’的理由。因為是家人,所以就能無理由的控製其他人的人生嗎,就能以愛之名,去要求他人為你們的想法埋單嗎?那麽這種人生還算是後輩自己的人生嗎。憑什麽人就要圖個平穩就行,憑什麽不能有野心,大姐她就是不想當平庸的大多數,她也有資本比大多數人強,你們用自己的想法認知浪費了她的大好人生,這才是事實,誰敢明明白白的承認出口過!

我不告訴你們,因為我知道你們會說什麽,我幾乎可以從大姐身上拿到一整套模版教訓,她就是在過去太誠實與妥協才會有現在的結果,我不想再走一遍她的路而已。那個蔣先生說我們和她生活了幾十年,還不如他一個外人了解她,其實不對,你們了解的。隻是,你們從不不覺得後輩的人生是屬於後輩自己的,一家人裏的每一個人其實也是個擁有獨立人格思想的個體,值得被尊重與平等對待。

我一直想說但不敢說,現在我想直接說出來的一句話是:我支持大姐做自己想做的事,我支持我媽離婚不再被人說幸運,我看了她們的前車之鑒,更明白不要步後塵。不想讓別人替我做決定,我要自己做。”

“反了,反了,這是要反了呀,聽聽他都說了什麽。”裴立業氣得臉上一陣又紅又白,指著裴誠誠的手都在發抖,似乎隨時都有站起來衝他動手的可能。

“爸。我自己的事自己負責,自己選的路自己走,以後我去睡大街撿垃圾也不會有怨言。但是,如果我不試一試,我可能會成為第二個大姐,十年後可能做著份平穩的工作但絕不甘心,然後我會不斷試想如果當初曾勇敢試一試後會怎麽樣,我會後悔,卻不一定會像大姐那樣克製與耐心,或許……或許……”裴誠誠站起身說到。

“或許什麽?”

“或許,我會恨你們。”裴誠誠的聲音緩慢低沉下去,微微垂下頭,似是有些泄氣一般,接著說:“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是大姐,我會怎麽辦。我發現我根本不能怎麽辦,我不會有勇氣像大姐那樣重新開始奮鬥,但也沒辦法在歲月裏回頭,那會是個死局,我會活活卡死在那兒,帶著一種不可能消除的遺憾一點點變老。這些遺憾,多多少少會化成怨恨吧,對自己,還有對身邊的人。

你們從來隻覺得大姐冷麵冷心,但我覺得,她其實才是這個家裏最有人情味兒的人。她包容接受我們每一個人,一直在無條件的原諒。大姐,真的很善良。”

裴誠誠的一番話令屋子陷入安靜,眾人都在消化著他這些從未說出過的真實想法。

一直以來,作為家裏最年幼的一人 ,所有人把裴誠誠當作一個任性、不成熟的孩子看待,盡力的給偏愛與保護,也自然而然地覺得他心思單純,頭腦簡單,從來不知道知道他對這個家裏的一切有著自己的看待角度。相比於裴男在與家中人起意見分歧後依舊保持著的冷靜沉默,更多的是選擇聆聽,不使矛盾更加激化,裴誠誠則開誠布公式的將自己的所思所想講得通透明白,他急切地想要點醒每一個人,指出他眼中的問題根本。

在沉默中,門口處傳來一些物品響動,眾人聞聲側過頭去才發現黑暗的玄關處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正是許久未曾回家的裴男。

裴男手裏提著幾隻袋子,那是她從南方帶回的土特產與水果,為了能讓家裏人吃到最新鮮的口味,她下飛機後決定先回一趟裴家將東西送來,卻不料正好遇上家裏的這場“問審”,聽到裴誠誠的那些話。

見到裴男背後的門虛掩著,裴誠誠也沒過多耽擱,提起自己的背包拿上外套側身從裴男的身邊經過後出門離開,任是陳慧秋立即在後麵喚他,他也沒回頭。

“讓他去,看他能到哪兒去!”裴立業擋下也欲要起身去勸人的裴老太太,倔強地任由裴誠誠離家出去。

裴男看著這些一直很平靜,她稍稍側頭看著裴誠誠出去,之後進入客廳來到燈下將提來的幾個袋子置到桌間。裴家的長裴們看清許久未見的裴男都各有心情,才半月左右未見,她瘦了一大圈,又因在南方曬了兩天烈日而肌膚偏黑,令人想到她的辛苦不易。再結合方才裴誠誠所說的話,都不由心中愧疚與虧欠。

“這種水果要新鮮吃,我帶的不多,盡量別過夜。”裴男推動裝著荔枝的手提禮箱叮囑,之後也沒什麽合適再說的話,就作別轉身打算離開。

“男男,這麽晚了,要不就住下吧,明天再回。”陳慧秋出聲。

“對呀,剛下飛機回來還沒吃飯吧,好歹吃個飯先。”裴老太太也出聲。

“三弟應該還在樓下,我把他帶去我那兒先安頓上,今天就不住家裏了,過兩天再回來。”裴男簡單地婉拒與解釋,又說明白裴誠誠將由她接手,令所有人安心。

裴男出門離開後裴家內又陷入一陣冗長的安靜,每個人心裏又都心潮翻湧,隻是無法直接向外人明言道出。相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都一言不發地起身各自回屋。

裴桑桑在這一整晚基本沒有說話,她秉承著從小的行事原則,謹小慎微地不主動攙和麻煩,特別不與長輩唱反調,一直認為這是最為聰明討好的做法。可這晚,她躺在閑上開始不斷在心裏劃上問號。

裴誠誠在她眼裏其實一直算是個沒啥腦子的三弟,除了戀愛和任性幾乎沒一件事能拿出來講,每天嘻嘻哈哈的耍些小聰明,不成大事。這一次,當他麵對一眾長輩說出那些直指要害的話時,裴桑桑才明白原來三個姐弟裏隻有自己才是真的將一切主動與決定權交給別人的那一個,包括思辨與決策能力。三弟平時的不說,不代表沒有想,他有一套自己的思索,不論這其中對錯道理有多少,但他至少有這種獨立的能力,而自己除了乖順的明哲保身,一無所有。

裴立業回到臥室就換衣躺到**,關上燈再沒太多外在情緒表現,可心裏已經猶如高山擂鼓般激**不能平息。他第一次被人這樣直接地指出他有著優越的父權思維,他憤怒地把這當作一種偏見,可又在冷靜思考過後他又不得不承認,在不知道從何時開始時,他的思維裏似乎有一套固定的模式,認為自己應該成為一個高傲的男人不與女人孩子計較,不混跡於家庭瑣事之間,他把自己設定成為一個鶴立雞群式的角色。

他知道陳慧秋很好,不論是作為妻子還是孩子的母親,或是自己母親的兒媳婦,她無可挑剔的盡力做好了一切,換一個人不會對這個家更好。但是,他本性裏的高傲也讓他從未說過一句感謝,不會去表現溫柔感情,似乎將愛與感謝宣之於口講出來就讓他掉了價。這使他即便在討好誇讚陳慧秋時,也不過是借著責備孩子這樣的理由,囫圇吞棗式的側麵恭維,還在心裏預設著這已經是自己的附身妥協,她應該很高興地接受且得到欣慰滿足。

自己,是一個多麽自以為是,又假清高出塵的男人呀。裴立業第一次這麽想,側頭透過隔著的簾子望向也上床靠躺下的陳慧秋,她沒有直接睡覺,而是戴上耳機翻出床頭的一本小冊子來看,像是在學習什麽東西,似乎近來她一直有著這個睡前習慣。

“這麽多年,你真的覺得,我一直高高在上的看待你們嗎?”裴立業問。

或許是因為耳機裏的聲音太大,陳慧秋根本沒有聽見這則詢問,以至於這句話兀自消失在隔著的簾幕之間,毫無回響。

這樣的沉默無應,讓裴立業生平第一次感覺到挫敗、孤單,甚至是一種油然而生的悲傷,他不禁在想如果自己的生活裏真的失去陳慧秋,那麽將是何等災難。他忽然像後知後覺地第一次意識到,自己與陳慧秋已經在走離婚流程,他在失去這位相伴幾十年的妻子,真的在失去,關於離婚這個話題他才像是真正明白意味著什麽。

與此同時的另一邊,裴誠誠被裴男帶回了自己的公寓,對著這個此時一身喪氣與狼狽,但還氣乎乎倔強著的三弟,裴男始終保持著耐心與溫和平靜,和從前每一次在家裏一樣的態度。

“太晚了,我下些麵條給你將就著吃點。櫃子裏有多餘的被子,你拿出來鋪在旁邊打地鋪將就一晚,一切明天再說。”裴男在放下行李後一邊去廚房煮水備麵,一邊衝外麵的裴誠誠安排張羅,姐弟間的默契不用過多贅述。

“姐,我沒衣服。”裴誠誠從櫃子裏掏出被子抱在懷裏,然後又為難地衝廚房喊話。“

“自己看著麵條,別沸出來。我去給你找。”裴男無奈抿唇,邊解下圍裙出來邊說。

裴誠誠放下被子去廚房盯著麵條,看裴男換鞋出門,追問了一句她這時候要去哪兒買東西,外麵店裏都關了,裴男隻頭也不回地提醒他盯著鍋裏別分心,然後關門離開。

兩分鍾後裴男敲響了蔣東的門,向他借一套男性居家所需的衣服和拖鞋。蔣東笑著問她要幹嘛,還調侃玩說如果她是要自己的東西擺在屋裏當陪伴,不如直接搬過來,隻贏得裴男的一個疲憊的白眼。

“好啦,別氣,我這就給你拿,等我一會兒。”

不一會兒的功夫蔣東去而複返,手裏提著隻袋子裝著所需要的物品,同時還將一張寫了自家門鎖密碼的卡片夾遞給她,說:“他應該還會需要別的東西,如果我不在,隨時自己過來取。密碼再給你一遍,免得你忘記。”

“不用了,明天我會去給他添置東西。”

“我的意思是。既然要深夜收留自己的弟弟,看來你這趟回家也不是什麽闔家歡樂的好情況。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你應該也不想說,不過,如果你需要幫助或休息,任何時候我這裏的有個後退容身的地方。明白了嗎?”蔣東將卡片放到袋子內。

當天晚上,裴誠誠穿著裴男從蔣東那裏借來的衣服躺在打好的地鋪上,在熄燈後還連續回複了安琪數條微信,他絲毫沒有透露自己與家裏的問題,隻一如平常地約定好明天要見麵的時間與地點。

在與安琪道了晚安後裴誠誠看一眼日曆,想到下個月初就是安琪的生日,於是打開安琪社交平台小號看她轉發的抽獎信息,見她想得到某個品牌的新款包包。裴誠誠便打開代購平台找到同款包包支付訂購款,在收到銀行賬戶的減款後他看到自己的賬戶餘額僅剩下三位數,有些心煩地蹙眉擔憂,但又不想被人看穿,於是關掉手機塞至枕頭下,將雙手交疊著枕在腦後盯著黑暗的天花板眨動眼睛。

“大姐,謝謝你。”隔了一陣兒後,黑暗中裴誠誠衝旁邊**的裴男說到。

“不客氣。你是我三弟,總不能真的讓你去街上過夜。”裴男以為他是說關於收留的事,就不以為意地回應到。

“我不是謝你收留我,是謝你能站出來說不。因為看到你,我才也敢自己做決定。”裴誠誠解釋著,緩了緩又說:“其實從小我就佩服大姐你。小時候我如果惹事了,隻要有你在場,我就有信心一切都能解決,你在我的眼裏其實比家裏的長輩們都更令我能安心有底氣,我覺得在有些特質上你能超越他們。”

“說這些好聽話,是因為現在沒人幫你,我是你的最後稻草吧。”裴男淡淡反問。

“不是,是我真心覺得你比我們家所有人都勇敢,我相信你能走一條很長很遠的路,見識和獲得比我們家所有人都更廣的世界,經曆很精彩的人生。大姐,其實我在聽了你的事後就覺得你一定能成功,活得比從前精彩,我是支持你的那一邊。”

裴誠誠在黑暗中說著話,無人能看到他的神色表情,但言語裏的態度與情緒已經足夠表示出他的真誠。他不是個愛煽情造作的人,此情此景,此時此夜,躺在處黑暗中隻是想說一句從前未曾明說的心裏話表示自己的心意。

“快睡吧,明天還有很多事。”裴男第一次聽到一個家人對自己的支持,不論心底是何感受,表麵上都沒作任何回應,隻平淡如常地提醒了一句後閉目安睡。

“叮!”黑暗中一聲信息傳來,裴男放在枕邊的手機亮起屏幕,她睜開眼睛隨手拿起,本以為會是什麽推銷廣告,打算隨手劃刪掉,卻不料是串陌生個人號碼。

“你還好嗎?”沒有開頭的招呼與介紹,僅簡單四個字掐頭去尾的寫在信息欄內。

“我是亦舟,我回來了。”又是四個字傳來。

裴男的潛意識從歲月塵封記憶裏摘出一人,眼中認識信息上的每漢個字,又似在瞬間覺得一切陌生到不能辨識。譚亦舟,曾在她青春時節裏留下重要記憶的那位學長。

此時樓下,一牆之臨的門鈴被按響,正準備進入臥室休息蔣東以為又是裴男再來借東西,便笑著順手抽出桌上花瓶中一枝桔梗來到門前。他拉開門翻腕遞上鮮花,笑著欲說句玩笑話來調侃來人的去而複返,殊不知開門所見的卻是位臉頰緋紅的微醉麗人。

蒂娜雙眸泛紅,香氣裹挾著酒精氣息,站在門外以一種渴望又小心翼翼的神色望著門內的人。半晌沉默後,蒂娜未語先垂淚,以一種嬌弱如柔風拂水的姿態伸臂攬抱上蔣東,將臉貼靠在他的肩頭,閉上眼睛低聲不問自答。

“其實這次回來是為了你,我想你了。”

夜深風起,秋末添寒,正值好眠時節,全城萬籟俱寂進入夢鄉,今夜無話中許多人酣睡如嬰兒,也注定將有許多人徹夜輾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