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秋風橫掃落葉,全城的梧桐似乎在一夜之間老去,由青轉黃,或在陽光下嘩嘩作響,或簌簌於風中翻轉紛落。

晌午過後風勢漸小,裴桑桑出門走到街頭上去時發現好像一切都變了模樣,道路兩邊更多的隻餘下光凸凸的枝椏,將天空分劃成一塊塊碎片,寒意透過衣物的每一點針織縫隙在向自己滲透,一切在不可阻攔地走向孤零寒冬。

裴桑桑一夜未能好睡後疲憊而沉默,明明毫無胃口,卻就是還堅持要穿越一整個地區去學校找蔣西一起吃午餐。她不想一個人待著,因為感覺即便身處熱鬧街頭也抑止不住的孤單感,還有茫然,她想身邊有一個人在,此時唯一能想到的是蔣西。

對於忽然來訪的裴桑桑蔣西表現得又驚又喜,快步走近後笑著詢問她怎麽過來,也沒有提前招呼,又擔憂是否發生了什麽事。裴桑桑話到嘴邊又覺得不知從何說起,最後隻搖搖頭擠出些笑容,說:“我隻是……想來見見你。”

兩人一起用餐,裴桑桑對食物並無太多興致,隻是看著一桌之隔的蔣西漸漸定心下來,安慰自己人生並非隻有茫然,還有這樣一個人在身邊才稍顯安心。

“忽然來找我,又一直在走神,真的不想聊聊發生了什麽嗎?”蔣西看得出裴桑桑有心事就問到。

裴桑桑聞聲回神,擠出些笑容搖搖頭,借口隻是最近上班比較累,依舊沒有解釋內心所想,然後低眼繼續用餐。

午餐後蔣西返回學校上課,裴桑桑去醫院上班,臨別時蔣西將裴桑桑喚住讓她在原地稍等,離開一會兒後再返回時手中握著幾枝紮在一起的小花束。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不論如何希望你能開心些。”

裴桑桑接過花束,低頭看著這些用心,因為感受到一份真誠關愛而獲得安心平穩,暗自沉緩下一口憋悶在胸腔的氣,好受許多。她抬頭伸手擁抱蔣西,有些撒嬌地輕輕搖晃著抬頭望天,然後在他耳邊說謝謝。在這麽多事情之後,此時的蔣西是裴桑桑唯一感覺能欣慰與輕鬆的存在。

一小時後,當裴桑桑帶著花束前去醫院打算準備提前上中班時,沒料到在大廳見到熟人,宋璋亭。宋璋亭顯然已到這兒有段時間,他在廳內握著手機踱步猶豫著,似乎還沒想好要不要聯係裴桑桑,直到裴桑桑從外麵進來迎麵遇上,他再沒糾結的餘地。

隨後,在醫院的休息區二人坐下,裴桑桑給宋璋亭倒一杯水遞過去並迅速打量了他。宋璋亭向來是個很幹淨整潔的人,但此時他穿著領口處已經有明顯汙跡的襯衫,外套分布著褶皺,胡茬也叢生密布,頭發梳理過也難掩油膩,看樣子這段時間他過得並不太舒心。

當裴桑桑還在想著怎麽樣切入話題時,宋璋亭單刀直入的一開口,就讓裴桑桑震驚得幾乎呼吸都停滯了一秒。

“女生能怎樣不用自己的證件辦理生育檔案嗎?”

“什麽?”裴桑桑一度以為自己聽錯了,她出言反問確認。

“我有個學生她好像懷孕了,我就是想想谘詢一下,其實不是大事……”宋璋亭嚐試著怎樣扯個謊言將一切解釋清楚,但也才僅是開口說至一半就再編不下去,即是因為他本性裏的誠實本能特質,也是從裴桑桑的眼神中明白她已想透其中的事情,自己騙不過去。

並沒有過多的中間曲折,裴桑桑在接下來的半小時裏知道了全部的情況。

早在三年前,宋璋亭被一個叫文茹的女學生展開追求,起初宋璋亭隻當是小姑娘對師長的崇拜作祟,並沒有放在心上,他還在收到情書後與文茹有過坦誠的交流,引導她應該專心於學業,享受大學時光,如果合適的話可以與同齡人展開戀愛,總之不會是自己。

但宋璋亭明顯低估了那個女學生的堅持,她總出現在自己的課上、自己的經過的樓道中、一切他參加的活動裏,並且固定每周一封的手寫情書夾到他的教案冊本中。久而久之,宋璋亭的心態產生了變化,他也說不清是被對方的堅持打動還是自己的虛榮心作祟,總之開始默認接受這樣的追求,並且在經過一年後從單方麵的堅持後他開始有回應的接觸,一來二去,這段不能向外人道出的情事成為兩人間的秘密。

不論是出於職業操守還是自己一直以來的道德準則,宋璋亭知道這是不應該展開的情感線,但人性裏的那些灰色僥幸又推著他不斷在這條線上向前走,越來越遠,越來越親密,直到相交到一起合成為一根導火索,瘋狂又危險的向前延伸。

宋璋亭知道很可能有一天可能會遇到個火星將這根導火索引燃,然後把一切炸得天翻地覆,但又總掩耳盜鈴式的以為能夠瞞天過海,直到今時今日。

“所以,兩年前你和我大姐聲稱開始交往時,其實就在和那個文茹在往來,對嗎?”裴桑桑問。

“是,當時我很慌亂,加上我母親一直催著應該戀愛結婚。我知道她肯定不會同意我和文茹的事,想耳根安靜些,正好你大姐也遇到被催婚的事,她私下在籌備考試想從係統裏出來,於是我們商議後定下約定,都圖個清靜。”宋璋亭點頭。

“宋阿姨一直希望你和我大姐結婚,她不知道這些嗎?”裴桑桑再問。

“我母親當然不知道。”宋璋亭否認,之後再將話題拉回主線,詢問裴桑桑是否有關係與辦法能繞開係統幫助自己。

“沒有辦法,必須本人信息資料,這種事情不可能匿名。”裴桑桑搖頭。

得到答案後宋璋亭起身離開,他最後還拜托裴桑桑不要將這件事情說出去,請她務必保密。裴桑桑看著他離開卻想到了自己曾在樓道裏聽見的對話,於是為了求一個確定答案,她喚停從旁邊經過的馮珍,帶她到公用電話台邊,請她按自己所說的講一通電話。

裴桑桑的電話打到宋家,然後由馮珍自稱是文茹的家人,含糊地詢問宋母知不知道宋璋亭與文茹之間的事,電話那頭一陣沉默之後是無聲的掛斷。

宋母一言未發,但也於這樣的沉默無聲中讓裴桑桑獲得準確答案,她知道一切,她明明知道自己的兒子和學生在秘密戀愛,還一直想促成大姐和她兒子的婚事,何其自私,甚至惡毒。如果不是裴男從頭至尾就沒想過妥協於那場被身邊眾人看好的“合適”婚姻,現在的一切都不敢想像是有多可怕。

在這樣的震驚與慌亂中,裴桑桑找到一處角落拔通了陳慧秋的電話,她想將自己所獲知的消息告訴她,因為宋母是陳慧秋最好的朋友,她應該第一個知道這個謊言。

但是,裴桑桑怎麽也沒料到,接起陳慧秋手機的那個人就是宋母。

“是桑桑嗎?”一聲詢問傳來時,裴桑桑差點走露情緒。

“是,是我。”

“你媽媽正在洗手間收拾頭發,我們準備稍後一起去看幾處樓盤。”

“沒事,您……您怎麽有空陪我媽四處跑呢。”

“這話說的,眼下也隻有我能陪她四處看房吧,否則還能有誰呢。再沒空,也得抽出時間呀。”宋母在那邊笑說到。

“麻……麻煩您了。”裴桑心虛地說著。

“太客氣了,我和你媽媽是幾十年的姐妹朋友,這時候當然要支持她,應該的。”宋母溫柔地笑著回應,一如尋常態度。

隨著些關門和腳步聲,陳慧秋接過手機詢問裴桑桑找自己是否有事,裴桑桑胡亂地思考著然後編了個理由稱替裴誠誠報平安,轉告他今天一切都好,隨後匆匆結束通話。

裴桑桑不知道要怎麽辦,如果揭穿宋家隱瞞的謊言,那麽陳慧秋與宋母這幾十年的情誼將會如何?陳慧秋已經很不容易,自己怎麽能再雪上加霜,最重要的是掀露出殘酷真相後自己又能怎麽收場呢。

與此同時的城市另一邊,裴男隨同眾人一起來到大會議室,見趙明理已經坐在會議桌前,稍等片刻後便見到了由幾位高管隨行陪同而來的老板蔣國仁。蔣國仁已經一頭白發,人也看著清瘦病態,但又比所有人預想的更精神健碩,眼神裏透著不輸年輕人的光。

人事負責人宣布蔣國仁重回紅杉的經營管理,同時還有數位在業界小有名氣的能人加入,其中就包括一位高薪力邀的人才將接任一直虛懸的總監一職,名喚譚亦舟。

當大多數人還在議論譚亦舟的過往履曆時,裴男已經接到了人事的通知,因為馮德勤暫時不會來公司,她將作為譚亦舟的臨時助理協助其熟悉紅杉,進入工作狀態,接手馮德勤之前所有參與的項目。

隨後,裴男由人事主管陪同,帶著整理好的資料進到譚亦舟的辦公室做交接介紹,一切稀鬆平常,有禮有節。等人事主管離開後,譚亦舟立即放下手中資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近裴男換了幅態度徑直擁抱她。

“小男,好久不見。”

譚亦舟,那個曾讓裴男在青春少女時期想追隨進入同一所大學,奔赴同一個城市的人,在高中時他們一起度過懵懂的曖昧期,無數次在校內操場上漫步。多年未見,重逢時的一個擁抱令她心動緊張依舊,似如昨日。

此時,正拿著譚亦舟新工作證件來交付的蔣東走到辦公室外,透過並未並嚴實的門看到一切,稍作猶豫遲疑後,他將另一位拿著辦公用品準備敲門送進去的同事攔下,以自己一並代送為由接過東西將人支開。之後,蔣東並未敲門,而是悄然將門關嚴實,並把門側的提示板劃至“請勿打擾”的提示後離開。

午餐時,蔣國仁請一眾高管用餐,譚亦舟以需要助理隨身同行的理由將裴男帶在身邊參加了這個飯局,但到席間坐下後裴男才發現自己是唯一的普通員工。

對此,譚亦舟非常直白地給出裴男極高的評價,他稱已看過目前需要接手的所有項目,覺得在馮德勤之後裴男是唯一通曉全局事務的人,所以自己後續在紅杉的工作絕對不能離開裴男的支持,並且也相信裴男有能力勝任更多的責任與事務。

席間的人員都是會察言觀色的高手,譚亦舟這樣說話後自然就有人接話,裴男在紅杉的工作期間的確是一直表現不錯,能在馮德勤手下存活過來本就累積了不少好評,於是眾人紛紛附和。幾乎是順水推舟式的,譚亦舟向蔣國仁提出了一個為期一月的特殊考核期,在接下來一個月內對裴男進行評測,如果通過就將她升為自己的特別助理。

特別助理是在紅杉體係裏類同於主管級別的崗位,雖然是普通職員,但所享受的福利待遇等同主管級別,一般這個崗位就是儲備主管人選,目前公司裏數位在職主管都是從這個崗位上過度形成。

答案幾乎沒有懸念,蔣國仁出於對譚亦舟初來乍到的麵子和威信考慮,自然順勢應下這個提議,甚至還說了幾句倚予厚的話給裴男,希望她不要因為前任領導的長假而多慮,接下來一心一意幫助譚亦舟就好。裴男則感覺到,譚亦舟是想用這樣一個見麵禮讓裴男忘記馮德勤,和他綁到一起,真是有夠放肆也有夠聰明。

說話間,蔣東作為隨行部署的行政人員從旁與餐廳溝通各類安排事宜,他聽到譚亦舟對裴男的極力誇讚,為其爭取到蔣國仁的升職安排等等,都沒有任何異樣。待眾人舉杯恭賀鼓勵裴男和譚亦舟這組新搭檔儼然雙劍合璧時,裴男下意識看向蔣東,蔣東衝她微笑,順著其他眾人一起舉杯恭賀。

當日下午,裴男按部就班地推進工作,將所有馮德勤經手的項目整理後轉交給譚亦舟,但發現核心項目資料馮德勤並未進行完整交接。雖然可以重新來做,但會浪費不少時間做重複工作,影響項目進展,是個不大但夠棘手的麻煩。

到晚上下班時,裴男以已經與有人約為由拒絕了譚亦舟舊人生逢敘舊的邀請,譚亦舟似乎覺得這是個借口,便讓裴男不用有壓力,自己雖然目前是她的上司,但也是當年她認識的那個人。

“你的電話一直沒變,我的號碼也特意一直續存,其實我一直覺得我們會再重逢,都留給了對方機會。不用拘束,慢慢來,以後有的是時間,你會明白其實我一點沒變。”

譚亦舟說得很溫和,一如當年她曾為之喜歡的那種模樣,和煦且溫柔,像透過樹葉落下的陽光映在人身上,溫熱輕緩令人舒心。

“明天見。”裴男微低下頭作別。

裴男當晚的確有約,她去一處餐廳見了馮德勤。

馮德勤在這幾天換了新款發型,柔軟的黑長直,配上米色針織衫與淺色長褲,配上一隻以優雅溫柔為品牌定調的奢侈小包,儼然富家閑散婦人模樣,半點看不出從前那股在辦公室裏的雷厲風行的嚴肅作派。

根據馮德勤的講述,這些都是她丈夫為她張羅安排訂購的,那是個有控製欲且有征服欲的男人,對女人的品味也十年如一日的符合直男偏好,溫柔賢淑,素雅恬淡,適當的時候說些好聽話,不太過份的嬌縱他都能接受。並且相比大多數苛刻控製開支的男人來講他還鼓勵馮德勤要有一定程度上的奢侈浪費,會大方的給夠金錢鼓勵用以購物揮霍,否則自己賺來的錢與成就像少了個體現的機會。妻子於這個男人而言也是個平台,呈現自己的成就,表彰自己的慷慨與包容,是個事業與家庭雙贏的完美成功人士。

“真的不打算回紅杉了,就安心當個家庭婦女?”裴男詢問,更在意實際些的事情。

“不是我有沒有打算,是我現在沒有餘地。”馮德勤笑說著,靠在沙發裏緩緩轉動指間的婚戒,然後又再說:“我前夫找了中間人溝通說和,會安排這幾天內我同蔣國仁那邊坐下來協商。他們提前告訴我,蔣國仁提出的要求是我道歉承認當年的錯誤。”

“隻是道歉就可以嗎?”

“當然,還有些附加條件,要我交出當年的一則錄音,那算是我的底牌。”

“什麽錄音?”

“我不能說,你也不要問,不過說穿了也沒什麽,隻是……每個人都有些不想讓外人知道的秘密罷了。那個秘密,大約也是他這麽多年忍下我的條件之一。”馮德勤不以為意地緩慢說著,之後似乎不想再就自己的事情多聊而問起裴男的情況,問及她今天公司的細節。

對於裴男已成為新總監助理一事馮德勤絲毫不意外,她還在聽完後建議裴男抓住這個機會,務必要取得譚亦舟的信任,在一個月後坐上特別助理的位子,並且要她利用好接下來的兩個月摸清譚亦舟的一切行事風格與偏好,必要的時候掌握些他的秘密,可以不用,但一定要有。

“為什麽?”裴男反問。

“試用期是三個月,你坐上特助是第一步,第二步是站穩腳。後麵兩個月如果順利,這個譚亦舟會留下,你能繼續跟著他。如果他不能留下你就要自保,並且在他走的時候給自己添加籌碼,至少進入一個重要項目組當上負責人,把自己提上去。秘密,是你保住他留下是你自己的位置不要被換掉的底牌,也是如果必要時你將他趕走的利器。這是契機,可遇不可求,你的職場生涯運勢真的不錯,從我到這個譚亦舟,你都遇上了好踏板。”

裴男覺得馮德勤說得太過陰暗,她對於譚亦舟也做不出來這種算計,那畢竟是自己青春年少時曾喜歡過的人。不過,她不想將自己的私事拿到桌麵上談論,便沒有出言多說什麽,隻當默認了這則提醒。

“我們算不得是朋友,其實你大可不必來這一趟,如果讓紅杉的人知道了,不是什麽好事。畢竟,我現得罪的是老板。”馮德勤又說。

“的確。所以我來解答你的疑惑,讓你知道公司內部的情況,作為交換條件我希望你能把手裏所完成的項目資料全都給我。”

“我為什麽要給你呢。”馮德勤笑著反問。

“幫我在他麵前站穩腳,體現我的價值。”

“這筆交換,我很吃虧呀,我完全可以拒絕。”馮德勤笑說。

對於馮德勤的拒絕裴男也不意外,她同樣還以微笑,說:“一如你剛才所說,做助理的要掌握些自己上司的秘密,可以不用但不可以沒有。其實,你也曾是我的上司,不是嗎?”

聽著裴男的話馮德勤不動聲色,她似乎是在懷疑裴男虛張聲勢,於是裴男微微前傾身子隔著桌麵朝她靠近些,再說:“那些法務、律師、還有首都不可能有的烈日紫外線,一切其實有跡可尋的。我不知道你在幹什麽,但肯定不是為做一個家庭主婦而籌備。”

馮德勤微笑依舊,可眼底的那種完美的自信從容中還多了絲詫異彷徨,最後她笑著垂下眼眸,從旁邊經過的服務生那裏借來筆,抽出桌上的餐巾紙寫下一串數字後折疊著遞給裴男,說:“裴男,留著我的電話,哪天不想待在紅杉的時候聯係我,我會給你個位置。”

隨後馮德勤起身離開,告訴裴男這一餐由她埋單,因為是她應該的。幾分鍾後裴男手機郵件發來提醒,她的收到源於馮德勤發來的郵件,得到所有缺失的未交接資料。

裴男回到公寓時已經有些晚,但卻沒有見到裴誠誠,而且屋裏的東西已經收拾過沒留下任何痕跡。她心中有點擔憂地拔出電話想弄清楚他去了,卻沒料到接起裴誠誠電話的人是蔣東。

下樓去到蔣東的家中時,裴男見到裴誠誠正套著穿戴儀器沉浸於遊戲當中,身上穿著蔣東的衣服與鞋子,旁邊次臥的門半開著,看樣子他已經將自己的東西都擺在裏麵住下。

麵對裴男的疑惑蔣東給出的理由也著實站得穩腳,畢竟裴誠誠是個成年男生,在裴男的小公寓裏打地鋪實在不方便,一層之隔的他這裏有空房間,即然不能邀請裴男過來住,那就邀請裴誠誠解決掉問題的根源。

而裴誠誠對此也毫無疑議,一間獨立的房間和舒適的床鋪,還有閑置在這裏的遊戲設備可比在樓上的小公寓打地鋪強得多。待他結束完一局遊戲,還順勢搭上蔣東的肩膀稱兄道弟的叫起“哥”時,裴男幾乎要淨眉頭擰得深入骨子裏。

“你哪裏學來的這些脾性,隨便就叫人哥。”

“不叫哥,那叫什麽?你們又沒到到下一步,總不能直接叫姐夫。”

裴男一時語塞,也不知道是裴誠誠真的不明白自己所說的重點,還是吃人嘴短,拿人手軟,就是帶著目性的故意揣著明白裝糊塗。

蔣東笑而不語,拿上水果請裴男到陽台坐下,裴男沒有過多推辭。稍喝了一口飲料後裴男詢問蔣東為什麽一整天都沒主動問問她和譚亦舟的事,她知道蔣東在門外見到了他們的擁抱。

“我想,如果你想讓我知道,會主動告訴我。如果你不想讓我知道,我沒必要追問。”

“你總是把事情看得很理性且體麵呀。”裴男笑著側頭調侃,然後又似止不住好奇一般再問:“你一直這樣為人處事嗎?我都懷疑你這種人會不會傷心難過,有沒有過悲傷痛苦這種情緒,會不會有什麽事能令你著急擔心慌掉的時候。”

“最好別讓我因為你有些。”蔣東笑著舉杯輕碰接下這則玩笑。

“為什麽。”

“因為,那說明我愛上了你。愛是種很自私自利的感情,非理性的,失去體麵,隻會想要占有與得到,被愛是會失去自由的,你不會喜歡。”

裴男第一次聽到有人將愛這個話題描繪得如此負麵,不過她並沒有多想糾結,隻當是蔣東接了句無傷大雅的玩笑,將目光投向遠方的夜景後稍有沉默,然後不問自答地解釋了自己與譚亦舟的關係。

那曾是她人生中第一個喜歡上的異性,想過為他而奔赴遠方,跨越山河,最後敗於家庭的阻隔選擇更保守的人生。多年後她為當初選擇的人生路後悔,舍棄一切重新來過的時曾經錯過的人也再次出現,一切像是上天的某種安排,她直到此時也不知道如何去看待。

“從感情上來講,他讓你覺得人生有重新來過的驚喜。從利益上講,他有能幫助你向前的條件,於情於理,他對你都有好處。且從對你的舉薦來看,他顯然有意再續前緣。”蔣東一語說破其中利害,靠在椅上翹起腿緩緩喝水。

“這樣的提議舉薦即或許有舊情作祟,但也是種收買人心,他現在需要我幫他站穩。”

“那麽,你是希望舊情多一些,還是收買多一些?”蔣東側頭看向她詢問。

裴男不語,蔣東就又微笑說:“直白點說,這是道選擇題,選我,或者他。”

“你應該說些什麽讓我選你,不是嗎?”

“我不會試圖說服你,那太具有功利性,是需要負責任的。甚至……如果我是你,我會選他,畢竟這真的是個絕佳的機會,即便沒有多少舊情可燃,這種上升途徑也可遇不可求。選他百利而無一害,選我……多少是不合乎情理,因為我給不了什麽承諾。”

裴男沒有當場給出答案,她在迎接蔣東的目光後再下意識地側頭別開,因為想不出答案,最後隻是放下杯子後借口時間已不早而起身離開。蔣東坐在那兒沒有動,依舊翹著腿靠在那兒淺飲,連頭都沒回,直到在聽到裴男關門的聲音後失望地微垂眼睫。

與此同時的另一邊,裴桑桑結束一天的中班在淩晨返回家中,推門進入後見到陳慧秋正坐在餐桌前戴著耳機邊看一本書,邊在本小子上做著筆記。裴桑桑打招呼後走近坐下,經過詢問得知裴立業在臥室裏幫陳慧秋在改演說稿,所以陳慧秋就來客廳看書學習。

“你們這是……關係緩和了?”裴桑桑試探詢問。

“他幫我改稿子,我包他一個月的早餐,他可劃算啦。”陳慧秋邊做著筆記邊拖長聲音解釋,

裴桑桑歪頭看一眼書本封皮,見是本日語的常用溝通交注速成手冊,便又笑問陳慧秋怎麽開始看起這個了,難不成還想去日本。

“對呀,我打算明年春天去看櫻花,我算了算日子,再多學幾個月應該就能自己坐車吃飯。”陳慧秋立即抬頭解釋。

聽此回答,裴桑桑才明白一切不是玩笑,陳慧秋真的有此打算。顯然,她對離婚後的生活已經在做一係列的豐富計劃籌備,並在付諸於行動。

“您連省都沒出過幾趟,怎麽想到要出國看花呢。”裴桑桑略有擔憂地詢問。

“一直想,沒機會而已,離婚了就不用再拖了。”陳慧秋邊繼續做著筆記邊回答。

說來說去又繞回離婚的話題,正好裴老太太從臥房出來倒水,聽到這話便不由一聲輕哼。裴桑桑不想在此時引發矛盾,就立即識趣兒地接話調轉話題,隨手拿起桌上的一枚桔子來剝皮說今天和裴誠誠通過電話,他被昨晚裴立業的態度嚇到,因為從沒見過裴立業那麽生氣,不明白裴立業對做文藝工作的理解也是比其他人都要偏激。

“你爸年輕的時候也有過當文藝工作者的夢,那時候他喜歡搖滾,留長發,還染色,穿一身的鉚釘配大鏈子,嘴裏總叼著根煙,夢想是去首都組樂隊當歌手,能把演唱會開去紅磡。他氣的不僅是誠誠,也大約是從誠誠身上看到自己當年的影子,想到些別的吧。”

“我爸喜歡搖滾?想當搖滾明星?”裴桑桑大為震驚。

“嗯。隻是後來現實把那些想法磨平了,剪掉長發,戒掉煙,聽你奶奶的話腳踏實地進鐵路係統,連早年收集的那些碟片也在個天氣好的日子全搬到處荒地上一把火燒掉了,就再也沒提過那些事情。”

“怎麽會這樣,我這麽多年,半點沒看出來。”

“誰沒年輕過。不過,年輕是很奢侈且脆弱的,大多數人除了拿來回憶沒別的用處,有的人連回憶都沒留下,隻有……遺憾。”陳慧秋說了些裴桑桑沒明白的話,之後似乎是想到什麽而中止話題,翻過一頁書揮手讓裴桑桑別再打擾自己學習。

裴桑桑去找裴立業試探口風,想知道他對裴誠誠還有多少氣,畢竟總讓他留在裴男那兒不方便,還是要讓他回家住。裴立業對此並沒有鬆口,他堅持認為一切是裴誠誠的錯誤,如果裴誠誠不主動認錯他也不會主動做什麽,並且會在之後斷掉所有生活費用。

一切無功而返後裴桑桑去向裴老太太匯報當下的情況,其實這一切都是老太太私下讓她去做的,因為覺得她合適充當中間人的角色。

裴老太太聽完裴桑桑的話後並沒有如往常一樣講自己接下來的打算,隻是走到床邊坐下悠悠感歎,說:“這個家不能這麽散了,不能這麽散了呀。桑桑,你要幫奶奶。”

經曆這段時間的種種事情,裴桑桑其實對眼前的事情已沒有多少對錯的判斷,更多的是迷茫與不解。她委婉試探著詢問老太太,有沒有想過可能真也需要考慮每個人自己的想法,才開了句頭便被裴老太太的目光所堵回。

“一個家就該有長幼尊卑,一代一人教育下一代,不讓後輩走彎路。沒人願意當惡人,都想當個什麽都不管的閑人,可那是不負責任,我就是想咱們家每個人都不出岔子。”

“那您對我媽總在挑剔,其實也會讓她失望吧。”

“她心氣兒高,我要是不挑剔她不更飄了?或許還覺得我們家配不上她呢。人都容易飄,我是時刻提醒後輩要老實本份才不會出錯,要相信我這個過來人的眼光經驗。桑桑,都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口口相傳的話不是沒有道理的,你要信奶奶。”

“嗯。”半晌,裴桑桑最終還是點頭應承下裴老太太的叮囑,保持了習慣性的乖順。

轉眼又是數日過去,裴桑桑除了上班便是為蔣西籌備一件生日禮物,她去走訪尋曾經的老師與同學,找一些舊時照片進行掃描複印,也去已成為廢墟的地方重新拿起筆畫一些東西,像是完型填空一樣把當年待過的地方從記憶裏找回來在畫紙上呈現。

在曾經的班主任那裏裴桑桑找到一份舊通訊薄,她依次聯係上麵的同學,盡管大多數人已經再找不到,但好在有一些號碼依舊,於是她又從同學們那裏找到些舊時照片,其中包括一張眾多家與學生的合影,那裏麵的蔣西與父母站在他身後。

在歸還通訊薄時班主任留下裴桑桑喝茶,說起班上的同學偶有會來拜訪,今天正好就有一位要來,眼下已經到了樓下。裴桑桑好奇於會見到誰時那人帶著水果到來,居然就是蔣西。

在客廳相遇兩人都是一愣,不過裴桑桑因為不想讓蔣西知道自己的計劃,就對來尋借東西的事閉口不提。蔣西將水果提去廚房時,裴桑桑隱約間聽到對話,得知蔣西似乎在托班主任找什麽東西,但因為年代久遠而一無所獲。

兩人在老師的家中喝完下午茶後才一起離開,步行在路上裴桑桑好奇他托班主任找什麽,蔣西隻笑了笑說小事情,然後轉移話題詢問裴桑桑在背著自己做什麽,裴桑桑隻搖頭笑而不語,讓他保持著期待的心等待即可。

周末的午後,裴家三姐弟約在一處城中心的一家快餐廳見麵。裴男剛剛結束上午的加班,裴桑桑準備晚些時候去上班,裴誠誠熬夜忙於畢業設計的趕稿後晚起趕來。

裴桑桑作為如今唯一還住在家中的孩子簡單地講述目前的情況,離婚冷靜期一天天在流逝,裴立業除了上班就是忙於幫陳慧秋處理稿子,陳慧秋熱衷於看房和學習日語,兩位當事人好像都不在意,唯有裴老太太最為著急想力挽狂瀾把所有人都拉回正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