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家中,對裴男已無力再強求,對裴誠誠是還憋著一口悶氣不低頭。裴老太太讓裴桑桑約二人出來主要還是想說服二人回家,裴桑桑不想忤逆老太太,但也沒全照著轉述那套大道理,更多的像是完成任務來這一趟,隨便說了幾句便問起他們的情況。

裴男與譚亦舟的重逢令裴桑桑很意外,她知道這個學長曾對裴男有過不小的影響。二人在新工作內重逢,就不應該隻是普通同事的關係,更何況對方還能在事業上幫助裴男,即便是裴桑桑這種沒有事業心的人也自然而然地覺得裴男應該抓緊機會。對此,裴男沒有過多說什麽,隻是喝了口飲料後借口要再去買份薯條而暫時離開餐桌。

“道理是明明白白的,都說是好機會應該抓住,那個人也這樣說。可大姐還是糾結了這小半個月,你以為你說的這些,她不懂嗎。”裴誠誠撚著根薯條一邊咀嚼一邊悠悠開口。

“那個人?你說誰?”裴桑桑不解反問。

“那位蔣先生。”裴誠誠對裴桑桑的沒反應過來略有嫌棄,又說:“二姐,你不會真沒看出來,他兩人有關係吧。”

“哦,也是,那大姐豈不是要在事業和感情上二選一?”

“唉,我的二姐,你總算明白過來了。大姐那麽拚上一切也要從頭來過拚事業,在職場上吃得了苦,受得了氣,可偏偏遇上這種困境也是挺狗血的。但現在事情就擺在這兒,像老天爺故意對症下藥,為她出了道難題。”裴誠誠一手撐著下巴,一手用薯條沾著醬回答。

裴桑桑覺得自己實在沒什麽好良策,隻得暗自搖頭,之後轉換話題問起裴誠誠的情況,說:“那你呢,你現在什麽情況。”

裴誠誠未及回答,隨著一則消息傳來他先摸過手機看了一眼,見到一連串的催款信息就沉下臉去,之後又在抬頭時擠出笑容坐直了些身子,故作尋常地回答,說:“我都挺好呀,我能有什麽。”

三姐弟邊聊邊吃,用完餐後各自離開。走到路邊時裴桑桑還是忍不住又小跑幾追叔上裴男,鼓起勇氣將宋璋亭和文茹的事講給她聽。出乎意料的是裴男格外冷靜,這讓裴桑桑才明白自己這個大姐什麽都知道,一早看出宋璋亭另有戀情,隻是從未在意。

“大姐,你真的是好嚴實的一張嘴,什麽都知道,還什麽都不說。當初鬧那麽凶的時候你都沒透露一個字為自己辯駁,硬背一口大鍋。”裴桑桑有些失望的撅嘴。

“說不說穿對我意義不大,我知道自己要做什麽就行。如果要向每個人解釋理由,說明因果緣由,那多累呀,我更願意把精力留給自己。”裴男笑著輕拍裴桑桑的手臂。

“大姐,那你還有其他事明明知道,但不說穿的嗎?你……還有多少秘密放在心底壓著?”裴桑桑不禁好奇。

“既然是秘密那就不能說,不能問。好啦,別瞎想太多,我先走了。”裴男揮揮手後先行離開。

下午上班前,裴桑桑按提前所約的時間去蔣家拜訪蔣太太,並且沒有告訴蔣西。

抵達時,蔣太太戴著帽子正在修剪花草,就讓裴桑桑在廊下稍坐,然後詢問裴桑桑為什麽要找那些舊照片。裴桑桑沒有隱瞞,直接說明是打算做一本童年時光的繪冊作為蔣西的生日禮物。

“你要給他過生日?”蔣太太聞言停下手中的剪刀,隔著花草望向裴桑桑。

“對呀。我早先忘記了,所以打算給他重新補過一個生日。想來想去,覺得買什麽禮物都不合適,既然童年對他那麽重要,我打算做本手工冊子送他,我在盡可能的收集一些素材,但是實在缺失少關於他的,所以希望您能幫我找找。”

“他知道你在安排這些嗎?”

“當然不知道,我想給他個驚喜。”

對於裴桑桑的期待與期待蔣太太欲言又止,她似乎想說些什麽但又沒說,最後還是帶裴桑桑上樓去取了舊相冊,從中找到一些舊照片交給裴桑桑。

“沒有他們的全家福嗎?”裴桑桑翻動照片後問到。

“很遺憾,沒有。那時候老爺子並不喜歡他的母親,連帶著不喜歡他父親,所以……家裏沒有留下任何他們的照片。”

裴桑桑有點失望遺憾,但也無可奈何,拿著東西向蔣太太道謝後離開。走出大門時裴桑桑遇上回家來的蔣東,二人打招呼後並未過多閑聊便擦肩經過。

看到裴桑桑手上的照片後蔣東皺眉,迎上下樓來的蔣太太詢問怎麽回事,蔣太太搖頭不語,而是問起蔣東這時候不在公司而忽然回家來的原因。

“沒事,就是想回家來看看您,陪您喝個下午茶。”蔣東邊脫著外套邊隨口笑答。

蔣太太上下略一打量,便看穿蔣東的回避與謊言,邊下樓邊說:“有人讓你心煩不安了嗎。是你父親?不像,你已經過了會因為他而不安的階段。工作的事應該也不會,你不會因為公事坐立難安到要回來找我這個媽媽圖安心。那麽……是人,應該還是位女孩……”

終於,在蔣太太的分析下蔣東潰敗,他握著手中的外套無奈地抬頭看向台階上的蔣太太聳肩,笑著近乎懇求一樣請你她停下,說:“我親愛的母親大人,給我留點麵子好嗎?假裝看不到這些,就一起喝杯茶,讓我在您這兒待半天。”

“發生了什麽事?”蔣太太了解這個兒子,他是那種泰山崩於前也許都不會皺眉的人,如今發生了能令他這樣沮喪不安的事,她很擔憂。

“我不知道,隻是……心煩。”蔣東搖頭,轉身走過幾步將外套搭到架子上,望著架子上的外套想起在來之前的事。

時間回溯到一個小時前,裴男午餐後返回公司上班,穿過空曠的辦公大廳到自己的位置上時便見到一束新鮮的花插在桌案前,再一抬頭就能看到譚亦舟笑著衝她微笑。

“怎麽無緣無故忽然要送我花呢。”裴男笑著擺弄了花束問到。

“那時候隻是窮學生,送不起你禮物,希望還來得及彌補。”

在譚亦舟的解釋聲中,裴男也看到花束中間放置著一隻小盒,她於遲疑中伸手拿出後抬頭望向譚亦舟,譚亦舟則微笑催促示意她打開。

蓋子打開後所見的東西令裴男意外,又多少不意外。意外的是那居然是一枚戒指,不意外的是這樣的小小的絲絨盒子所盛裝的東西太好猜,略一思考就會意識代表什麽。

“我知道你是個務實主義的人,不喜歡那些花裏胡哨而無際用處的人,所以就想直接主動些。當年的遺憾我們都身不由己,你有你的家庭,我有我的未來,不恰當的時間裏遇上一道我們都無能為力的選擇題,好在一切為時不晚,現在有機會再重來就不應該錯過。

當然,這不是要你立即給出答案的一件事情,隻是我先表明我的態度,邀請你和我一起向前走。我把這枚戒指送給你,你考慮好了就能隨時戴上,我們一起能擁有非常好的未來,不管是家庭或事業哪一方麵。”

當時的裴男握著小盒子低頭未語,譚亦舟就又再說:“我知道你要什麽,我會幫你的,相信我不會令你失望。當然,這不是交換條件,你可以慢慢考慮,不用著急,我們有的是時間。”

“不,不用太久,拖泥帶水不是我的風格……”裴男給出了回應,一抬頭的功夫看到幾米之外拿著兩杯咖啡的蔣東。

蔣東見到了一切也聽到了一切,迎撞上裴男的目光後如往常般露出禮貌微笑,將手裏的一杯咖啡放到就近的桌上後若無其事地走開,沒有任何異樣。隻是在轉過大廳壁麵的視線死角後蔣東才沉下麵色,胸口起伏著,喉結滾動之餘下意識將打理整齊的領帶扯鬆,不能再故作平靜,而是有種難受的慌亂胸悶充斥在身體內,他慌了,害怕下文與宣判。

時間回到現在,蔣太太下樓走近蔣東,繞到他的麵前打量他的神色,看清他更多想要藏匿的慌張後忍不住抬手輕碰他的臉頰,說:“你從不這樣,你看起來……不止心煩,還在害怕和畏懼什麽。不管是什麽事,其實你應該明白,害怕逃避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

“我知道不應該,也不必要,可就是止不住。”蔣東將雙手插入西褲的口袋,側頭望著衣架上的外套喃喃開口,像是回答蔣太太的話也像是對自己的所講。

另一邊,裴桑桑趕到醫院打卡後換衣服前去接班上崗,正巧遇上劉護士前來拆石膏,二人見麵後微笑招呼,默契地並不因過去的事情多說。劉護士的骨折其實並未完全見好,但她堅持要拆,最後醫生隻得同意,但一再叮囑她近期不能施力,要注意休息。

裴桑桑不明白劉護士作為一個專業人士怎麽會忽然這麽倔強,要違背醫理堅持提前拆除石膏,這像是拿自己的健康在任性。直到聽馮珍說起聽來的消息才知道,原來劉護士要與前夫就離婚的事進入調解階段,如果調解不成就要開庭,她一向好麵子自然要精心打扮出席,吊著石膏在她看來太過不精致,會破壞她的形象。

“說到底,她還是不死心吧,想著自己精致漂亮又體麵,還能有挽回的餘地。真是天真又愚蠢呀,活了半輩子還這樣想。”馮珍一邊做著事一邊有些嫌棄地說到。

“要是你,你怎麽辦?”

“要是我,早在一開始就會脫身,根本不會到這一步,還為別人弄骨折。感情是繩索,除了用來束縛人,毫無用處,親情愛情都一樣,自由才是最好的狀態。”

“你這話說的,好像你就要斷情絕愛一樣,那劉藥師怎麽辦。”

裴桑桑邊忙著消毒邊隨口玩笑著反問,本以為馮珍會說點什麽反駁,但卻遲遲沒有回音。抬頭時遠遠看到劉藥師走過來,但見到有馮珍在他便特意繞行至另一端去,裴桑桑這才意識到情況不對。

馮珍在當晚淩晨下班後拉著裴桑桑到醫院附近的攤子上吃宵夜,她點了酒水上桌,與裴桑桑碰杯後笑說當初也是坐在這裏向她分享好消息,如今也要坐在這裏分享結局。

馮珍的父親因事故被拘留,接下來要麵臨法律的追究,同時她的家庭麵臨巨額賠償。而最令馮珍無能為力的是因為事故性質太過惡劣,經過報道後持續引起媒體與網絡上的關注,如今事故相關的消息隨處可見,她母親在醫院裏撒潑打滾試圖躲避賠償的事被人做成惡搞視頻遍布全網。她的郵箱與電話被曝光,每天收到無數詛咒與謾罵的消息,所以現在幾乎不上網也不開手機,隻為了躲避這些陌生人。

劉藥師是一直支持馮珍的,事發後從未說過要分開,為了她的安全考慮還每天接送她上下班。麵對馮珍母親的各種難聽言語和以“彩禮”為噱頭的條件談判,劉藥師都從沒有半句怨言,給予了全部的包容與忍耐。直到昨天,劉藥師又一次被人匿名以莫須有的原因舉報失職,這已經是這個周的第三次,馮珍便知道一切已經是盡頭,於是她先開了口。她覺得自己站在一條千瘡百孔的破船上正在下沉,就不要再拉上個善良的無辜人士一起沉淪,這大概是她最後能還與劉藥師的唯一饋贈——自由。

馮珍說自己與劉藥師的戀愛在小心冀冀的糾結中開始,始終擔憂著有一天如果平衡被打破後將如何收場,她還沒有安下心來一切就匆匆開始與結束,快到她幾乎還沒來得及認真感受這份感情是什麽,如今回憶起來除了憂慮竟並無其他。

“從小我就聽人說愛這個東西,什麽父母之愛,男女愛情等等,可我從來不知道那是什麽。我沒感受過,一直好奇,後來漸漸的就不好奇了,也不期待,覺得或許有的人生不會遇到這些東西,就像沙漠裏不會長出大樹。我的人生就像是一塊沙漠,一望無際,荒蕪安靜,我自己一個人走在上麵就是全部的開始與結束。不僥幸地想要什麽時或許會有驚喜發現,心懷期待是會遭天譴愚弄的。”馮珍一邊笑說著,一邊流下淚,然後低下頭撐伏在桌邊泣不成聲。

裴桑桑因無力為馮珍做些什麽而紅起眼睛,伸手抱住她,拍拂著她的後背請她要堅強地相信未來會好起來,她已經撐過了二十幾年大大小小的麻煩,這次也一定能過去。

“要撐過去,當然要撐過去,否則我前麵的二十幾年又為了什麽呢,付出了那麽多的努力才活下來走到今天,怎麽放棄得起。我一定要在將來過上想要的生活,當個自由的人去想去的地方,離開所有想困住我的人和事。”馮珍伏在裴桑桑的肩頭,緊緊攢著她的衣袖近乎咬牙切齒地說著。

深夜時分,待裴桑桑將馮珍送上回家的車後再自己打車抵達家中時,她意外於家中客廳中還有燈亮著,更意外於坐在沙發上看著書的人是大姐裴男。

陳慧秋也沒睡,拿著抹布有一下沒一下地擦著已十分幹淨的桌麵,完全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觀察裴男,見裴桑桑回家就打了個眼色示意她到房內說話。

原來,裴男今天不請自回,在晚飯過後返回家借口要取些衣物。家裏眾人意外於她會主動回來,看她心事重重就詢問是否有事,不過她隻說沒事,又主動說起目前工作上一切順風順水的事。之後裴男默不作聲地陪著陳慧秋摘了盆豆角,沒有提及離開,陳慧秋就主動說起她的床鋪都照舊,太晚了就別回去,裴男點頭應允留在家裏住一晚。

裴男搬出去住後這是第一次回來留宿,還是這種近乎於主動賴下的情況使裴家眾人都覺得這不尋常,但又不好挑破追問,於是就詢問裴桑桑是否知道發了生什麽事。

聽到這種情況,裴桑桑其實立即就想到大約是因為譚亦秀和蔣東的事,不過她並不想如此貿然將大姐的私事說與家人聽,以免再強起矛盾衝突,於是就隻搖頭說不知道,然後匆匆敷衍過去。

“你不回自己的公寓,是在躲人嗎?”裴桑桑在洗漱躺下後終於找到機會,私下詢問旁邊**的人。

“怎麽會這麽想呢。”裴男淡淡反問。

“我從來沒見過你這麽猶豫不定,你……還是沒有想好怎麽決定嗎。”

“睡吧,很晚了。”裴男顧左右而言其他的拉過被子側身,並沒有接這個話題。

與此同時,城市的另一邊的某處酒店大堂內,裴誠誠靠坐在沙發上撐著額角打盹,直到酒店的工作人員過來柔聲提醒這裏不能過夜,他才趕緊打起精神坐直身子,解釋自己並不是要在酒店大堂蹭過夜,而是在等人。

“您在這兒已經坐了很久了,這是我們領班請的咖啡,您慢用。”有工作人員走近放下咖啡,笑得溫柔親和。

“謝謝。”裴誠誠道謝接下咖啡,但心裏明白這其實是人家委婉式的提醒,或者說是種施舍。大約他是被當作一種落魄失意到無處安身,所以要在酒店大堂打發時間的人。

這樣的誤會令裴誠誠有些難過鬱悶,但仔細再一想其實這也不算全部的誤會,他的確現在一無所有,沒處安身,自己這麽晚了還守在酒店大堂,其實就是為了等經紀人回來談一談關於這段時間工作報酬的事情。

劃開手機後又看到一連串的還款提醒,各種平台都有,像是一條條催命符。這段時間他拆東牆補西牆,起初還能應付算得清帳目,到如今他已經不知道借了多少,要還多少。

各種五花八門的網貸平台都在給他發消息,裴誠誠心煩地直接刪除掉後關掉屏幕,狠狠喝上一大口咖啡,弓著後背將雙肘撐在膝蓋上,垂眼盯看麵前的裝飾花束,想到過幾天就要到安琪的生日自己還沒安排好怎麽給她慶祝,便心裏鬱悶。

正想到安琪,安琪就來了電話約他明天一起去逛街打卡新開的潮牌店,順便討論拍些新的素材更新賬號,還有個網紅線下聚會在下周,他們要先和經紀人溝通能不能去,現在他們簽了公司,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經過同意。

裴誠誠一如往常地讓安琪做決定,盡量像是一切正常的說著話,但聲音裏的疲憊還是出賣了他。於是,安琪就狐疑地追問他最近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著自己,總是這麽消沉。

“我……我和家裏鬧了點矛盾,其實現在不住在家裏。”

“我家人為了方便,給我租了套房子在學校附近,如果你願意可以搬來一起住。”安琪爽朗地提出方案。

“沒事,我能解決。”裴誠誠有自己的考慮,雖然與安琪已經交往許久,但還沒有想過在同一屋簷的生活,於是委婉拒絕。不過,他心裏那份感動與欣慰又無比真實,相比如今自己的左右為難,安琪幾乎是唯一全心全力無條件支持自己,始終站在自己身後的人。

說話間,裴誠誠看到酒店大門口處進來個熟悉的身影,他就匆匆與安琪結束通話,起身小跑著朝來人過去將人攔下。

“原來是裴同學,你怎麽在這兒?”經紀人似乎喝了許多酒,暈乎乎地晃動著,見到裴誠走近便順勢搭上他的肩膀。

“我跟您提前約了的呀,是您說讓我在酒店大堂等。”裴誠誠回答,意外於經紀人居然忘記了這事。

“哦?有這麽個事嗎?那是我今天太忙,跟一幫資源方喝酒談事,忙忘記了。來來來,走,我們去房間談。”經紀人拉上裴誠誠朝電梯去。

在經紀人的房間內裴誠誠幫忙倒水再取毛巾,一直耐著性子等到對方靠在沙發裏舒服了才覺得時機合適,略有為難地開口說出來意,希望能夠結算一些這段時間的報酬。

“唉呀,裴同學,我們還沒營收呢。”經紀人像是很不解地看向裴誠誠。

“最近陸續去過不少活動,多少會有一些吧。”

“是,是去過些地方,那些都是我爭取來帶你們上的資源,能去就不錯了,哪裏還有報酬呢。唉……你們不懂這一行的規矩,你們都是網絡上有些流量而已,實際帶貨能力有限,在甲方眼裏其實沒太多經濟價值。我能讓你們去那些活動站台露臉,還是靠了自己的人脈關係呢,就為你們打基礎。也是我沒說清楚,讓你誤會了還以為出活動就能有收入。其實呀,你看每次的妝造、出行,還有一些人員行程的安排全都是要花錢的,我自己都還在給你們預支墊付呢。”經紀人開始倒起苦水。

“那公司那裏呢,我們簽約後應該是有簽約預付金可以申請,後期我們實現營收了再補扣回去。”

“說是這樣說,不過合約上有條款,要你們的數據達到一定程度才能申請,現在你們還什麽都沒做出來就張嘴要錢,這不好辦。”經紀人唉聲歎氣地訴苦,看到裴誠誠的臉色產生了變化,就又趕緊再搶先找補說:“不過,你放心,我正好今天接觸到一個軟廣植入的活兒,給接下來了,你們做下期視頻植進去,我立馬先墊現金給你。”

經紀人說著從包裏取出幾支印滿外文的小瓶子,告訴裴誠誠這是一款在國外非常流行的維生素,很多明星藝人都會吃,讓他拿回去套在下期節目內。

裴誠誠對這種東西不了解,也不認識上麵印的文字,就提出自己的擔憂覺得這可能不應該貿然推薦,但經紀人卻連連擺手讓他不要太老實,很快這東西就會有許多網紅一起推薦,大家都在吃這碗飯,他沒道理跟主流風向過不去。

“裴同學,要吃這碗飯就得抓住時機快準狠,可不能瞻前顧後,你要相信我。這樣吧,我單純是以朋友身份個人先支付你一筆費用,到時候你們能賺錢了再還給我。”經紀人掏出手機開始操作,手指翻飛間又漸漸變了臉色,坐起些身子小心試探地前傾身體,笑說:“對了,還有個事兒呀,我不知道該怎麽開口說。”

“您說。”裴誠誠坦然接話。

“你和安琪搭配在一起是挺好的,但你有沒有考慮過單飛?你也知道,當網紅其實很被動,要進娛樂圈才是長久發展的路。你也知道資源這東西不是想怎麽樣就怎麽樣,有時候就隻有單份兒名額,我其實更看好你,要是你有意思單飛我能給你安排走別的路,到時候賺的錢可就不是這種小打小鬧的。”

“我和安琪是一起簽的,沒有道理分開。況且,其實如果不是因為安琪,我應該不會簽約做現在這些工作。”

“哦哦哦,明白,明白,年輕人感情好,好事情,好事情。我就是隨口說說假設一種可能性,你別往心裏去呀。當然,千萬也不要和安琪提這些,免得她多想。我也真心覺得你們都不錯,以後一起努力。我轉給你了一筆錢,你先收著,不夠再跟我說呀。”經紀人滿臉笑容地說著,連連拍動裴誠誠的手臂。

裴誠誠對經紀人提出單飛分開的想法其實很不舒服,因為他一直覺得對方是看中自己和安琪一起作為組合的特點才簽約,會按早先的承諾給自己和安琪更多支持。而在簽約後所有視頻作品依舊是他和安琪在籌劃,再交給雇傭的視頻製作人員完成,經紀人所安排的不過是各種站台及去直播間的鑲邊工作,他有時候都茫然於自己到底是簽了份怎麽樣的合約。如今還聽到單飛建議,他第一次開始意識或許自己之前的想法太過完美。

不過,這些事情也僅是裴誠誠在心裏想著,看到收至賬戶中的錢,他暫時又安慰自己不要太偏激絕對,既然簽了約就要有信任感,對方作為資深經紀人應該有他做事的道理,或許隻是自己不懂這個行業而已。

“你要相信我,隻要聽我的安排,以後你們有的是大把機會,我會讓你們成為頭部流量的,到時候名利雙收,你們就是年輕有為的代名詞,直接站到同齡人的金字塔尖上。人隻要成功了說什麽都是對的,是名言,人人都會崇拜你。”經紀人笑眯眯地拍動裴誠誠的肩膀,一再承諾與安撫。

“嗯。”裴誠誠點頭。

轉眼間,又是幾日匆匆過去,城市的清晨漸漸開始有霧氣籠罩,人們陸續戴起帽子與圍巾抵禦秋風,輕薄的夏裝徹底被收入櫃中不再適用。

周末的午後,裴桑桑約蔣西到那片滿是桂花的山上看日落,這大概是今年最後僅餘下下合適在戶外活動的舒適日子,桂花也將在接下來的寒潮中凋零,她想抓住時機。

裴桑桑特意比約定要更早抵達,待蔣西按時間到達時她笑著招手示意。蔣西看到裴桑桑滿頭汗意,邊替她擦拭邊問她是不是有事在瞞著自己,裴桑桑隻笑而不語,拉他坐下一起吃著裴桑桑親手準備的食物等待夕陽西下。

“我在你房間看到過一幅沒有完成的畫,用的顏色非常漂亮,我一直好奇你要畫什麽,後來我想明白了,是夕陽的晚霞對不對?有機會你把它畫完吧,應該很漂亮。”裴桑桑邊剝著桔子,邊眯眼望向遠方的晚隨口說到。

蔣西稍愣,他望著遠方的目光有難以言喻的神色泛起,悄然側眸欲要望向裴桑桑,又因為不想被人察覺而將目光遠投,似有若無地應了一聲。

夕陽的最後一線弧光落下時裴桑桑敦促蔣西閉上眼睛想一個願望,然後悄然繞到不遠處的樹後取出自己藏匿在那兒的蛋糕。蛋糕很精巧小隻,但為了能夠持續的保持低溫不融化,裴桑桑用了超過幾倍重量的降溫箱一路提到山上。

待蔣西在裴桑桑的提醒下再睜睜開眼睛時,見到麵前是一隻寫著祝他生日快樂的蛋糕,裴桑桑站在他對麵小心地護著蛋糕上那株橘黃色的光,笑盈盈地看著他。

“生日快樂蔣西,雖然晚了些,但還好來得及。希望,你在新的一歲裏快樂幸福。”

此時,背後是夕陽晚霞投落的漫天餘暉,逆光而立的裴桑桑周身都渡上一層不真實的霓虹顏色,晚風從背後吹來將她鬢角的散發吹向蔣西,身上的衣衫也輕輕翻飛,燭光映出的笑容真誠又溫暖,一切鮮活生動到蔣西在懷疑這些是否真實存在。

蔣西雖然早聽過裴桑桑說會補送一份生日禮物,但卻沒想到會是眼前的場景,望著那隻在風中搖曳的小小的燭光瞬間想到許多事情,有歡喜,有憂傷,有遺憾,有自責,如洶湧潮水迎麵撲來,最後都歸於一種虛無的孤單,如參天沙塔在眼前拔地而起後又溟滅消散在風中,最後依舊隻餘下自己。

每個人每年都會有生日,對絕大多數人來講,過生日是最天經地義不過的事,但是蔣西卻已經很多年沒有慶祝過生日,不曾收到過生日祝福。上一次有人這樣捧著蛋糕與蠟燭走到蔣西麵前的人是自己的母親,父親在旁邊拉著提琴演繹一曲悠揚的生日歌,橘色燭火下的一切恍如才是昨日又仿佛已是上輩子的事,久遠到蔣西已經模糊忘記掉父母的具體麵容長相。

“許個願望吧,快些,這裏風很大。”蔣西望著眼前的一切出神,裴桑桑則護著蠟燭放久不見他動響於是催促提醒,因為實在擔心會被晚風搶了吹滅蠟燭的先機。

蔣西在提醒中回神,臉上浮現微笑,微微附身卻不是去吹滅蠟燭,而是側過頭越過蛋糕與那點橘色火光輕吻裴桑桑的臉頰,溫柔地說謝謝。

在這樣的輕吻中裴桑桑稍有大意失神,晚風便借著這個時機趁虛而入將蠟燭吹滅。

幾個小時後,裴桑桑心懷著喜悅與滿意與蔣西作別返回家中,她為自己順利安排布置了一個生日而小有自得,輕哼著祝你生日快樂的旋律進門。

家裏安靜極了,也沒有開燈,她以為所有人都不在家,也沒打算在客廳停留於是直接朝自己的臥室去,卻不料剛轉過沙發時猛然發現那裏有一個人,嚇得她不由驚叫。

開燈後裴桑桑發現那是裴老太太,她才拍著自己受驚的心髒出聲招呼,並詢問老太太怎麽不開燈坐在黑暗裏。

“我在想事情,不知不覺就天黑了。”裴老太太出聲。

“您想什麽呢,這麽出神。”裴桑桑一邊倒水一邊隨口詢問。

“我在想,是時候聯係一下媽媽的家人,或許能讓你媽媽改變心意。”

“我媽那邊的家人?不是說我媽那邊沒有親戚了嗎。”

“說來話長。沒事,我自己安排,你聽我的就行。”

“哦……”裴桑桑不解,但還是應下。

與此同時的另一邊,蔣西帶著裴桑桑所送的禮物回到家中,打開沙發邊的台燈後靠坐下去,拆開包裝看到裏麵的兩件禮物,一條天青色的針織圍巾,一本手工繪冊。

裴桑桑將自己手工製作的繪冊送給蔣西,裏麵盡可能的還原了當初他們所待過的幼兒園和小學的模樣,編輯排序一切能收集到的活動照片,用筆標著每一次信息,每一個曾經的同學與老師。

在後麵的照片頁裏,他還看到自己與父母和眾人站在一起的合影,幾十個人的大合照裏他們看起來那麽的模糊不清。但是,當翻過這一頁照片後,目光所及之處不由令蔣西瞬間眼眶溫熱。那是一幅寫實風格的手繪畫,就按著幾十人合影裏的模樣作為參照,一筆筆繪畫出來的一張全家福。手繪全家福的扉頁中間還夾著一張賀卡,是裴桑桑寫給他的話。

“嗨,蔣西,抱歉這份生日禮物來得有些晚,因為我的確已經太久沒有動筆畫過什麽,不想太粗糙潦草,所以花費了些時間。我曾經一直好奇你為什麽喜歡懷念過去,總在追溯童年時光,後來才明白童年於你而言的意義,希望這幅畫你能夠喜歡。

這條圍巾是我在經過櫥窗時看見的,我一眼相中,覺得它很合適你,希望它能在接下來的寒冬裏保護你,陪著你。而我,也是。”

賀卡最後是一個俏皮的笑臉,依稀能夠感受到裴桑桑在燈下寫出這些文字時的笑容與期待。

當蔣東提著一隻袋子進門時,他很詫異家中有人卻沒有開燈,蔣西呆滯地坐在台光的一圈光潤下對著條圍巾發呆。蔣東打開客廳的燈,蔣西才回神抬頭,意識到自己家裏多了個人。

“我按了門鈴一直沒有人應,以為你不在。”蔣東邊脫著外套邊解釋自己的不請自入,以一種疑惑的目光打量沙發上的人。

蔣東走近,在看到蔣西所拿著的圍巾和旁邊攤放著的手繪冊子後,順手拿起那張賀卡,看清上麵滿懷真情心意的內容後不僅沒有欣慰祝福,反而顯露出擔憂。

“你沒告訴過她嗎?”蔣東問。

“她沒必要知道。”蔣西抬手拿過賀卡夾回繪冊中,連帶圍巾一起收回盒子,之後轉換話題問起蔣東忽然到來的原因,並將目光落到他提著的行李袋上。

“我來借幾住天。”

“為什麽?”

“一個人待久了無聊,你正好有空房間。”蔣東不以為意地說著,在經過壁櫃時順手從包裏抽出一隻威士忌擺上去,還自帶了兩隻杯子。

“我家不興喝酒。你也不應該多喝,當初戒掉時多難忘記了嗎。”蔣西提醒。

“別教訓我,我才是你哥。”蔣東頭也不回地揮揮手,提起自己的行李毫不客氣地進入次臥。

與此同時的另一邊,裴男站在自己公寓的陽台上朝下看去,蔣東臥室的陽台上始終暗淡無光,她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遲疑猶豫了許久後決定下樓去敲門。裴誠誠前來開門,裴男借口給他送一些麵包過來,然後朝屋內張望。

“大姐,我這兒不缺吃的,怎麽忽然這麽細心。”裴誠誠拿著麵包袋打量裴男。

“買多了,怕過期。”裴男隨口應著,目光則越過裴誠誠在客廳尋視。

“你是來找他的吧。他不在,而且未來一周都不住在這裏。”

“什麽?”裴男意外反問。

“他說去別處住一段時間,讓我幫忙照看房子。”裴誠誠解釋著,同時上下打量裴男,說:“大姐,你要是想找他又不是沒手機,幹嘛還要找借口來這裏打探。想見又不主動見,還拿我當借口,這太不像你了。”

裴男沒接裴誠誠的話,在確認蔣東不在家後收回目光,隨口說著晚安出門離開。

站在樓道等待電梯時,裴男取出手機在與蔣東的對話欄裏寫出一條“你在哪兒”的信息,但卻停在發送鍵前猶豫不決。在裴男還沒來得及糾結出結果時,旁邊電梯叮的一聲打開,一個嬌麗佳人走出來,裴男所有的猶豫瞬間消失,悄然垂下了手。

妝容精致的蒂娜從旁邊的電梯出來,徑直走走向蔣東的家門,目光下視還能見到她手中提著的袋子裏有一支威士忌。隔著十幾米的樓道距離,裴男能看到蒂娜搞響門鈴,裴誠誠開門後的解釋,然後蒂娜再轉身走向電梯離開。最終,二人在電梯口遇上。

“嗨,這麽巧。我來找他,帶了他最喜歡的灑想給他個驚喜,沒想到他不在家。”蒂娜笑說著晃了晃手中的袋子。

“你們很認識很久了嗎?”

“嗯,非常久。剛認識的時候我們都還是學生,他人生喝的第一杯酒就是我騙他喝的呢。”蒂娜笑說著,見下行的電梯到麵前停下就進去揮了揮手作別。

看著電梯關上金屬門,裴男臉上故作從容尋常的笑容隱退,握緊手機沉了沉氣,直到自己上行的電梯抵達,她才轉身快步朝外去。